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

溯源

一觉醒来,我心潮起伏,仿佛有股潮水从水流深处向上翻涌,又被数月以来久违的黑甜酣睡冲刷一净。那所废弃医院的停车场里有一只狐狸,它骨瘦如柴,毛色斑驳,橘黄之中间杂着灰毛,坐在阳光下挠着痒痒,然后偷偷溜回了那座旧焚化炉的阴影中。今天是六月二十一日,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日子。天空中飘着一缕缕纤薄的云,大海上笼罩着一层薄雾。我已经准备好了背包,把它放在床底下,里面被一件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若干地图填得满满当当,侧面的口袋也被塞得鼓鼓囊囊,里面装着防晒霜和饮水瓶,一本破旧的《英国与北欧野花》,以及一把锈迹斑斑再也无法合拢的欧皮耐尔折刀。

我一边煮咖啡一边唱歌。在经历了昨晚的涕泗滂沱后,我感觉身轻如燕,仿佛泪水将心中那块郁结数月的负担溶解掉了。那天下午,我计划从斯劳汉姆徒步到乌斯河的源头,它位于一条小小的黏土沟渠内,从一道山楂树篱脚下流过。在那里,我会朝东南偏南方向绕一个大弯,然后日复一日地越过这条河流,直到抵达伊斯菲尔德。在那里,这条河与小路平行穿过那道通往大海的低洼白垩山谷。我估计一周时间足够了,还有富余的时间走走沿途那些迂回的弯路。

前天晚上,我在地板上铺开三张英国地形测量局的地图,用圆珠笔在我打算走的路线上画下一条轻飘飘的线,将一条条小道和巷弄拼凑到一起,好让自己尽可能靠近河边。官方的乌斯河步道在起点附近似乎唯恐对水避之不及,可是不管我怎样想方设法地绕开那条路,在前三天里都只能瞥见乌斯河几眼。汽车无权在河岸上游荡,乌斯公路蜿蜒穿过的大部分土地都属私有,路边排列着铁丝网和“禁止入内”的牌子,以维持英格兰古老的土地分界线。

我踏上以前上班时常坐的贝德福德线火车,它慢慢腾腾地驶出伦敦,每到一个乡村小站时,都要在打嗝似的刹车声中停下来。我琢磨着海沃兹希思是我下车的最佳地点。从那里我可以坐出租车去斯劳汉姆,然后把我的包留在契克斯,一身轻松地出去寻找乌斯河。我把头靠在脏兮兮的车窗玻璃上,在阳光里喝着东西。铁路沿线是一条由废弃物组成的垃圾带,长满种种司空见惯因而让人不屑一顾的植物:砖红色的缬草、柳兰、接骨木、旋花和木茼蒿。在哈索克斯村外,我瞥见月见草的黄色花朵。天热的时候,往往会有一只狐狸蜷缩在这里,它在罂粟属植物带有金属光泽的花朵之间,就像一个锈红色的小点。今天,列车却仅仅惊起一些林鸽,它们扇动翅膀,一遍又一遍地发出那包括了五个音节的叫声。

契克斯是一座漂亮的白色客栈,位于村子的绿地边缘。里面几乎没有人,闷热难当。一位波兰姑娘带我来到我的房间,把那道防火梯指给我看,几小时后,我得从这里上来。我把背包扔到床上,空着手跑了出去,口袋里的地图沉甸甸的。空气似乎像果冻一样凝固下来,在我的挤压下微微颤动。我从两块养马的围场中间向南攀登,经过一个个空荡荡的隐秘花园,里面扔着一些儿童三轮车和蹦蹦床。等我到达沃宁里德小道时,太阳已经升到全年中的最高点,我的T恤衫上留下一圈圈的汗渍。当我从那些松树下钻出来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路边有只野兔,它的内脏暴露在外,皱皱巴巴地铺在公路上,而长满皱褶的皮肤下面仍然能看见一颗颗黑乎乎的粪便。

