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鱼来》第二章(5)

孙国帮不愿把范若昌的锣接过来,正是没有忘记自己血脉里仆人的基因。这锣谁都能敲得当当响,也能吼出一连串拉鱼号子,但它是权力的象征。范若昌怎么敲都没事,别人一敲,就有僭位篡权之嫌。孙国帮为自己在关键时刻不糊涂很是满意。如果银鱼在明天中午以前出来,他将不用那面锣也要把渔网拉好,这比提着那面锣吆喝更能让他扬眉吐气。他告诉范若昌鱼不会在明天中午以前出来,可他心里却盼望大嘴巴洞打破常规,把银鱼越早吐出来越好。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去当族长,但他喜欢在很多事情上比族长做得好。这不仅是他的心思,也是一代又一代潜藏在孙家长子心里从不说破的心思。没有人传,也没有人教,只要这个长子成家立业,去范家打过一回短工,这种心思就会像埋藏在胸腔里的种子一样生根发芽并茁壮成长。他不会有意让族长难堪,但他希望看到族长难堪,真有难堪他又会挺身而出竭尽全力帮族长化解。

范若昌对孙国帮的心思一清二楚,他曾经多次努力,希望孙国帮改变这种想法,但收效甚微。他当家后就不要孙国帮去他家打短工,他说有空去坐坐聊聊家常都可以,打短工完全没必要。可每次说完,孙国帮都不屑一顾,操起锄头或者钉耙就往地里走。地里实在没活可干,他就挂起畚箕到村路上去拾粪来倒在范若昌的稻田里,非要把十天短工做完才回家。在没来范家打这十天短工之前,孙国帮和范若昌算得上是真正的朋友,他们一起放牛、采樵、戏水、追山,没有一点隔阂。孙国帮结婚后,父亲向他交权,包括到范家打短工,他很不情愿,父亲斥责他“不懂规矩”。当他走进范家,对范若昌的父亲说明自己的来意,他觉得尴尬极了,虽然范家热情地招待了他,把甜酒和开水送到田坎上,还没到收工时间就叫他回来吃饭,他仍然觉得尴尬。范若昌和他一起下地,和他坐一条板凳吃饭,他的尴尬并没消失。范若昌比他小三岁,当时还没结婚,他养了只小猴子,收工后他一会儿像大人吼小孩一样指责猴子这不是那不是,朝它叫喊,一会儿又原谅了它,给它吃这样那样,把它抱在怀里给它梳理毛发。孙国帮此前也逗过猴子,来打短工这天,他却突然觉得自己也是只猴子。他的心一下与范若昌疏远了。这一疏远就再也无法弥合。范若昌开始没察觉,有所察觉后产生了一种情感:羞怯和愠恚相兼。“我又没得罪你,你咋这个样?”随着年龄增长,两人仿佛“懂事”多了,说话也客气多了,哥就是哥弟就是弟,心却隔得像两个国家一样远。

孙国帮家出来,范若昌去祠堂看了一眼,一是顺道,二是每年下完大雨他都要去看看,房顶漏不漏雨,墙壁有没有垮塌。祠堂已经两百多年了,一共五间,正中供奉的是老祖婆和两个老祖公,右边两间供奉范家和孙家列祖列宗的灵牌,左边存放祭祀的器物和渔网之类公共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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