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天使(12)

赫德教堂的灰色花岗岩建筑非常平庸,之前可能是公证法院、镇图书馆或是公共自来水厂,似乎安稳地陪伴着斯卡蒙老先生痛风的手足和他行将就木的龙钟老态。赫德教堂虽然阴暗破旧,但是它很舒适--长椅宽而老旧,磨得十分平滑,让人很快打起瞌睡;光线几乎被石块所吸纳,灰蒙而柔和;音响效果大概是赫德教堂唯一的奇迹,深沉又不浑浊。每一位牧师的声音听起来都比原本还要好;每一首圣歌听来都很清晰,每一声祷告都有共鸣;那部风琴更发出大教堂的宏伟音质。如果你闭上眼睛--在赫德教堂里很容易便闭上眼睛--你可以想象自己身在欧洲。

每一届的格雷夫森学院男生都会在放置赞美诗集的架子上,刻上他们女朋友的名字或是足球分数;每一届的格雷夫森学院工友都会用砂纸磨去比较不堪入目的猥亵字眼,不过用来固定破旧的“朝圣者赞美诗”的木板条上,偶尔会出现刚刻上的“猪头”或“屁脸”的脏话。阴暗的建筑,使赫德教堂适合举行葬礼更甚于婚礼;但是我妈的婚礼和丧礼都在这里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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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德教堂的婚礼仪式由梅里尔牧师和维京牧师联合主持,双方也尽量避免任何的窘境--或是公然较劲的表现。平基·斯卡蒙老先生向两位牧师温和地点头,请他们致词。喜庆场合的即兴致词是梅里尔先生的责任,简洁而有吸引力--他的紧张也一如往常,只表现在轻微的口吃上。梅里尔牧师还得诵读“深情相爱”的内容。“我们共聚一堂,在上帝的面前见证并祝福这位先生和这位女士神圣婚姻的结合……”他开始念,而我注意到赫德教堂坐满了人,只剩下站立的空间。学校教职员成群的出现,还有我外婆那一辈的老女人们,她们从不错过任何可以一睹我外婆风采的公开场合:对这群和她同辈的女人而言,外婆是格雷夫森社区最有身份的人物,俨然王室贵族;还有一点特别之处,是有关她的“堕落”女儿选择此刻改邪归正,恢复受人敬重的社会地位。塔碧·惠尔莱特竟然有胆子披上白纱,我敢说我外婆桥牌社若干老牌友一定这么想。但我觉得,这股弥漫格雷夫森社区的闲言闲语,绝大部分都是后见之明。当时我心里只想着,这是一场庄严隆重的婚礼。

维京机长喃喃念着牧师语录,他对段落标点全然搞不清楚;不是一口气整段念完,就是突然打住,老半天不出声,你还以为有人拿枪指着他的脑袋呢。“仁慈永生的上帝,以您的形象创造了我们男人和女人:请您慈悲的注视站在您面前,请求您的祝福的男人和女人,用您的恩典帮助他们。”他边说边喘着气。

接着,梅里尔牧师和维京牧师陷入某种打对台的局面,两人分别摘取适合的圣经章节提出独到的见解--梅里尔牧师的章节比较贴切,维京牧师的比较华丽。教区牧师带着大家回到圣经新约的以弗所书,他大声疾呼我们必须更重视“每个家庭以之为名的天父”;接着他转到圣经新约的歌罗西书“爱让所有事物和谐地相互相系”;最后他以圣经新约马可福音作为结束:“他们不再是两个个体,而是合而为一。”

梅里尔牧师以圣经旧约的雅歌开始--“爱情,众水不能熄灭。”他朗读着,接着他以圣经新约的哥林多前书启发我们--“爱是耐心,爱是仁慈”,并以新约的约翰福音作为结束--“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这时欧文·米尼擤着鼻涕,我因而朝他坐的位置看过去,只见他高坐在长椅上、一大沓摇摇晃晃的赞美诗集上面--为的是可以看到伊士曼一家人,特别是阿尔佛雷德姨丈。

婚礼结束后,接着在福朗特街80号举行一场婚宴餐会。那天很闷热,令人眼花的火红太阳高挂天空,外婆抱怨着天气搞砸了她的玫瑰花园;的确,玫瑰花被热得垂头丧气。那种天气就像被麻醉似的毫无知觉,只有一场猛烈的雷雨才能让它恢复生气;但外婆又抱怨可能会下大雷雨。吧台和自助餐桌在草地上一字排开;男人们脱下西装外套,卷起衣袖松开领带,汗水湿透他们的衬衫--外婆尤其不允许男人将外套挂在水蜡树的围篱上,这会让玫瑰花园一向整齐的深绿色花坛看起来像挂满从镇上别处吹来的垃圾,满眼的乱七八糟。一些女人扇着扇子;还有几个脱去高跟鞋,光着脚走在草地上。

原本临时有个疯狂的计划--在地砖阳台上铺一座舞池,但这个计划不久便告吹了,因为众人对音乐的选择意见不一,而外婆下了结论,说这样很好。她的意思是,不要在潮湿闷热的天气跳舞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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