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狐外传·袁紫衣】(2)

我站在原地,只觉傍晚的西风突显惆怅。

离开天山去江湖游历,也是师命。临行前,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一整夜,我都坐在天池边。夜晚的风好大,吹得我浑身冰冷。我紧紧握着手心里的那对玉凤,它们是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师父递到我手里的时候,仿佛还带着娘手里的温暖。可是我娘,那个温柔秀丽、心怀美好的女子,一生却如此悲凉。

那一刻我终于知道自己多年修行丝毫无得。师父曾经说过,无论世外如何纷扰,只要心无挂碍,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而此时此刻,这些我自幼熟知的道理却全然无用。越是想要心如止水,越是乱无头绪。

我虽是方外之人,却原来也一样堪不破这纠缠的世情。心无杂念,只是因为不曾知晓。人间尘缘剪不断、理还乱,谁能够不受丝毫侵扰?想要在这世间进退自如,更是谈何容易?

前缘无从规避,现实无法抽离,还怎可妄想出世间于世间?

临行时我改穿了俗装。

那是我第一次穿上如此华美的衣裳。灿若丽霞的紫色,薄雾轻纱,迷离如幻。当乌黑如缎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的刹那,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容颜突然像莲花一般清雅地盛开。

眼若流风,一瞥惊鸿。

胡斐第一次见到我,应该就是这样的印象吧。

潇湘道。

我们只在短短的一刻有过错身。他勒马让道,我疾驰而过,我们甚至连彼此的面容都来不及看清。

我们的相识,是前缘注定。我来中原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受人所托,一定要找到他。

我们都不知道,错身而过的刹那,一场永无止尽的纠缠就此开始。而在此后独伴青灯的日子里,我总会想起,这个清朗的午后,那个白衣飘飘的少年,他手执马缰退让一旁。无论我前面的路是怎样,他都未曾阻挡。

而我自己,也不知道面前的路究竟会走向哪里。只是每一次,我都是这样从他身边离开,再也没有回过头去。也许多年以后,他已不再记得我的模样,却会一直记得我的背影。

紫衫飞扬的背影,一去无踪的背影。我留给他的,只有这样一个背影。

我曾在师父的面前发下重誓:一入空门,万事皆休。

多年之后我一个人独自住在天山的时候,庵门从来不关。我盘膝坐在里面,看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再慢慢地淡下去。春雪寒绝夏阳暖,秋花落尽冬草衰,该来的来该去的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其实关不关门都是一样,心若无望,门里门外就都是空的。

我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世事应是如此,没有勇气违背,就只能默然承担。

每天傍晚我仍然去天池看日落,只是已经不练剑了。手里的一串念珠被一颗一颗地拨下去,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天边如常有七彩的霞光渐渐转淡,只余一抹浅紫。只是我已不敢低头再看自己的影子,一个万事皆休的比丘尼,信奉的是五蕴皆空和心无挂碍。如此,才不会有无谓的担忧和惶恐,才能远离心里的那些颠倒梦想。

远远的天边有一只展翅翱翔的飞鸟,无论风势如何,都飞得逍遥自在。这世上也许只有它,才能做到真正的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罢。

我恍然地想起,程姑娘的眉间,始终都有淡淡的哀愁。

程姑娘一直不知道,其实这世上我最羡慕的人是她。

敢爱敢恨,不计较得失,可以陪在自己深爱的人身边。而我一直是不自由的,快乐无法共享,危险无力相救。连心里的深情,都不可以流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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