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地图上查看海威尔德的这一地区,追踪那些纠缠着穿过树篱的蓝色线条,它们向东延伸,汇成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流。我以为自己很清楚河水发源于什么地方,但我没有料到夏季河水暴涨。在这块田野的边缘种着一道山楂树篱,我以为树篱旁边就是那条小河,不料却只看到一片齐腰高的荨麻和藏红花色水芹,后者有毒的伞状花序翘向天空。我根本无法分辨出河水究竟是在流淌,还是水沟已经干涸,水分被这片醉人的绿色吸收。我在这里盘桓了一会儿,犹豫不决。那天是周日,公路上几乎没有车辆经过。除非有人从伊斯特兰兹农场用双筒望远镜观察,否则没人会看到我非法穿过这片土地,向标注着河流源头的地方走去。管它呢,我心想,于是便屈身从围栏下钻了过去。

这条堵塞的沟渠通往一片由榛树和矮小栎树组成的杂木林。树木的遮蔽使得荨麻无法生长,溪流因此得以现身。一条棕色的溪流潺潺低语,点缀着岸边的兽蹄印儿,在树林另一端的边缘消失。林中没有泉水。跟我在东边十英里处的鲍尔科姆见到的不同,这里并没有铁锈色的溪水冒着泡从地里涌出。对这条湿冷的细流而言,“源头”一词听起来过于辉煌,它只是在那些水转而流向阿杜尔之前,将这里的地表径流汇集起来而已。它不过就是距离河流末端最远的一条支流,最长的一条分支,以一种半专断的方式,将那些在空气、地面和大海中不断移动的水描画出来。

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去弄清什么东西的起点。就算我在落叶中屈膝蹲下,贴近大地,也无法弄清乌斯河准确的源头,也就是雨水汇集成的涓涓细流,在积攒了足够的动力后朝海岸流去的地方。考虑到这条河流名称的来源,这个泥泞而混乱的出身之地倒也颇为贴切。英格兰有很多名叫“乌斯”的河,因此关于这个词语的含义有很大争议。通常认为,“Ouses”一词源自“usa”,它在凯尔特语中指的是水。但既然这里属于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定居区,我就更倾向于认为它取自撒克逊语中的“wāse”一词。英语中的“ooze”同样来源于此,意思是柔软的淤泥或黏土,湿润得仿佛能够轻轻流淌的泥土。听吧:ooooze,它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滴渗着,吮吸你的鞋子。作为名词,“ooze”指的是一块沼泽或湿地,而作为动词,它指的是滴流或慢慢地滑动。我喜欢想象它被具有储水能力的泥土吸纳,又从土壤中湿滑地穿过。这是一个具有双重含义的灵活词汇。你甚至能听到里面的流水声,它从土里慢慢渗出,穿过威尔德,蜿蜒流过一个个山谷,流到它曾经形成一片致命沼泽的地方。

· · ·

在我们的感情偏离正轨之前的那个情人节,马修送给我一张他绘制的乌斯河地图。他从哈德斯菲尔德图书馆复印了所有相关的“地形测量局探索者”地图,然后以他特有的执着方式,计算了乌斯河流域的范围,并顺着起伏不平的分水岭界线将一片片流域地图剪了下来。他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出每一条支流,黄色代表贝文河,粉色代表艾昂河,绿色代表朗福德河以及那条格格不入的格莱德河。我用透明胶带将这些不同的部分粘贴起来,在墙上挂了几个月:这是一片面积达二百三十三平方英里的土地,形状就像破碎的肺脏。到了四月份,阳光已经漂白了那些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记。在春天的某一天,我把它取下来,塞到书桌上那叠纸张的最底下。

