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十三钗——周晓枫(2)

探讨剧本最痛苦的时期,我们在重复路线上环绕,直到,陷入自己创造的深渊。张艺谋不光否定别人,更勇于否定自己。我最怕他说“回头望”,每一回头,他就怀疑走过的路程是错误的,至少并非最佳航线,然后试图重新开辟,这种穷尽可能的讨论难免经常陷入困境和僵局。张艺谋每次都说:“咱们就差这么一点点,最后努力一下就成了!”这句话对我形成不了任何鼓励,总是如此——每每都说再冲刺一点点就撞线,其实他不断移动终点线的位置,哪次不是百米跑成马拉松?我在迷茫中飘摇不定,“往前看”海市蜃楼,“回头望”一片废墟。我跑不动了,只剩一点气力匍匐前进。他尚不满意的情节就像伤员躺在担架上等待救治,这让我有时想起刘晓庆在《小花》里中跪抬担架爬山的场景。我觉得自己活像拙劣的山寨版,泣泪泣血的相似造型,只不过我的面孔分外难看,一路龇牙咧嘴的。

投入太多,冷暖自知。

话说回来,剧本创作阶段,谁能轻松?永远出手不凡的刘恒老师,是怎样的苦心孤诣,甚至在深冬的深山里,他自我封闭到绝望的程度,才能体会和抵达人性的深处。刘恒老师说话温和得好像全由语气助词和轻声组成,在电话里“再见”,都有涟漪荡漾般渐弱的回声,但他对艺术有种令人敬畏的内在坚持。正是刘恒老师如此迷人的二稿剧本,奠定整个电影成败的基础。歌苓受邀参加开机仪式,她本来准备看完热闹就闪,没想到当晚就被我们活捉、软禁起来,增写约翰与玉墨的台词。她美丽可爱,更为难得的是,她是那种肯花笨力气的聪明人。亲爱的刘恒老师,亲爱的歌苓,感谢老天让我得以见识你们卓越的智慧;不仅如此,你们的宽容大度,以及那种来自内心的定力,对我的人生都是一种安静而持久的照耀。

还有,五年中,那些与我们同甘共苦、无私帮助过我们的朋友。剧本每完成一个阶段,就会请专家和读者来提意见——人数太多,我把手指头和脚指头掰多少遍都数不过来。各路神仙,有的是菩萨慈悲心肠,有的是金刚霹雳手段,对我们或安慰或打击。我有几位熟人,性格直接,完全是雷公电母型的,翻开剧本的扉页就劈头盖脸一通拳打脚踢。张艺谋抗击打能力特别强,被批得鼻青脸肿,他全当做了泰式按摩,还有舒筋活血化瘀的喜悦感。他详细记录意见,然后助手录入,还放大到投影仪的屏幕上,逐条分析,只要有道理的立即将剧本进行修改。别人读剧本时任何一个随意的想法,他也琢磨半天,我看他连别人打的嗝都会记下来分析分析。虽然满纸满屏的意见会增加许多工作量,但正是这些善意而无私的朋友,帮助我们不断修补故事的裂缝,让人物和情节变得越来越立体……他们的好,真是让我难以言表、无以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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