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里的旅程（6）

 　　“你的猪肉太生，”马利欧一边说，一边剥开几片里脊肉，判定这些肉不够熟。“重做。”他把那盘菜递给我。“还有你的兔肉，”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起这块白色里脊兔肉，“太熟。”猪肉可以挽救，放在上火烤炉加热一下。上火烤炉是种火力在上方的炙烤设备，一般用来重新加热食材或快烤，不过这么做效果并不算理想，猪肉不再呈粉红色，而变成看来不怎么好吃的灰色。兔肉则无法挽救，只得交给传菜员，上菜了事。马利欧把梅默和法兰基叫过去会商，背朝着我，一阵嘟嘟囔囔，除了“无法接受”一词外，其他都听不清楚；接着，他气呼呼地走出去，走进用餐区，随即不见人影。梅默本来在走入式冷藏柜忙别的事，这时却走过来，吩咐我站到一边。
　　
　　“我并不想这么做，我是奉老板的命令行事。”他随即接替我的职务。
　　
　　厨房里并没有空间让我乖乖站到一边。我窘态毕露，我该不该回家呢？接下来一个钟头，我都在考虑这件事，那一个钟头过得可真慢。我尽量站直身子，被逼得只能紧邻着热烤箱落脚，我本来正是用这烤箱来完成肋眼牛排的烹调。我设法缩手缩脚，事实上，我想让自己不占有任何空间。大伙行经身旁时，毫不客气地碰撞。做前菜的家伙用烤架热他的章鱼，我不得不紧挨着烤箱，以免妨碍他干活。最后，为了让自己还有点儿用，我开始给梅默烤好的东西调味：那就是我的工作，我是撒盐和胡椒的家伙。撒一点儿盐，撒一点儿胡椒，接着要等上好一阵子，才会有人点另一块肉。我扪心自问：如果我走出去，就等于在表示，我受不了了，而这样我就不能回来了。我给更多的肉撒盐和胡椒。厨房此时已变得好不安静，大家都回避我的目光，我之所以发觉这种情形，是因为我无事可做，只好东张西望，看有谁不敢看我。
　　
　　烹调这行业工时长，性质又特殊，压力也大，再加上大伙必须同心协力，因此厨房里原有一股团结一心、同仇敌忾的情谊，可是这会儿在众目睽睽下呵斥某人，因为“你看那家伙居然把事情搞砸了”，斯情斯景使得大伙都不大自在：凡此种种，似乎正中这大家庭中每一分子的痛处。马利欧是不是故意的呢？他这样做是不是为了挑拨离间，提醒大伙来这儿不是交朋友，而是要做出成绩？我是不是太不分亲疏？说不定马利欧只是心情不好。猪肉是不是真的太生了？我想起马克有一回跟我说过：马利欧从不厉声斥骂，不过他一到厨房，人就变了样，而且大伙都晓得他会把人骂得抬不起头来。
　　
　　然后，马利欧又现身（哼，现在又想怎样？）。他走到一具煎烤板前，做起了比萨-“烙比萨”-他打算在他新开的比萨馆供应这种比萨。眼下他正热衷于做比萨，想要餐厅里的人尝尝看。他烙了好几个，饼上铺了一坨坨的白色猪脂和热辣椒酱，溶化成一团，黏糊糊的。马利欧咬了一口，又红又热辣的酱料油光闪闪，像小溪似的，沿着他的颊边流下。我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因为我除了张望以外，无事可做。他朝我站的角落走来，把剩下的比萨一股脑地用力塞进我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