站在这片树林里,我想起了那幅地图。在图上,这条沟渠被标成蓝色。它本身毫无意义:这是鹿群饮水的地方,一条在几个世纪之前为阻止河水泛滥而清理过的水道。一片树叶飘落到水面上,慢慢向东流去。我都记不得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了,这些水或许就是那时积聚起来的,它们缓缓渗过杂草,直到从这里滴淌而出。在一条这么大的河流里,一个水分子的平均滞留时间为几个星期,具体时间取决于水流量、降雨量以及另外十几个难以预测的变量。如果它渗透进了土壤成为地下水,也许会滞留几个世纪;如果它往下渗透得足够深,可能会滞留成千上万年。根据同位素水文学(7),在地球上一些最大的封闭蓄水层里,这些化石水已经被存留了一百多万年。此类蓄水层往往位于沙漠之下,设想一下,在卡拉哈里沙漠、撒哈拉沙漠以及澳大利亚中部广袤的干旱地区的地下,居然有大量古代地下水储藏于岩石或淤泥中,这未免有些怪异。相比之下,位于乌斯河源头这条水沟里的水还是崭新的,它们刚刚从天空落到地面。在太阳的照射下,大部分水都会在抵达斯劳汉姆磨坊蓄水池之前蒸发,能够抵达蓄水池的则会与那些在水里游动的鲤鱼一道待上五十年,然后再奔流向南,以每分钟一千吨的流量注入大海。

此刻,这条小溪几乎静止不动。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也会性情大变。这片树林的边缘有一个臭烘烘的水池,旁边停着一辆拖拉机,等待着开始上午的工作。燕麦尚未成熟,一切仿佛静止一般。我能够听到溪水轻拍着流过树根与小石头,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到的滴答声。在这里等待时,我不经意间想到谢默斯·希尼(8)的一句诗歌,它属于卷帙浩繁又杂乱无章的河流文学库。这首诗讲到探测水源,它似乎捕捉到了水那种捉摸不定的古怪个性:“通过这绿色的天线,它的秘密电台突然开始播放。”那一刻挤进我脑海里的或许是古地下水的念头,因为地球不仅拥有露天河湖,还包含一些隐藏的地下河湖,而我一直对这样的想法着迷。当奥登(9)创作《石灰岩颂》时,他想到的肯定正是这一类富饶的隐秘宝库。那首诗的结尾如下:

亲爱的,我对此也一无所知,
但是,当我试着想象一种完美无瑕的爱
或此后的人生,我所听到的是地下溪流的
潺潺声,我所看见的是一片石灰岩风景。(10)

在希尼的诗歌中,水猛拽了一下,让分叉的榛树树枝无法控制地抽搐,从而显露出自己的行踪。这个动作似乎完全不可思议,因此,这种在美国被称为“占水巫术”的探测水源的方法,在科学测试中效果不佳,或许也就不足为奇了。它不过是偶然发现了地下水流经岩石和土壤的隐秘水道。话虽如此,人类出于需要,肯定也曾像其他动物那样,与水流的阴暗频率保持一致。毫无疑问,人类的这种敏锐度如今已经退化,或者说是因为汽车的喇叭声和手机的反复振动而变得迟钝了。不过,有很多次,当我在树林里漫步时,会发现自己出于偶然或本能地被吸引到一个池塘或溪流边,而我原本并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我从一棵小栎树旁涉水而过,膝盖压到一片新鲜的冬青树叶上。我觉得心神不定,侵入这个小杂木林的感觉让我无法忍受。河流的源头往往堆满禁忌物,尽管它们有一种怪异之美,但是,根据神话的记录,人类在这种地方逗留似乎并非明智之举。据说,先知忒瑞西阿斯就因为看见女神雅典娜在赫利孔山上的一眼泉水里洗澡而失明,他的预言能力是在被惩罚失去视力后获得的补偿。

据古希腊诗人卡利马科斯说,那次偶遇发生在仲夏——就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当时雅典娜和林中仙女卡里克罗,亦即忒瑞西阿斯的母亲,正一起躺在小溪里。那时恰好是正午,是人间被炎热烘烤得昏昏欲睡的宁静时刻。只有忒瑞西阿斯待在那座山丘上,带着猎狗和猎鹿。他被太阳晒得嗓子干渴,就下山到溪边喝水,但并不知道那里有人。雅典娜看见他拨开树枝,便立刻让他失去了视力,因为凡人是禁止看到女神裸体的,即便那位女神经常跟他的母亲一起沐浴。“赫利孔山,我再也不会踏入这里,”林中仙女卡里克罗哭喊道,“你要的代价太高,仅仅为了几头雄鹿就夺去了我儿的眼睛。”于是,作为补偿,雅典娜清洗了那个男孩的耳朵,这样他就能听懂鸟儿说的话,并把听到的事情告诉玻俄提亚人以及卡里克罗那些强大的子孙后裔。这是一个苛刻的代价,不过,正如雅典娜指出的那样,他已经比猎人阿克泰翁幸运得多,后者因为看到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沐浴而被自己的猎狗撕成碎片,他的母亲不得不从石楠和黑莓丛中将他分散的尸骨收集起来。

