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赴任江南,见识官场潜规则(9)

包工头说:“我没文化,不会写。”那人从袋子里掏出几十份打印好的材料交给他说:“你放心,我都帮你准备好了,你只要按照我给你的名单和地址分别寄出去就行了。”包工头讨账心切,二话没说就照办了。没过多久,果然有了动静,上级诸多领导不明真相,提起笔就批:“请调查核实。”查来查去,违规批项目的事情没查出来,他讨账的目的倒是达到了。景区不愿意因为这件事被人利用而坏了我的前程,只好让了一大步,把剩余的款项全部结算给了他。事后那位包工头找上门来向我道歉,我原谅了他。尽管这种讨账的方式很阴暗,但也透视出普通老百姓讨薪的无奈。

最后是靠部门养活。财政不给钱,工资又很低,车轮子还要转,应酬不可少,怎么办?只能找乡镇党委书记、局长化缘。乡镇党委书记和政府工作部门的局长们成了副市长们不折不扣的“衣食父母”。在江南,没有哪一个副市长敢得罪这些书记和局长们,他们手上有“选票”,有“钞票”,这两样对副市长们而言一样都不能少。为了位置和车轮子,副市长们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和书记局长们打成一片拉关系,在现实的逼迫之下,不得不很无奈地接受书记、局长们的“绑架”,心不甘情不愿地沦为他们的权力工具和保护伞。这就是为什么某些副市长明知所分管的部门要求不合理、甚至违规违纪,还要为他们极力争取、甚至助纣为虐的真实原因,诸如“某县政府发文推销烟酒”等许多荒唐的决定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台的!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既然书记局长权力那么大,他们为什么还要钻山打洞想当副市长呢?”原因有两个,一是面子问题,毕竟是县级领导,红漆马桶外面光。二是梯子问题,要想获得更高的职位,副市长是必不可少的台阶。

这让我想起明清时期的官僚体制,朝廷对官员实行的是低薪养廉制度,每年发放给官员的俸禄少得可怜。这种制度并不合理。官员也是人,一大家人要吃饭,朝廷的面子要顾,人在官场还得讲排场,八抬大轿、书童、家丁哪样可以少得?少不得得有钱呀,像我们当副市长的都有个面子,谁不想坐好一点的车?要面子可以啊,政府补贴你五万元,不足部分自筹去吧。我很佩服古人,阿谀奉承的人一顿绞尽脑汁,就发明了“炭贡”和“冰贡”,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取暖费”和“空调降温费”。贡了“炭”,贡了“冰”,贡点“钱” 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一种常态,买官卖官也就在所难免了。

在江南,副市长来了客人带乡镇书记、局长或老板买单早已成为一道见怪不怪的风景。我最怕同学和朋友们到江南来看我,一来一大群,要吃要喝要住要玩。我脸皮子薄,不好意思喊人来买单,只好自己打脱牙齿和血吞。后来实在不堪重负,我只得在同学朋友们中间广而告之,我没有接待经费,如果要来,请自带干粮。同学、朋友们理解了我,很少再来打搅我,即便到了江南,都是别人买单喊我去作陪。

在江南,副市长的窘境只要是在机关里混过的人几乎人尽皆知。这就给某些喜欢卖乖的人留下了空间。经常会碰到不属于你分管线上的负责人,见了你的面想讨好你又找不到其他的话说,一般会很客气地来一句:“您来了客或者不方便处理的费用和我说一声。”态度似乎很诚恳,诚恳得足以让你感动。但可千万不能太当真。客套话等同于谎言,当不得真,当了真,说明你很天真。在离开江南之前,我就曾经天真了一回。“炮轰高房价”之后,有个记者来采访我。闲聊中他对我说江南还有个熟人,前些年为江南劳动部门做正面报道时是此人接待的,后来成了朋友。

我说:“那局长我熟,一碰到我就对我说来了客尽管找他买单。干脆我打电话给他让他来陪你?”那位记者没有推辞。我很快拨通了他的电话,他回答说,他在医院里打点滴,感冒了,晚上他请那位记者吃饭。到了下午五点半,还不见他来电话,我对那位记者说,靠不住,不等他算了,还是我来安排。那位记者没说什么,随我下楼。巧的是,在政府办公楼大厅与那位局长碰了个正着。我对他说:“你老朋友来了,怎么安排?”那位局长心猿意马,回答:“市长全权安排,到时候把发票给我报就是了!”一句话让我窘得无处藏身。我火冒三丈,吼道:“你扯淡,我拿发票给你报?”那位局长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灰溜溜地离去了。他逃避了,却把所有的屈辱全部抛给了我……

还有比这更屈辱的事情。

由于副市长们经费奇缺,所以大多数人把经费卡得很死。例如,油卡由自己掌握、自己找地方定点维修汽车等等。这样一来,断了司机的财路。在江南,领导与司机关系紧张是普遍现象,经常发生司机放领导鸽子的事情。有一个常委带着机关一帮科长们考察,车过高速公路收费卡子时,常委心想,有这么多科长在车上还用得着我买票?没想到科长们也在打自己的小九九:“好不容易可以揩机关一回油,让常委买单。”于是按兵不动。司机则想,常委、科长都在车上,让他们去买,免得报账的时候啰哩八嗦,于是也坐着不动。结果,都不说买也不说不买,全坐着不动,把收费站足足堵了十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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