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11)

母亲不期然捅到女儿的疼处,忙转移话题说:“要说,还是你大哥这人太实诚,你爸爸住院时,他丢下自已家里的活,天天去医院替我看护。要是你姐在医院值班,媛媛还得送到我这里,为叫我休息好,你大哥又帮我带媛媛。你爸爸临走的前那几天,你大哥顾不上自家的果园,苹果该打药,听说虫都吃到苹果外面来了,你大嫂到医院来骂闹,可怜你大哥一句嘴都不敢还,只是犟着扒住门框不回去,还挨了那个母夜叉一巴掌,嘴角都被母夜叉打出血了,可他硬是没回去……我听说,你大哥家的果园因为打药太晚,很多苹果都叫虫蛀了,卖不成,今年的损失可就大了……”

侯淑兰从方云慧手中抓过孝衣,抚着皱折,说到方云国,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表情悲苦地哽咽道:“苦命的人啊,老天咋这么不公,既然叫我儿云国来到人世,为什么要叫他受这么多罪啊?三儿,你大哥这个可怜人儿,他有良心啊,为你爸还披麻带孝呢,他本来可以不穿,为这事,不知挨了你大嫂多少打骂呢。就当着我的面,你大嫂也敢对他又凶又吼,说他是头不知好歹的猪……我苦命的儿,他的心里有你爸呀。”

说到伤心处,母亲哭得快背过气去。方云慧、方云刚为这个苦命的同母异父兄长,潸然泪下。

方云国出世时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孩子,两岁那年,却在出天花时突发一场高烧,退烧后,右小腿却莫名期妙地无力,几个月后右腿奇怪地比左腿短了一截,像两个永远也剁不整齐的筷子,一高一低,很明显,他成了瘸子。侯淑兰的前夫是个建筑工,在一次脚手架倒塌事故中丧命,丢下侯淑兰抱着两岁多的瘸腿儿子哭得死去活来。孤儿寡母没法过日子,在好心人的撮合下,带着儿子嫁到芙蓉里,给当时在供销社回收站工作的方明做了媳妇。方明除过祖上留给他三间带院子的土坯房外,屋里连个多余的板凳都没有,厨房只能找到一双筷子和一只碗,穷得叮当响。过门后,方明把瘸腿儿子的名字改姓了方,不管怎么说,有媳妇有儿子,家就有了温暖气息,是真正意义的家了。方明这样安慰自己。表面上,他对这个名义上的儿子还算温和,不过那温和的后面却更多的是冷漠,方云国叫他一声爸,他也答应,但心里不是痛痛快快、清清爽爽的答应,而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了不情愿,带着些许无奈。方明对养子心里是厌恶的,尽管他把自己的姓给了这个瘸腿孩子,可那颗做父亲的心,依然隐埋在他心底深处,他是他,方云国是方云国,他们这一辈子都无法有真正的亲情。他一心要有个能让自己答应得干脆利落的儿子,就在侯淑兰还肥沃的土地上卖力地耕耘着。可惜侯淑兰的土地肥沃是够肥沃,就是肚子不争气,接连给他生下三个丫头片子。为此,方明伤透了脑筋,对侯淑兰及三个丫头片子没一点好脸色。就在他失望至极时,侯淑兰终于生下个带把的,正赶上抓计划生育,要不是方明又是求情又是保证,主动去做节育手术,差点就把祖上留下的那三间房子给罚没了。从此,方明干瘪的脸上有了笑容,有了听到一声“爸爸”后干净利落的应答。

13

继父的冷淡,身体的残缺,家庭的贫困,对方云国来说,是他成长道路上一直布满的阴云和密雨,缺少温暖的他从小不爱说话,性格孤僻,基本上不与别的孩子交往,上学时学习成绩就不好,初中毕业后不久,照顾进了一家街道办的纸箱厂上班。纸箱厂也就混口饭吃,几年过去,到讨媳妇的年龄,没人给他张罗。侯淑兰看着儿子年龄越来越大,心里着急,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请人给方云国说个媳妇,就那家境,谁见了都躲着走,何况方云国腿脚还有毛病,谁会把闺女往火坑里推?方云国三十好几还讨不上媳妇,不久,纸箱厂又倒闭了,连吃饭都成了问题。那时,方明已经提前退休,将回收站的工作给大闺女方云丽打替,他在自家院外开了个修自行车的铺子,虽说挣不上几个钱,但多少还能糊个口。不知是不是退休之后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成了旁观者,有了距离就有了理解,还是因为别的,方明的性格变得温和了许多。这时再看方云国那孤单单的身影,联想到自己当年同样的境遇,方明动了恻隐之心,不再对这个失去工作又没能耐再寻一份工作的养子冷眼相对,他想带方云国学修自行车。方明看准了,修自行车看着是挣不了大钱,可骑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多,这个行当绝对失不了业,还能混口饭吃。可是,方云国只跟着继父在修车铺待了三天,就待不下去了。不是他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目光,而是他受不了和继父单独相处一起的那种别扭,尤其是没一辆车可修时,两人无话可说,只能面面相觑,偶尔,两人的目光相撞,都觉得不适应,躲得像老鼠见到猫一样利索。方云国宁愿到附近农村去承包一个果园,当个叫人看不起的农民,也不愿待在继父的修车铺。他受不了那份煎熬。侯淑兰想劝说一番自卑又倔犟的儿子,她张开的嘴被大儿子的目光逼得合上了,她有啥理由阻止儿子?连个媳妇都没给儿子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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