· · ·

能在乌斯河源头洗澡的女神肯定身形瘦小,但这条溪流似乎已不再是个友好的地方。我迂回地顺着一条私家小路,经过一个挂着秋千的谷仓,再次返回斯劳汉姆。这时那种侵入感依然在我心头挥之不去。这条路向上穿过一片马场,那些马戴着中世纪的比武面罩。然后我钻进一块长着剪股颖草、雀麦草和绒毛草的草地,里面到处是围着三叶草乱转的蜜蜂。那些粉色和茶色的杂草倾斜着,摇摆着,一群蜜蜂在上面飞舞,经过时发出嗡嗡声,直到空气中充满这声音。

这让我感觉好多了。我在阳光里躺下,把腿蜷缩起来。那声音催人入睡。当我双眼迷离时,仿佛做梦一般栩栩如生地回忆起自己在苏格兰度过的一个下午。当时我趴在一道泥土堤岸上,一些蜜蜂就像穴居人一样,在泥土中挖出一系列小洞,我望着它们飞进飞出。有那么多蜜蜂来来往往,仿佛整个山坡都在弥漫着松树清香的炎热空气中挣扎,骚动不安,无休无止。地底下肯定有更多野蜂,每个洞口都传来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那些遥远而不成曲调的嗡嗡声,就好像泥土已经躺下就寝,正对自己唱着催眠曲。

伦纳德·伍尔夫就曾养过蜜蜂。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伍尔夫夫妇在罗德梅尔买下农舍修士别墅后,伦纳德就在这里养了一窝蜜蜂。在弗吉尼亚的日记中,密集的蜂群激发她写下一段性感得有些怪异的文字:

午餐后小坐休憩,我们听见它们在外面嗡嗡飞舞。周日,它们再次出现,像一个闪亮的棕黑色钱包,颤动着,悬挂在汤普塞特太太的墓碑上。我们在墓地里长长的杂草中蹦来蹦去,珀西全副武装,穿着防水胶布雨衣,戴着网状帽子。蜜蜂们嗖嗖地飞射而过,就像一支支欲望之箭,势不可当、性感十足。它们在空中编织出精致如翻绳游戏的图案,每一声都来自一条线绳般的飞行轨迹,整个空气里都充满颤动声,那是欲望的颤动,炽烈且迅疾如箭镞的欲望的颤动,还有速度。我仍然认为蜜蜂构成的那只颤动、多变的袋子是最性感和最有色情意味的象征。

隔了几个句子后,仍然为这个形象而陶醉的弗吉尼亚描述了一次聚会上的丑陋女人,然后补充道:“为什么蜜蜂会聚集在她的周围?我说不明白。”

在这段插曲中,一个血肉丰满的伍尔夫呼之欲出:敏感、用词准确,相较于蜜蜂,她本人可能更像黄蜂(11)。但尽管如此,她仍然适应大自然,一如她适应人造物,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渴望对各种事物寻根究底,试图寻找准确的词汇来描写她在世间的所见所感。的确,她的日记比小说更狂放、更华丽,也让人更能感受到是一个作家在施展自己的才华。但在这段插曲中,流动的性向完完全全是伍尔夫的特色,与大众想象中的伍尔夫——一个冷若冰霜的人——相去甚远。

关于弗吉尼亚·伍尔夫,有一个流传至今的荒诞说法,认为她人如其名(12),是个性冷淡者:极有耐心,就像用雪花石膏做的雕像,同时思维敏捷。当然,在她结婚之前的一九一二年,她就曾告诉伦纳德说她在他身上感觉不到肉体魅力。但他们的恋爱自有其刺激之处,而且润泽如水,并非全是传统的罗曼蒂克。他们在参加“泰坦尼克”号听证会时约会,在英吉利海峡边上的伊斯特本第一次接吻,并且,在弗吉尼亚第一次表白之后的那天下午,两人从梅登黑德坐船沿泰晤士河逆流而上。在一张当时拍的照片中,弗吉尼亚坐在诗人鲁珀特·布鲁克旁边,看起来既紧张又坚强,憔悴的形象明显大有改观。跟这个瘦骨嶙峋、瞥着他侧脸的姑娘相比,布鲁克看起来就像是丰腴的太阳神阿波罗,也像是影星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

