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丰(皂殳)考释

乙亥,王又有大丰。

郭沫若曰:“‘大丰’亦见《麦尊》,彼铭云‘王乘于舟为大丰’。余意当即大封,《周礼》‘大封之礼合众也’。”案郭谓大丰即大封,似未确。“大封”之文见于经典者:《周礼》大宗伯之职“(军礼)之礼,合众也”,注:“正封疆沟涂之固,所以合聚其民。”同上“王则告后土”疏“谓封建诸侯也”。同书《大卜》“凡国大贞,卜立君,卜则眂高作龟”,注:“卜大封,谓竟界侵削,卜以兵征之,若鲁昭元年秋,叔弓帅师强郓田是也。”《诗·周颂·赉序》“于庙也”《笺》:“大封,武王伐纣时,封诸臣有功者。”《左传·昭三十年》,“(吴)二公子奔楚,楚子而定其徙”,注“大封,与土田定其所徙之居”。据此,则大封者,告于后土,祭于宗庙,封建诸侯之礼也。

邦国初建,封疆沟涂,容有错互不正者,当合军以治之,故又为军礼。因之,建国之后,境界侵削,而以兵征之,亦谓之大封。大丰者,《麦尊》曰:“ 王客 京 祀。 若 日,才璧 ,王乘 舟为大丰,王 大龚禽。 乘 赤旗舟,从。”《诗·灵台》正义引《五经异义》:“《韩诗》说曰:辟雍者,……所以教天下春射秋飨,尊事三老五更。”辟廱即泮宫,《说文》:“泮,诸侯飨射之宫。”《麦尊》言王在辟廱为大丰,射大鸗,明是飨射之类,与大封不侔也。因疑《麦尊》及此器之“大丰”,仍当从孙诒让读为大礼。《周礼》大宗伯之职“治其诏相王之”,小宗伯之职“诏相祭祀之小礼,凡佐大宗伯”。注皆谓群臣之礼为小礼,则人君之礼为大礼,可知。飨射亦大礼之一也。

王凡三方。

孙诒让释凡为同,固自可通,惟无以解于“三方”之文。郭释风,读为讽,并谓三方斥东南北,周人在西,故仅言三方。然宗周之器言四方者多矣,又将何辞以解?窃谓《麦尊》纪王在辟雍乘舟为大丰,此亦言大丰,则凡疑当读为汎,传王在辟雍中汎舟也。汎舟而言三方者何?汉以来学者咸谓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此盖汉初礼家,规放故事,以辟雍见于《大雅》,泮宫见于《鲁颂》,遂以二者分属于天子诸侯。实则鲁本用天子礼,而他国复不闻有泮宫者,是辟雍泮宫,名异而实同,或因方音殊绝,遂致周鲁异名耳。辟泮双声,义复相通,其为一语之转,甚明。卜辞雍作 ,宫作 ,并从 , 是雍与宫亦本一语,宫声变而为雍,犹之籀文容从公声也。知辟雍即泮宫,而《泮水笺》曰:“泮之言半也,半水者,盖东西门以南通水,北无也。”则是辟雍之水亦半圆形之水。水形半圆,故但得三方,如郑说,即东西南三方。 文曰“王汎三方”,犹言王遍游辟雍之水矣。

王祀 天室,降天亡又王衣祀 王不显考文王,事喜上帝。文王监才上。

刘心源曰:“天亡,据文义决是作器者名。亡通无,《古今人表》宾须亡费亡极,《左传》并作无,《姓考》‘天,黄帝臣天老之后’,则此铭为天姓亡名。‘又王’读‘佑王’,谓助祭也。”郭曰:“‘天室’亦谓天亡之室,犹《庚赢卣》言‘王 于庚赢宫’,《豆闭 》言‘王各于师戏大室’也。”案刘谓天亡为人名,良是。惟所引《姓考》,后世陋书,不足据为典要。彝器中作器人名曰天某者,如《天禾 》曰“天禾乍父乙 ”,《天尹钟》曰“天尹乍元弄”,《天 父癸爵》曰“天 父癸”,又有单曰天者,如《天尊》曰“天乍从”其类尤不胜枚举。凡此皆殷周间器,正刘说之佳证也。天亡盖一字一名,刘以为天姓亡名,亦非。室犹庙也。王于天室衣祀文王,是天亡当与周同姓,且为宗子也。降字诸家皆属上读,最误。降有授与之义,《宗周钟》“降 多福”,《克盨》“降克多福”,《大保 》“王降征令 太保”是也。令亦授与之义,《中 》“王令大史兄 土”,《传卣》“师田父令小臣传非余 绯 ”,《献彝》“ 伯令氒臣献金车”,《变 》“王令变在 市,旗”,《康鼎》“命汝幽黄,鋚革”,是也。授与之令谓之降,命令之令亦谓之降。古字混用,此类甚多。《国语·周语中》“王降狄师以伐郑”,犹言王命狄师以伐郑也。 文曰“降天亡又王衣祀 王不显考文王,事喜上帝”,谓令天亡助王衣祀于文王,并事喜上帝也。下文“王降亡 爵复橐”,亦谓王令天亡 爵复橐也。

