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篇?认知日记(2)

我在外婆家上高中那两年,记忆最深的是,外婆常体虚头晕,她吃不起药,更没钱买什么补品。当晕得脸青唇白浑身发软时,如果瓦缸里还有妈妈从广东寄来的白糖,她会犹犹豫豫掀开缸盖,翻出那包白糖,很小心地解开包白糖的细麻绳,从那几两白糖里,用两根手指捻出一小撮,放在手心窝里,面带内疚、不舍地看看,轻轻叹口气,像是在责备自己不够节省,等下了决心才低头张嘴合在手心上,头一扬手一抬,白糖进了嘴巴里,她含着白糖,身子略在床头歪一会儿,很快又忙着干一大堆力气活。

此时我在想,她那头晕大概是血糖低,或贫血、营养不良。

前几年,妈妈回外婆家探亲回来,声音哽咽地说到外婆:“几分钱一块的豆腐她都吃不起,想吃舍不得吃。”我听了心里极其难受。外婆一辈子没给自己挣过工资,她哪怕花一分钱,也要看看别人的眼色;九十几岁了没有自己的一间房屋。我想想都要替她抑郁,替她喊冤。但外婆没得抑郁症,也没为自己喊过冤。今年春节前,她还在信中写道:我这一生最遗憾的是解放后没有参加工作。她告诉兰兰和妮子:我还有得活呢。我给点福气给你们吧。我高寿的秘诀就一条:做人一定要知足。

对兰兰来说,十六岁是命运的重大转折点。那天,她正在初中班上着课,连家都没回,衣服行李都没拿,空着两只手就和同学一起跟着解放军走了。她没跟家里任何人告别。她相信她正走在共产主义的大道上。当时她的爹正在给高中学生上数学课,门口有学生大声喊:张老师,你女儿跟解放军走啦!假如那天兰兰不这么走,她肯定当不成兵。她会成为家乡的小学老师,不会过得太抑郁。

对李兰妮来说,九岁是她的第一个分水岭。九岁前,她基本上是一个身心健康的儿童,九岁后,发生了许多可能导致她最终重度抑郁的事情,尽管每一件都是很细小很无聊很琐碎的事儿。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精神、命运的分水岭。当我们成为抑郁病人,或将要成为抑郁病人时,必须安静下来,仔细梳理自己的精神脉络:到底哪个段落出了毛病?究竟哪个区域有暗伤?阻塞是什么?裂痕有多深?

你做过这样的精神梳理吗?

2006年4月6日

链接

《十二岁的小院》摘录

1

小院没门。入道旁站着一棵上了年纪的龙眼树。

龙眼树年年结果。果子刚有豌豆那么大,就枯死在枝头,过好多天才悄悄掉在地上,像一个个死孩子,缩缩地趴在泥里。龙眼树的身子斜斜地往一边歪,树枝垂得很低。远看,像一个伤心的老婆婆,弯着腰,伸长了手,去捡她的死孩子。

小院里,有几幢黄颜色的旧平房。我家住在坐东朝西那一幢。

妈妈闩好门,拉上窗帘,把我和弟弟叫到她的大床上,小声说:“咱们到了新地方,我要立两条规矩:第一,姐姐要带好弟弟,你上哪儿他上哪儿。他要是干了坏事,我连你一块收拾。第二,不要跟别人提外婆家。”

“我知道,外婆家是地主!”

“胡说!”妈妈用手里的大葵扇打了我一下,“外公是人民教师。记住了?

我十几岁当兵,革的就是地主的命。妮子你要听话,要帮妈妈。”

弟弟猛点头。我却愣着。

“还有,不要告诉别人妈妈认识字。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爸爸就会娶后妈,有后妈就有后爸……”

妈妈去年退了职,她说她有病。

2

我家斜对面那排房子住着小玉子一家。小玉子八岁了,还没有上学。

院里阿姨说,小玉子一生下来就有心脏病。这种小孩子养不大,说死就死。

阿姨们说,这要怪医院,不该让她生出来。一让她生出来,就不好办了。掐死她,太残忍,又犯法。养着她,添乱,白费布票粮票豆腐票。

小玉子命凶。她妈妈生她的时候大出血,落下了歪嘴的毛病。

小玉子妈翻箱晒棉胎,翻出一窝小老鼠,半截小拇指大,粉粉的,肉肉的,嫩嫩的,光溜溜的,小肚子鼓鼓的,皮薄得透明,眼睛还没睁开。

小玉子妈像捡了宝,赶忙去打了一瓶散装的石湾米酒,下肉饺子似的,把小老鼠一个个扔了进去,封好,浸足了日子,一天喝小半盅儿。

小玉子妈喜欢吃肉,总能自力更生找肉吃。她家打死了黑老鼠,从不扔到垃圾池去。她跟广东人学,把老鼠皮剥了,开膛,去了肠肚,用盐腌一腌,拿根细棍子拦腰把老鼠肉撑得开开的,挂在太阳底下晒,晒得红红的,干干的,煮饭时割一块下来,放点豆豉、姜蒜焖来吃。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