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父亲》西天寺(10)

冲过澡之后,他们喜欢在床上闲聊几分钟。“那个女孩”抱怨新买的“百丽”磨脚,又说到她最近在健身房做的身体成分分析报告:脂肪比、骨胳肌、腰臀比什么的。她很关注自己的身体,要是由着她,也许可以在这个话题上谈上几个钟点,哪怕符马一言不发。有一次,她说起她的头发,从四年前开始,哪个情人节做了接发,哪个生日剪成波波头,又是哪个假期挑染了什么色,哪个周末做了软化什么的,记得那么一清二楚,简直让符马听得心酸起来,多么结结实实的孤独啊。

由着她永无休止地自述,符马打开电视,调了几下,碰到动物世界,总是那些窥视与博弈的画面,豹子与鬣狗为着鲜肉与腐肉的分配额度进行漫长的奔跑,不过符马觉得这个做背景还凑合,一边瞅着,开始抚摸起她的脂肪、骨胳肌与腰臀比例。“那个女孩”却扭扭身子,抱怨起她的偏头疼,她琐碎地说着,疼了快有一个星期了,不是很疼,但隐隐地疼,也不影响什么,但总归不太舒服,有时候左半边疼,可是到第二天,又换成后脑勺疼……

符马继续忙碌,试图改善她的兴致,也试图改善自己的兴致。有那么几分钟,他感到时间变得缓慢极了,像蜡烛油一样垂落着、软软地凝固起来,绝望与枯索的气息把他紧紧包裹着,他好像不认识此刻的自己——在这个乏味得无法命名的时间,在这张此生只会使用一次的床上,与一个心不在焉轻声低语的女孩。符马抬起头,求助般地看看电视,里头那只丑陋的鬣狗已经等到了它的时机,正在滚圆的橘色暮日中大啖着腐烂的鹿架,嘴角渗出血糊糊的肉末。

符马侧头看看枕边的手机,那一小块方正精密的金属,在这无助的时刻,他突然对它涌出泉水般的亲切与涕零之感,最起码,这整个世界上,它是他唯一熟悉的、葆有他体温和气味的东西,它像万能的楔子一样扎进他生活里每一个松垮的难捱的缝隙——比如此刻,他冒出个想法,不如用用它的计时器功能吧,看看一个回合时间会有多久,这想法好歹有点意思!不过,真是的,老也来不了劲儿,他感到自己那放在女孩身上的手都开始发黏了,可能,今天太仓促了,尤其是家宴过后,那些令人沮丧的细节总挥之不去,亲戚们以及他本人,统统比平常更加令人失望,好像勾起了生活里所有浑浊的部分……还有,那个怯懦的司机,他那么饶舌……

“那个女孩”突然一抖身子,有些激动地唔住嘴:“噢!我知道了,这个偏头疼,一定是我爸想我了。我说呢,这不是快到清明了吗,每年一到这个时候,我总会莫名其妙地不舒服,要么发烧,要么闹肠胃,要么皮炎发作,吃药挂水都不行……但只要去看看我爸,给他烧点纸,立马就好,真的,几年都是这样,灵得不得了!明天,明天我就去……”符马十分惊讶,不是惊讶于她所说的内容,而惊讶于自己身体的反应,像被一股汹涌而至的荷尔蒙所绑架似的,他被驱动着一下子翻身上去,如同开启了发条的机器人。“那个女孩”被扼住似的闷叫一声,随即发出得到滋味的细长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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