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四)

  "没什么奥妙啦!这就是竞争嘛!"胡老板道,"我只要代理价,零售价和商业批发价是你们自己定嘛!有能力拓展市场并能让市场接受这种价格,那就是各自的本事了嘛!""可市场对价格的承受是有限度的呀!一盒火柴您卖一百多块谁买?这里面有个合理承载,哪儿能您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在这个价格里还是有利可图的嘛!并不是我们漫天要价……""我们计算过了,利很薄的,在这种价格里,你们的利要高出我们几倍有余……""我们成本你们怎么能计算出来?""这么个玩意儿拆吧拆吧值几个钱,明眼人一看不就知道……""可在新加坡……""新加坡也在地球上嘛--好了,咱们别纠缠这些了,扯不清的!你我都是有诚意的,都是奔着谈成来的,在价格上我们可以再让一让,但决不是现在这个数。""那你说说看。"桦林说了个价格,胡老板听后一边摇头一边笑道:"不行啦,不行啦!从新加坡到天津的运费都折不进去啦!"桦林面无表情地望着胡老板又沉思了片刻,狠着心道:"运费我们管了,这价格可以吗?"胡老板想了想,又转身和随从们低声商量了几句,笑着道:"这个问题过去了,咱们再谈谈其他具体的吧……"当天傍晚,张桦林和胡老板草签了产品销售代理的意向性协议。尽管"恒太"内部对此存在着分歧,但桦林不顾众议,仍在协议上签了字。

  当林强得到消息时,不禁惊出一身冷汗。他为桦林的鲁莽和草率而担忧,但又束手无策。过了几天,舒凡优哉游哉地回来了,气得林强恨不得阉了他--但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鲁军很守信用,银行的贷款很快办下来了,随之也控制了"恒太"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张桦林虽然从心里觉得这桩交易颇亏,并且也遭到了公司不少人的非议,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再加上谈判中的无可奈何忍辱负重,使他恨极了林强,在写给苗飞的信中,几乎把他描写成了一个十恶不赦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棍,真真把苗飞吓了一跳。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这回鲁军在与桦林的闲聊中说出了他的看法,"商场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不可能有永远的朋友,此一时彼一时,钱才是永远的盟友……""可他也忒黑了,整个儿一赶尽杀绝!"桦林愤愤地道,"做不成兄弟也甭做仇人呀!大伙儿好说好散,也甭背后下刀子嘛!"桦林说这话的时候,鲁军的脸色颇为尴尬,过去他给桦林下过刀子,豁了三万块钱搞出盘录音带,并且成为古之光除掉桦林的一个借口。如今他们之间已没有了相互间的明争暗斗,大家都已离开"飞达",并且各自有了一摊子事。想一想过去的恩怨倒也不值一提,但鲁军心中总有几分愧疚,总觉得自己当初的行为挺龌龊的,算不上爷们儿的光明正大。他几次想跟桦林道声"对不起",但每每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好在张桦林对此事一直蒙在鼓里不曾知晓,鲁军便想干脆算了,让它永远埋在心里吧!舒凡在南方的一个海岛上舒舒服服地玩了几日,每天傻吃酣睡逍遥自在,待心境好一些,自认为可以面对现实迎接阉刑的时候,便悄然返回北京。

  "我知道我这样做,乃至这样想都是很王八蛋的!"他在写给何琪的信中道,"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这是我活了快三十年了第一次这样失态。为什么会这样?也许上帝才知道,我也曾想弄个明白,也许那样我便能控制住自己。但是,徒劳,无论在哪里--北京,那个海岛上,飞机上,餐桌旁,睡梦中--你无处不在,像空气一样紧随我左右,我想甩开你,但是徒劳……

  "后来我想开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呢!桦林不珍惜,不在乎,无所谓的,凭什么我不能要?算我吃他剩下的行吧?算我他妈没出息行吧?我从未被谁打动过,任她是多漂亮多可爱的美女!而你,是第一个……

  "你并不美丽,并不出众,但我觉得,你可爱至极,借句老话: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其实,就这么简单--简单得使我以为自己疯了,神经病了,恨不得阉了自己……

  "我在心里骂自己:真臭不要脸!真臭流氓!真浑蛋!竟敢对一个好朋友、铁哥儿们的女朋友心怀邪念!我在那个海岛上想杀了自己,但终是,没敢……

  "既然不死就得活,任它多难多惨也得活,我不敢面对死亡,便只能面对现实了:我想和张桦林展开公平的竞争,争夺各自的幸福和情爱……

  "我会在合适的场合、时间里把一切都跟他挑明的--在得到你的答复以后……"舒凡把这封洋洋万言的信寄出去后,心情稍微舒坦了一些,他觉得,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总算对得起自己了。

