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阁楼(5)

她们两姐妹能加入我们的队伍,肯定是由于马台长的关系,是她们爸和田施工沟通的结果,当然也是我们能去那儿工作的一个条件。挖土石方是一个重体力活儿,就是成年人干起来也未必吃得消,对我们来说,无疑就有些超负荷硬撑了。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照理说,如此超强度的体力活儿,无论如何都不适合我们去干,但不知当时是怎么搞的,东拉西扯,稀里糊涂就硬让我们干上了,即使今天想起来,都是怪事一桩。

工作是计件性质的,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承包(那年头,这种工作方式还不多见)。我记不得那座小山包的体积具体有多少立方,反正,我们四个人用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把它弄完。白刚和我住得不远,他住营门口,我住米市巷。气象台在老霄顶附近的山上,从我们家到气象台却非常远,要过张公桥,爬新村坡。爬过新村长坡后,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到黄家山脚下。黄家山到气象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记得要爬许多坡,过很多坎儿,几乎是“翻山越岭”才能到气象台。我们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天不亮就要起床,天黑后才能回家。工作量名义上是派给我们四个人的,但实际上几乎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我和白刚的身上,因为工作的强度太大(开土石方,主要是石方,抬石头),两个小女子根本用不上力,即使能用上力,也不忍心让她们掺和。所以,开石方、抬石头的差事我和白刚就包了。她们主要帮我们做些打杂、辅助性的工作,比如挖土、装筐、套绳、端茶、送水之类。另外,帮我们热饭。我们的午饭是从家里自己带去的,每天中午,马林、马丽就负责把它们拿到家里帮我们弄热。有好几次,她们的母亲也邀请我们到她们家吃饭,那应该是她们家中午做有好菜的时候。马林的母亲好像当时没有工作,在家做家庭妇女。剪一头短发,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满是热情与善意。

打石头、抬石头的活儿无比繁重,可以说是一种极限式的体力劳动。连续一个多月,每天干十多个小时,你可想象这种劳动的严重后果,不筋疲力尽,肉跳嘴歪,脸体变形才怪呢。说起来人们也许不大相信,当时白刚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就我来说,对这种超强度的体力劳动可以说充满了一种心慕和渴求。当然,其中自然有要挣钱来搭小阁楼这一主要动机,除此之外,我确实有一种近乎受虐式的热望与冲动,想通过极端的方式,从意志和体魄两方面来锻炼自己,主动接受极限条件的考验。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呢?说出来,你可能以为是天方夜谭。我当时的判断是:近几年内中国可能会出现大乱,新的革命、战争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说不定我辈的有生之年完全有可能重上什么山,经历打游击、二次长征、南征北战之类什么的。所以,我觉得从当时起就应该做好充分的准备,抓住每一个机会,甚至自己去创造机会来磨炼自己。我自然也把在气象台打石头的经历当成了这种磨炼的内容之一。以后还干过类似的磨炼,比如暴晒三天、高温煎熬、腊月冬游、徒步长走、饥饿训练之类。所以,在气象台干打石头的差事,尽管很累,但累中也有乐,甚至有兴奋与幸福,因为这是一举两得、三得,甚至多得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干这活儿,我们不知肩上磨破过多少次皮,手上打起过多少次茧。我记得我们前后总共抬断了三根木杠,挑破了七八只箩筐,整断了好几根粗麻绳。还好,抬石头走的是下行路,从工地到扔石头的地方是一段大约百米远的缓坡,这样抬起来自然要轻松许多。即使如此,每天来回不计其数地抬下来,人肯定也会遭不住。今天想起来也觉得好玩,为了缓解抬石头的劳累,我和白刚专门发明了一套劳动号子。这号子不是一般喊的“嘿哟,嘿哟”,而是我们心念口谗的佳肴菜谱:“肉丝、肉片,鸡丁、猪肝,红烧肉、回锅肉。”每当马林两姐妹把筐给我们装好,我们把杠子往绳子中一穿,抬起身来迈开步子,我和白刚就会随着步子的节奏,条件反射式地喊起:“肉丝!肉片!鸡丁!猪肝!红烧肉!回锅肉!”号子嘹亮,在山谷间起伏回荡,余音延绵不绝。我记得每次我们喊“猪肝、肉片”时都会把那两姐妹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蹲在地上站不起来。她们越是笑,我们越起劲。就这样,繁重的工作,就在这种精神胜利法的巧妙利用中顺利地挺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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