伦纳德和弗吉尼亚首次共度周末就在萨塞克斯,在那些俯瞰乌斯河的山丘之间。乌斯河从位于一片广阔沼泽山谷底部的唐斯之间流经该地区,这是它注入大海之前的最后一片流域。漫步穿过那一片片起伏不平的绿色大地时,他们偶然发现了阿希姆,并且很快就在那里开始了他们近三十年的婚姻生活。结婚时,两人都已经年过三十,而且都即将完成自己的首部长篇小说。伦纳德是犹太人,和蔼、热情,聪明中融入了冷静的实用主义,即便在那时,他已经在布卢姆斯伯里团体中有了些微局外人的感觉。此前他在锡兰的殖民地行政部门担任管理人员,当时因为父亲去世,刚从锡兰回国不久。尽管他有着令人钦佩的意志力,但压力大时,他的双手还是会无法控制地颤抖。

至于弗吉尼亚,她是个孤儿。年幼丧母,父亲莱斯利·斯蒂芬爵士脾气暴躁,是一位登山爱好者和批评家,一九〇二年被诊断出患有肠癌,两年后去世。在母亲和父亲去世后,弗吉尼亚的精神状态很快变得极不稳定,且遭受了精神崩溃。在她与世长辞后,人们逐渐把这种精神崩溃当作她的特征。但她当时从崩溃中恢复过来,决心开始工作,开始写作,并因此大获成功。

随后,弗吉尼亚与伦纳德结为夫妻。但两人的婚姻关系不同于传统。完婚后,他们的性生活并不顺利,并且很快就被放弃了。就在举行婚礼一年多后,弗吉尼亚遭遇了第三次精神崩溃,在她脆弱的精神平衡得以恢复之前,她还曾过量服用镇痛药物巴比妥,试图自杀。为了避免妻子再次跌入精神错乱,伦纳德不定时地扮演保姆的角色,有时甚至充当看守,坚持让她按照按时就餐、早早就寝的作息规律生活,且不能过度兴奋。但我们不应该就此认为弗吉尼亚是个索然乏味、头脑空虚的残疾人,认为她跟自己生活的时代没有关联。在弗吉尼亚的一生中,她散发出光彩夺目的魅力,不管是友是敌,都对此有大量评论。此外,她对待荒谬的事物敏锐尖刻,这使得她几乎无法自嗟自怜。

婚姻是私事,即便当事人在身后留下如此庞杂的日记、书信和流言蜚语,它仍然是私事。外人贪婪的目光往往难以窥透,甚至无法猜测其核心内情和情感纽带。但从这些文字碎片中生发出的,是持久的爱意,由彼此的激情和才华激发而出的爱意。弗吉尼亚把伦纳德称为“我不可侵犯的核心”,她的最后遗言也是留给他一个人的:这是他们同甘共苦的证明。在众多论及伍尔夫夫妇婚姻生活的著作中,有一本名为《真心的结合》,书名取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第一百一十六首,而那首诗本身就是对持久爱情的颂扬。用这行诗句描述他们的感情倒也算精确,不过我认为,综合而论,那首诗中的另一个对句或许更贴切一些:

爱决不跟随短促的韶光改变,
就到灭亡的边缘,也不低头。(13)

蜜蜂们仍在草地上空穿梭,就在我头部上方几英尺处,顺着它们那些震颤摇摆的路线游荡。我翻身仰卧,在太阳底下伸展四肢。阳光如此温暖,我感觉自己的肌肉仿佛都要融化了。我闭上眼睛,光线在眼皮内侧变得如万花筒般五彩斑斓。导演德里克·贾曼曾把它们称为“永恒的蜜蜂”,“金色的蜂群……它们的花粉筐全都是不同色泽的黄色”。在他因艾滋病濒临死亡时,他搬到偏僻如世界尽头的邓杰内斯海滩上,住进一座名为“前景别墅”的小木屋,转而养起蜜蜂来。他把用铁路枕木做成的蜂箱,放在他从鹅卵石中拾掇出来的花园里。八月和一月,蜜蜂在那个木头箱子里分别用林石蚕和荆豆的花蜜酿造蜂蜜。

