再见冬妮娅(5)

由于我根本没有任何与一位女同学一起去看电影的心理准备,同时也不愿意在王雅玲面前表现出我的胆怯,所以马上装出一副惊呼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她说,“糟了!今晚恐怕不行了,因为我想起来了”,一面说,还一面煞有介事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晚上有个朋友之前约好了要到我家来找我,实在抱歉”。

王雅玲听我说有事,想必心里非常失望。但她的话听来很平静,至少从话音里我觉得是这样。她说:“既然你有事,那就算了,你就去忙你的吧。”我应了一声:“行。”一扭头就跑开了。

接下来,她又约过我一次看电影,我还是推辞了。说实话,不是不想去看,而是不敢去看。那年代的人就是扭曲得厉害,变态得厉害,身体、精神,意识、潜意识,口、心全是背反的。内心中最想去做的事往往不敢去做,而不想去做的事又总是会想方设法地把它做得像模像样。你说这不是神经病又是什么?看来,那个时代确有一种强大的东西把人的所有意识和行为都弄成了某种“格式塔”,好像是一种附魔现象,所有人都逃不出某种前定格式化的厄运。让所说背离所想,让所做忤逆所说。就仿佛有种东西成心要让你的生活彻底颠三倒四、完全错位交割,它才会心安理得、善罢甘休似的。

一天放学后,王雅玲又追到走道上来叫住我。她轻轻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毛喻原。”

我回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一脸羞涩,仍是用一种压得很低、几乎不容易听清楚的声音对我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你说。”

“我想请你今晚陪我到372医院去一趟。”

“为什么要去372?”

“是这样,我弟弟在372医院住院,他跑去骑农民的牛从牛背上滚下来把手摔断了,我想今晚去看他,因为父母不在,回北方老家探亲去了。如果你有空的话,我想叫你陪我一道去。”

我一听说是这件事,想到一个女孩子晚上去城郊的372确实不安全,再加上别人已经提出了这种邀请,自己身为学生干部好像也有这种义务和责任,所以,我几乎是马上就答应了下来,说了一声:“行,没问题。”

“那太好了!”听得出来,王雅玲的声音里有种激动和兴奋的成分。她说这话时,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睛里有种明亮的东西突然闪烁、晃动了一下,像是一束瞬间绽放、跳动迅疾,然后又倏然消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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