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手稿》第二章(3)

可怜的德内金。他曾对他在自己身边建造的积满灰尘的文字堡垒充满信念,即使当风暴在它的围墙边上肆虐时——那些公开审判,秘密的军事三人小组,日益加剧的清洗异己,那种不知疲倦地制造流血的集体躁狂——亦是如此。他相信在这儿他是安全的,无人注目的,隐身的。他们肩并肩工作有三个月之久,可是德内金从未提及他们办公桌前堆积如山、数以千计的手稿,也从未提到过每一个箱子和文件夹所代表的那些被迫保持缄默的作家们。甚至他们曾经为人师表的经历这样的话题也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触。对此帕维尔倒是心存感激。唯有一次德内金让他被埋葬的那部分人生历史重新出土,那是三月末一个下雪的午后,就在他消失前不久。当时他们正披上大衣准备走的时候,书架那边的一个电灯泡在铁丝罩里闪了几下,熄灭了。“‘兄弟,逝者的复活,’”德内金背诵着,深邃的眼神看着那一堆堆文稿,“‘自记忆和精神开始。’”他转身看着帕维尔。“安德烈?别雷的话。他可是我个人的最爱。你读过《银鸽》吗?”

“没有。”

“几乎没有人会再去读了。他也曾是个档案员,还做过一段时间的教师。”他轻轻笑了一下,“就像我们一样。”

帕维尔知道他讲的是个笑话,或者说已经非常接近德内金允许他自己讲的那种笑话了。之前他从未说过这样的东西。

库提勒夫宣布:“对了,焚化炉又好用了。你最好在它又坏了之前去一次吧。”他用靴子轻轻推了一下办公桌旁的一个箱子。“这个可以拿去烧了。”

焚化炉。在库提勒夫来之前,这是帕维尔尽量不去接触的卢比扬卡的另一面。可现在,每过几个星期,帕维尔就要奉命把库提勒夫从档案中抽出来的任何文件资料处理掉,比如那些很多年前就结束调查的旧案例,早已被人遗忘。库提勒夫漫不经心地把这种工作称为除草,仿佛这些档案就是一个荒废许久的花园。帕维尔很不情愿地把装手稿的箱子搬到推车上,费力地推到走廊尽头的货用电梯那里,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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