在贾曼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当弓形虫病破坏他的视网膜后,他也失明了。“有人……说,失去了视力肯定很可怕,”他在日记中写道,“其实不然,只要你在阴影之海里有一个安全的港湾,就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有点不方便罢了。如果你在一个阴暗的日子里醒来,只能靠想象探路,你会转身回头吗?”后来他又写道,“我们离世的日子不可知晓。我还不想死……我希望继续照看我的花园,度过几个夏天。”他的最后一部电影《蓝》再现了他失明后的景象。在这部长达七十九分钟的影片中,电影屏幕上一直是没有变化的蓝色。那是虚空的色彩,是天空后面那个饱浸着幽蓝的世界。电影的音轨由散漫的回忆交织着诗歌组成,其中误引了威廉·布莱克的诗句:“净化知觉之门,万物本相毕现。”

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血液冲上了头部。站在蜜蜂飞舞的草地上,我感到头晕目眩,两眼昏黑。它们的嗡嗡声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只是那种语言我无法破解,更不用说预言。

· · ·

回到契克斯后,我一觉睡到太阳下山,然后才到吧台吃了一个巨大的汉堡。我用叉子戳下去,它顿时碎裂成几块。一条长着髭须的狗望着我和我的汉堡,而我坐在那里狼吞虎咽。整个过程中,它的主人都懒得管教它一下。昼光渐隐的时刻如此美好,我无法克制自己再次出门的冲动。当我离开时,燕子围绕着教堂钟楼上下翩飞,在纳尔逊的姐姐(14)的坟墓上空发出尖细的叫声。

我走的那条小路通往斯劳汉姆的熔炉水池,那是曾经遍布该地区的铸铁工业留下的痕迹。在英格兰的南方,大自然能够摆脱人类文明这个想法本身就是荒诞的。周围的景致由数世纪的人类活动塑造而成,我猜,那就跟人类被这片土地所塑造一样。为了生产钉子、大炮,甚至那些连罗马人都要使用的精致小钳子,就不得不用到铁,而威尔德既有能为铸铁炉提供燃料的繁茂森林,又有富含铁矿石的黏土。因此,从罗马时代之前直到工业革命开始,这里都是铸铁工业的核心区域。

最早的熔炉水池是用黏土堤坝阻隔河流而形成的,它能够提供稳定的外流水量,驱动炼铁炉的风箱,以便熔化炉子里的铁矿石。后来,随着鼓风炉的引入,那些池子又被用来驱动精炼锻铁炉的风箱和杠杆锤。在精炼锻铁炉里,铸造生铁经重新熔化后形成熟铁坯,再由锻工轧制成纯度更高的铁条。我一边走,一边试着在脑海里重构当年的情景:铸铁炉的火光在十英里开外的地方就能看见,四周回响着锤子沉重的敲打声,一直传到唐斯。如今,这些池子成为垂钓者的领地,他们使用的行话简直跟锻工所说的一样特别:“禁用小帐篷或欧式鲤鱼饵,禁用网箱。祝笨蛋们在鲤鱼丰盈的熔炉水池里好运连连。”

当我来到水边时,第一批伏翼蝠已经在库斯小路上空穿梭飞舞。停车场里只剩下三辆汽车,以及不知是谁吃完麦当劳后扔下的残渣。太阳刚刚下山,一切都安静下来,天空镀上了玫瑰色的微光。水池中的倒影仿佛沉到了深处。鲤鱼在水里时浮时沉,搅起阵阵涟漪,偶尔打碎一池波光。在它们下方,映入水中的云朵正缓缓向东移动。而树林倒映在水池对岸的另一侧,投下半池黛绿。当鱼儿从那里腾跃而出时,就会激起一圈圈白色的同心圆波纹。而在靠近我的这一侧,只有灰白的天空浮在池水表面,波纹泛着黑光。我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光影。飞蚊在空中盘旋,对岸仍有三个男子在垂钓,我的北边还有另外两个垂钓者。扑通,然后又是一声,扑通。