  但是一想到桦林,他的心便立刻又抽得紧紧的,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

  何琪的走颇令桦林吃惊,他没想到何琪这回会生这么大的气。他拿着何琪留下的字条愣愣地发呆,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回家去别找我!桦林心想这下闹大了,一顿饭的事逼走了一活人。这何琪,怎么长脾气了?他慌慌张张地给何琪家拨电话,她父亲说何琪刚下火车正睡觉呢!接着便问出了什么事,俩人闹什么矛盾了。桦林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就是自己工作太忙忘了照顾她,结果小姐生气了;老人家在电话里和声细语地开导了他一番便去叫何琪。谁知何琪接过电话后只飞快地说了一句便挂了:何琪不在!桦林的火"腾"的一下便蹿上了脑门:真长脾气啦!行!看咱俩谁能耗得过谁!一边想着一边把手持电话狠狠扔在了桌上……

  "不行,我是进了面瓜地了,真找不着北啦!"舒凡坐在一家小酒馆里一边大口地喝酒,一边痛苦地对林强道,"哥儿们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谁呀?中国的外国的结婚的没结婚的男的女的?"林强十分好奇地追问,"管她谁呢!凭你--谁不能爱?是人就行。喝酒!""人家这么痛苦你还取笑,真残忍!"舒凡一脸幽怨地道,"难道非得把你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吗?""这有什么不好?"林强反问道,"你难得痛苦一回我也难得幸福一次,还不让我一次爱个够?""你再说我就去死。"舒凡昂头做赴义状。

  "我赞助一本日本版的自杀手册。"林强挥臂做请姿。

  "你--最毒妇人心!""不死?那好吧!说这人是谁?为什么不该爱?凭什么……我是说她是何方神仙?""嗨--一言难尽啊!"舒凡垂首感慨万千。

  "圣母?观音?撒切尔?英国女王?是人吗?""何琪。"舒凡抬起头平静地道。

  "……"林强的表情凝固了,呆滞了。半晌,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最近……医生那儿……我是说你……你的病情……""我没跟你开玩笑,这是真的,我已经爱上她了。"舒凡似乎在极力克制着自己说话的语调。"是……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事?""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一出生,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舒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别跟我编故事,我对聊斋不感兴趣,而且……我这人胆小……""去你的,你滚蛋!"舒凡突然间歇斯底里一般大喊起来,不顾一切地抄起酒瓶一把掷向林强。林强下意识地躲闪开,身体带着椅子一起栽倒在地上。酒瓶擦着他的耳朵飞向墙角的一堆烂菜帮子。他倒在地上心有余悸地回头看看那个粉碎的瓶子,又转身一脸惊惧地望着舒凡,犹自不信地道:"你真爱上她了?"舒凡无力地垂下头,闭上双眼长叹一口气,整个身子软软地塌在椅子里。可是转眼间突然又变了样,野兽一般再次暴怒起来,双拳用力捶打着桌子,两只眼像灌了血一般腥红,整个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一边撕心裂肺地喊叫:"张桦林!来吧,来杀了我吧!老子眨个眼都不是人!"林强张嘴瞪眼傻了一般望着狂乱的舒凡,一时间竟以为自己进了疯人院。他与舒凡相交十数载,从中学直到现在,从未见他这样过。在他眼中,舒凡永远是一副懒懒散散放荡不羁凡事不愁天马行空的模样。所以,在他们俩人之间,从来都是玩笑多于认真,吃喝多于共事,而且桦林、苗飞跟他也是如此。可是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失态使林强头一次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一种沉淀已久的宣泄,也许正像他刚才说的那样,一出生便有了。

  "我渴望有人爱我。"舒凡喊累了,再次回到那种有气无力的状态中,头耷拉着,胳膊直直地垂悬着,身子歪斜在椅子中,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桌上的饭菜早已掀翻,菜汤顺着桌面成串地滴在舒凡的腿上,很快又顺着双腿滴进他的鞋中。小小的酒馆中鸦雀无声,吃饭的、喝酒的、端盘子送菜的,乃至门口拴着的那条大狼狗,都一动不动地用惊惧的目光无声地注视着他和林强。

  林强慢慢冷静下来,四下张望一番,然后从钱包里拽出几张百元大票放在桌上,轻轻搀起瘫软在椅中的舒凡,附在他耳边轻声地道:"跟我走,听话……"俩人依偎着走出酒馆,双双站在漆黑清冷的街道上举目远眺。舒凡无力地把头靠在林强的肩上,轻声抽泣起来。林强紧锁着双眉搂住他的肩膀,讷讷地道:"你可真能惹麻烦……""我该怎么办?信我都写了……""我也不知道,我跟他的麻烦也不少啊!""我还是人吗……""回家去照照镜子吧!"何琪接到舒凡的信是她到家后的第十三天,那天刚好是星期五。她早晨一起床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信是用特快专递寄过来的,偌大的信袋里像是什么也没装。可是等她把信看完以后,那信袋里装的简直就是一枚炸弹。

  "他应该算是个挺不错的人。"当何琪从最初的惊讶无措中慢慢缓过口气以后开始整理心绪,"虽然外表大大咧咧毫无顾忌的样子,其实心还是蛮细的,心眼也不错,工作也很认真负责……嗨,我这儿想什么呢,又不是让我在给党员评议。舒--凡!他说他爱上我了……"何琪想到这里又把信拿起细细地看了一遍,"你并不美丽,并不出众,但我觉得,你可爱至极……"何琪把这一段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都莫名其妙地跑到镜子前审视自己半天。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傻笑,最后,蜷在沙发上用手托起下巴开始冥想,一声不吭地傻坐了一天。