“衣祀”孙诒让、王国维并读为“五年而再殷祀”之殷祀。柯昌济据卜辞或称“彤衣”,谓衣与肜日之礼相须而行,殷衣双声,衣之字训,亦有殷重之谊。案柯说精审, 即反身字,《诗·大明传》“身,重也”,则殷亦当有重叠之义。衣殷古通,衣祀即重叠祀之之语也。下文曰循,曰赓,曰三衣王祀,文义正相承贯也。

郭读喜为熹,于省吾、吴闿生读饎,并通。

不显王乍 ,不 王乍 ,不克三衣王祀。

,诸家或释省,或释相,案释省近是。卜辞作 ,作 ,金文作 ,小篆省眚盾诸文并从此出。卜辞又有 字,则循字所从出。金文 多可释盾,读为循。《大盂鼎》“ 我其 遹 先王受民受强土”,《宗周钟》“王肈 遹 文武堇强土”,并当释为“遹循”。《尔雅·释诂》“遹,循也”, 《克钟》“王亲令克遹泾东至于京 ”,遹正训循。 二字同义,故每连文。字一作“率循”,《书·顾命》“率循大卞”是也。金文 又作 ,《 鼎》“师 父 至于 ”,亦即循 至于 也。本器“不显王乍 ,不 王乍 ”,当读为“丕显王且循,丕肆王且赓”。肆有广大之义,丕肆与丕显对文。循犹追述也,追述与赓续义近。循赓皆指殷祀言。二句连下“不克三衣王祀”读,犹言王一祀再祀以至三祀也。丕有乃义,丕克之丕当训乃,《书·盘庚》“予羞尔用怀尔然”,丕克连用与此同。《洪范五行传》“我民人无敢不敬事上下祀”,盖祀于先王曰王祀。此曰“三衣王祀”,犹言“三衣祀”耳。

丁丑,王乡大 。

上文乙亥,乙字拓本漶漫,诸家释乙。若然,则自乙亥至丁丑适为三日。盖乙亥一祀,丙子再祀,丁丑三祀而毕,乃飨大宜也。宜俎古同字,此当读为王飨大俎,犹《遹 》之“王飨酒”,《大鼎》之“王飨醴”也。

王降亡 爵 橐。

降训令,见前。 读为加,加爵恒语。 字不识,当为动词。橐疑为觞。橐觞鱼阳对转。觞籀文作 ,从爵省,故此与爵对举。

隹朕有 。

“有 ”见《秦公 》, 古庆字。“隹朕有庆”句法与《伯 》“隹匄万年”同。

每 王休 皀。

读为奠。奠,祭也。凡金文言作某器,器名上一字多系表器之用,如 曰“ ”,曰“ ”,曰“旅 ”,曰“宗 ”。 见《陈逆 》。宗亦祭名,或释为宗庙用 亦可。 曰“尝 ” 《召伯虎 》 ,曰“用 ”,而亦曰“ ”。鼎曰“ 鼎”,曰“善鼎”,曰“饲 ” 《郑勇句父鼎》 鼒字 ,曰“造鼎”,而亦曰 鼎。鬲曰“荐鬲”,曰“羞鬲”,而亦曰 鬲。盘曰“盥盘”,曰“ 盘”,而亦曰 盘。壶曰“醴壶”,曰“媵壶”,曰“弄壶”,而亦曰 壶。他若鍴曰“祭鍴”,鑪曰“ 鑪”,监曰“御监”,而《 侯 》曰“祭器八 ”,《因 》曰“祭器 ”,《陈侯午 》曰“ 器 ”,其义尤为显白。惟《庚午鼎》“用乍父乙尊”,《善鼎》“用乍宗室宝尊”。尊字皆在句末,说者或以为彼器名上尊字亦为器名之证。此亦未之深考也。《天尊》曰“天作从旅”,《鲁生鼎》曰“乍寿母媵”,《 妊鼎》曰“乍虢妃鱼母媵”,《不寿鼎》曰“用乍宝”,《伯 》曰“其乍西宫宝”,旅下,两媵下,两宝下,明为省去器名,则上举二例尊下亦当有省文也。因知《宰甫鼎》“用乍宝 ”,《吕鼎》“用乍宝 ”,《且子鼎》“用乍父乙 ”, 下及两 下,亦并省去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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