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枪(4)

赵老嘎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喘着粗气道:“妈的,还让俺老胳膊老腿的动?你们就这么看着?给我按住往死里打。”十几个后生一拥而上,一顿拳打脚踢,但多是雷声大雨点小,看似张牙舞爪,抡开的架势很大,落到身上如同棉花样的轻柔。赵老嘎实在看不下去了,分开众人,照着两人的肋条猛踢几下,转过身冲着后生们道:“看到没?就这么给我踢。”

那几脚已把柳芹心疼得像踢在她的肋骨上,这十几个人又拥上去踢,估计挨踢的不被踢死,她的心能疼死,她奋力挡在前面,大喊:“该打,打得好。”嘴上喊好,肥硕的身体却不让地方,门扇似的挡在那,别人也不好下脚。

赵老嘎早看出了端倪,一把将老婆拉开:“老娘们别跟着瞎掺和,还嫌不够乱?”

柳芹瞪了瞪眼睛,胸脯一起一伏,费了半天劲才将一口气憋到肚子里,又叫:“打吧,往死里打,让你们嘎……哎,往屁股上踢,那肉多。”说完,转身一扭一扭摇晃着奔回了村。

赵老嘎翻了翻白眼:“头发长,见识短。”

说来也奇怪,这一没人拦着,赵老嘎也没了多少心气,看看打得也差不多了,就过去照着两人又各踢一脚,道:“给我听好了,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出这山门。”

永志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爹:“别想!”

赵老嘎上去又是一脚:“我让你别想,我让你别想……”刚要再踢,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回头一看,是柳芹把王思恺找来了,后面跟着七巧,抱他的人是哑巴,心说:“这哑巴,瘦了吧叽的,咋恁大的力气?”

“王先生,您不在屋歇着,跑这干吗?”赵老嘎说完狠瞪了一眼老婆,柳芹也狠狠地回瞪着他。

“刚才听说永志他们跟日本人接了火,我这当军师的不能光吃饭不干活是吧?过来摸摸情况。”

“王先生,您先等我处理完家事,您爱咋摸就咋摸。”

“老嘎,这可不是家事。”王思恺四处瞅了瞅,轻轻捅了下赵老嘎的肋条,“此处不便细说,咱们回屋去……”

赵老嘎骂了句:“妈的,给我看好了两个混账东西。”转身乖乖地跟着王先生走了。

柳芹望着赵老嘎撅嗒撅嗒骡子似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除了他二叔,还真没见过这老嘎听过谁的。”隔了半晌,又狠揪了把头发:“我咋早没把这先生叫来,让俺那儿啊挨了恁多踢。”

王思恺暂时住在赵老嘎家的一间厢房里,屋里跟东北大多数农家的布置一样,对面两铺大炕,每铺炕的炕头摆着一个炕柜,柜上叠放着被褥,炕的中间放着一个小饭桌,桌上有碗有壶,其他就啥也没有了,简单得还不如财主家的马厩。

王思恺客气地请赵老嘎上炕,又示意哑巴去倒水。赵老嘎一盘腿盘坐在炕头,后背靠在炕柜上,点着旱烟:“别忙乎了,这是俺的家,该俺招呼你。”

王思恺在赵老嘎对面坐了下来,但盘腿的功夫不到家,没盘多一会儿,就将两条叠起的腿散开耷拉在炕沿边上,一只手杵着炕支撑着身体,道:“今天这事不怪永志。”

赵老嘎将旱烟袋在炕沿上使劲磕了两下:“那怪我?”

王思恺摘下眼镜,掏出手绢,擦了擦被旱烟熏出眼泪的眼睛:“也不怪你。”

“那怪谁?”

“谁都不怪,要怪就怪那些该死的日本鬼子。”王思恺戴好眼镜又说,“我今天找你,不是说这件事。”

“不说这件,还有哪件?”

“七巧。”

“七巧?”

王思恺道:“七巧是个好姑娘,但不能留在你这,必须把她送走。”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她赖着不走,你说我有啥办法?”

“我有办法。”

“啥办法?”

“我走……”

“说了半天,跟七巧没啥关系,原来是说你自己。”

王思恺哈哈一阵大笑,笑得跟赵老嘎高兴时一个模样,笑得赵老嘎直发愣。“我说老嘎啊,我真服了你,什么事也逃不过你的眼睛。就跟今天这事一样,你自己心里就有杆秤,打鬼子肯定没错,但你还是要打永志和四老嘎一顿,理由不是因为打鬼子,而是惩罚私自下山的人,尤其是你的亲弟弟和亲儿子,一定要打给别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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