  六转眼间春天过去了,新加坡方面已开始履约,将大批产品运抵国内。桦林与鲁军、张明华等人合计,以"恒太"现有的实力和资金,一上来便做北京这样的大市场恐怕力不能支,只能先选择几个中等偏上的市场做一做,待局面打开了,实力增强后再拿北京等大市场。桦林等人选择了北中南三座城市做开山之作。他负责的恰是他去年去过的那座城市--江欣在那里。

  "我已经离开飞达了,现在是恒太。"张桦林在下榻的宾馆的餐厅里守着满桌的菜肴对江欣道,一年没见,江欣出落得更漂亮了,也显得成熟了许多。她依旧是话不多,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静静地听桦林说,不管他说什么,她都是这样微笑着倾听,很少插话。

  "当了老板才知道老板难当。"桦林感叹道,"过去只是负责一个方面,怎么说也是单一功,现在可好!从财务到人事啊后勤啊营销啊方方面面都是我的,快累疯了!""注意身体……"江欣轻声道,望着正狼吞虎咽的桦林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挣多少钱干多大事也不如有个好身体。""那不一定。"桦林一边嚼着满嘴的食物一边含含糊糊地道,"聂耳,二十多岁就死了,可是举世闻名流芳百世,莫扎特,凡·高,都一样,英年早逝;可有的人,活个七老八十的还不是默默无闻庸庸碌碌,有什么劲?我宁可早死,也要留个响儿给后人。""你死了,老婆孩子怎么办?让他们靠谁?"江欣依旧慢声细语地道,但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期盼回答的焦急。

  "靠自己嘛!人都得靠自己,不能总想着靠别人,我要么不结婚,结了婚老婆也得能自己养自己,我可不想讨个花瓶搁家里当摆设!"江欣听了笑笑,低下头一边吃东西,一边继续轻松地与他聊天,可是心却微微沉了一下,因为她有一种感觉,一种挺失望的感觉。出差期间的闲暇时间,桦林几乎都是和江欣一起度过的。俩人一起吃饭,一起购物,一起去各处风景点游玩,俨然一对恋人一般。桦林喜欢和她在一起,说说笑笑无拘无束的,心情非常愉快。有一次,江欣在商场里看上了一件衣服,可一问价钱,吐了吐舌头便想溜,桦林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了下来,弄得江欣很不好意思,而桦林却满不在乎地说:"钱嘛!谁花不是花!挣了不就是为了花嘛!"江欣捧着那件衣服心里却很不自然,总有一种"名不正言不顺哪儿也不挨哪儿"的感觉。桦林呢,哈哈一笑便过去了,好像很正常的样子。

  "你经常为女孩子花钱吗?"在回去的路上江欣问桦林。

  "不!"桦林微笑着回答,"我那个圈子里几乎全是男人,经商的女人我害怕,所以总是躲得远远的,怕她们把我当什么卖了……"俩人开心地笑了起来,桦林又道:"你是我……"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把谎撒下去,"你是我第一个送东西的女孩。""真的吗?"江欣的眼中有着明显的惊喜。"我不信。""信不信随你,但是真的。"桦林说这话的时候把脸冲着车窗外,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接着便什么也不敢再说了。

  "我明天还你钱……"俩人沉默了片刻,江欣又道。

  "不用,这是我送你的,千万别说还。"桦林的脸依旧冲着车窗外,语气有些慌张。

  "可是……三千多块呐!"江欣道,脸庞微微红了,显得有些为难。

  "钱不算什么,友谊第一嘛!"桦林把脸转向江欣,微笑着道,"只要你能高兴,这最重要。"江欣的脸全红了,慌忙垂下头,咬着嘴唇不再出声,心怦怦乱跳,连呼吸都乱了。

  "你想把那姑娘怎么着?"在宾馆的客房里,张明华一边对着镜子刮胡子一边问桦林,"人家可是良家妇女,我瞅着挺纯情的,你可别引火烧身最后兜一屁股屎。""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这个?"桦林躺在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大声道,"我还没结婚呢,有这方面的自由!""你和何琪现在跟结了婚有什么两样?"张明华一边擦着脸走出洗手间一边道,"无照驾驶都三年多了没出事就算便宜你!怎么着现在喜新厌旧啦?我告你,哥儿们可看不惯这些……""你少叨咕几句行不行,我这本来就够烦啦!"桦林急赤白脸地喊,"何琪一声不吭就走了,现在都俩月了,什么信儿也没有,你凭什么怪我无情无义?我一肚子苦水还不知哪儿倒呢!""那不是你自找的?你要好好的人家能自个儿神经兮兮地跑回家去?你还有理了你……""歇菜吧,您安静一会儿吧!"桦林用被子捂住头不耐烦地侧过身,一边闷声闷气地道,"要谴责也是我自个儿的事,用不着您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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