我在堤岸上蹲下。一架飞机正从淡粉色的天空飞过,它的倒影也从池中的水下世界穿过,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尾迹。天空中,飞机飞行平稳,它刚从盖特威克机场起飞不久,仍在爬升。而在水下,它的移动方式却不同,那条尾迹随着涟漪左右摇摆,看起来就像蛇一样,倾斜着,一下一下地游动。如果我的视力足够好,或许就能辨认出水面下方遥远的舷窗里露出的面孔。我需要一位女神来清洗我的眼睛。“净化知觉之门,万物本相毕现。”

眼前的风景美不胜收。它们停留在我的视野边缘,无法一览无余。我记得弗吉尼亚·伍尔夫在写到一个傍晚时有这样一句话:“太美了,一双眼睛根本装不下。我本能地想找人接住我流溢而出的愉悦。”可是这样一个人却无从寻觅,甚至那些垂钓者也陷入沉默,不再低声讨论今天钓了多少竿、放弃了多少钓到的鱼。我们说美景如酒,令人陶醉,可是那些令人目不暇接的美景该怎么办?有那么多景色都在我们看到之前消失了。博物学家汉娜·希区曼写道:“在外面漫步一小时后,色彩开始显得越发明艳,越发饱和。是因为大脑输入了充足的氧气?还是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15)在光线中得到了充分浸泡?”然而,不管我在室外待多久,都有一个始终无法看见的世界。它就在知觉的交接点上,只能瞥见片段,例如当翠雀花在黄昏绽吐出紫外光神秘蓝色的一瞬间。

那是深蓝色,是黑夜之前的最后色彩。突然之间,天空中幽蓝漫涌。但它仅仅停留了片刻,广阔而明亮,然后夜幕一下子就降临了,甚至西边的天空也从眼帘中消失。我一路慢跑回家,突然感到身上发冷,于是便穿过消防梯,挤过烫衣板和压裤器。窗户敞开着,就在我快睡着时,门廊上传来说话声:“好吧,帕特,一会儿见,一会儿见特雷弗,很高兴见到你。你不准上高速公路,不能跟那些贴着L车贴的新手上高速。你闭嘴,别打断我,我在跟你说话。别管我,别管我,我很担心特雷弗。特雷弗!特雷弗!是我,是我,你不是特雷弗吗?哦,艾琳打我了,倒也难怪。哦,是的,那就继续吧。特雷弗!特雷弗!是我,是我,是我,不是你吗?我们会在圣诞前夜见到你的。那就再见了,见到你真高兴。”在一阵咳嗽声和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我听见他们离开,然后就在这个短暂的夜晚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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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在吃过一盘硬如金属的西红柿和抹着厚厚果酱的烤面包后,我再次出发。今天没时间磨蹭了,我有八英里的路要走,需要穿过海威尔德,拐向东南方的林德菲尔德郊外,我在那里找到个房间过夜。海威尔德是一片古怪的老式乡村,从汉普郡一直延伸到肯特郡。其名称中的“weald”来自古英语中表示林地的词语。这些藤蔓交错的起伏森林和田野曾经是英格兰面积最大的野生树林,盎格鲁-撒克逊人称之为“安德雷德斯森林”。一大片错综复杂的荒野,由栎树、梣树、鹅耳枥、桤木、榛树和冬青树组成,到处都是狼群和野熊。一些类似炼金术的行业在威尔德发展起来:人们伐树烧炭、铸造钢铁、生产木灰玻璃。将木头和泥土混在一起,只需一点火星儿和一股青烟,就会生产出窗玻璃这样令人惊叹的产品。经过吹制和硬化,它就会变成冷绿色的玻璃板,如同冬日的寒冰。

树木与富含铁矿石的黏土,不仅造就了威尔德适宜铸铁的环境,还让它变得难以穿越。在更偏僻的地区,只有顺着从前那些牲畜贩子走过的小路才能穿过整片区域,而如今,这些小路已经成为路基沉陷的林间小道。都铎王朝时期,森林曾遭到严重破坏,英国甚至通过了一部禁止砍伐幼树的法案。尽管如此,威尔德仍然拥有全国占地面积比例最高的古老林地。一些零零碎碎的威尔德古语也幸存下来,直到今天,该地区那些下切穿过陡峭山谷的河流支流仍然被称为“ghylls”(意为“溪流”),而树林边上那些草木丛生的带状土地则被称为“shaws”(意为“杂木林”)。

顺着一条白桦树林立的小路,我进入斯泰普菲尔德,然后转向南行。从两个电力局工人旁边经过时,他们正在锯一棵梣树的小树枝。在旁边的地里,当我弯腰观察树篱边的一簇黄钟花时,一名遛狗的男子走了过来。“你想知道那是什么花吗?”他问,“想知道哪个?俗名还是拉丁学名?”他重新站起身来,“不,我忘记它的名字了。不过过一分钟就会想起来。”他是一名园丁,不过他又腼腆地补充说,“我学这些植物名称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儿了。”他开始跟我讲述来自布莱顿的人在这一带的树篱里种植大麻,“有一天我摘了一棵给我太太,她吃了以后脸青得跟草似的。精神恍惚,都没法走路了!她还以为我想给她下毒呢。”他向我挥手告别,然后朝别处走去,脑子里还在想他记不起来的植物名。

小路顺着一片长条状的枯黄草地继续延伸,进入一条长着梣树的山谷。在这里,乌斯河湍急的河水流过花岗岩的河床,那正是海鳟繁殖所需的环境。河水在阳光下闪烁着乳白色的光,我从哈默希尔桥上过河,然后再次向东攀登,进入哈默希尔小树林。清晨时大地敞开怀抱,此刻似乎又像只蛤蜊那样合拢了。通往树林的大门上挂着一件女装外套,一条链锁像带子一样锁着它。谁会把外套丢在树林里呢?衣服上的标签已经被剪掉了,粉红色的缎子衬里上长了点点霉斑。

哈默希尔是铸铁工业的另一个遗迹,附近的霍斯树林过去就是开采铁矿石的地方。铸造厂的遗迹遍布整个地区,从前的小探井如今成为圆形浅坑,到了冬季就会积满水,而溪流会将丢弃的矿渣隐藏在它们堆满鹅卵石的河床上。当地人为探井中找到的矿层取了些可爱的名字,而它们也随着各地区的地形走向而有所变化。在希斯菲尔德附近,矿工们会穿过十三足球层、灰白层、大桶层、七足层、矿井靶心层、三足矿井层、公牛层和底层到井下工作。继续往东,阿什本海姆有狐狸层、骑士层和危险层,每一层在燃烧时都有自己的特征和性能。一门大炮居然是用一堆熔炼的石头制成的,我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跟这些压缩的黏土层和夹有贝壳的石灰岩层的历史相比,这也奇怪不到哪儿去。

在一亿四千万年前的白垩纪,威尔德曾是一片弥漫着草木芳香的沼泽,它笼罩在苏铁的树荫下,边上镶嵌着至今能在黑色化石中看到的木贼和蕨类植物。威尔德的岩层由砂岩和黏土构成,是那些来自北部和西部的大河所携带的淤泥和沙子沉积而成。随着时间流逝,地壳沉降,海水涌入,这些沉积层埋藏在海底的沙子和黏土下,构成下绿砂层、高尔特层和上绿砂层。在随后的三千五百万年里,那些海洋微生物——如单细胞的藻类和浮游植物——在生命终结后,如下雨一般纷纷扬扬地穿过温暖的海水,落到海底,每一千年积聚一厘米,最终形成白垩。在白垩纪的末期,这片土地开始上升,威尔德再次露出水面,成为一片广袤的白垩圆丘,而北唐斯和南唐斯就是其断裂后的残余。在雨水、霜冻和流水的侵蚀下,这个圆丘的中部一英寸一英寸地受到磨损,直到它最终被切割成一道道深深的黏土沟谷和砂岩山脊,就跟我此刻所在的山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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