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电影的情书

我在香港电台开了一个每周一集的新节目叫《给电影的情书》。名字拍板后才醒觉文不对题。字面上一定让人误会它将围绕主持人为什么爱电影,却原来真正主题是借谈论经典爱情片来凭吊“爱情电影已死”——这个现象不但在香港发生,甚至好莱坞,早已连“拍拖戏”也买少见少。

“拍拖戏”我解作Dating Movie。基本上一切由德鲁·巴里摩尔或卡梅隆·迪亚兹扛大旗的便是。换上凯特·温丝莱特便要小心了,如果是凯特·布兰切特就更不宜轻举妄动——我是说在买票之前。因为,前面两位小姐是“有惊无险”的保证——在她们“谈情说爱”的电影里,试问有几次是以悲剧收场?没有并非偶然,却是出于计算——为了给约会的男女增添情趣,阴差阳错当然不能少,但弄假成真以致恨海难填,变相是对观众所投入的情感要求太高。所以,傻大姐角色才会在“拍拖戏”里长驻候教。她们小则倒泻箩蟹,大至翻天覆地,也只是给观众打造一座“爱情主题公园”,游戏性质绝对高于“探讨爱情有何道理”。

后面两位便大大不同了。“认真”是她们的注册商标,所以连带“爱情”也受到影响——不好玩。凯特·温斯莱特的《隔墙有心人》(Little Children)纵然是近年来的最佳爱情片之一,但观众更喜欢的肯定是《无痛失恋》(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一来该片在任何角度都比《隔墙有心人》“通俗”——如果《隔墙有心人》是新小说,《无痛失恋》则随时可以被看作MTV ,甚至卡拉OK 。凯特·布兰切特在《传奇女王伊丽莎白:黄金盛世》(Elizabeth: The Golden Age)更是以爱情电影中的经典桥段作支柱——当女人由精神到权力都无比强大时,是否注定终身将受爱情背弃——假设“爱”就是找到可供依傍的男人肩膊?

最怕女人“来真的”,才会令关淑怡的《假的恋爱》成为金曲。“拍拖戏”的娱乐性,正是来自将恋爱“以假乱真”。轻轻松松、开开心心,感染力自银幕上而银幕下,唯是“痴男怨女”已如绝种恐龙,今天更多的是playmate(玩伴)。也就是由九十年代开始,“不愿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被发扬光大的必然结果。直接或间接地造成了港产片“不再相信”爱情,除非是给它加上引号,即无须剧情铺垫,也不用人物性格的描画,只要是大明星配上大明星。他和她既然是大众眼中的苹果,“异性相吸”便最自然不过。这样的“爱情片”在最糟的情况下,可以连“拍拖戏”也不入流,而是某种“A片”:银幕上的人以自恋来“手淫”,观众则是“手淫”别人的自恋。

一对情侣去看那样的电影,名为“拍拖”,未尝不是各自“出轨”——就像街上数不尽的“拖友”,左手在别人的右手里,另一只手却皆另有所属:手提电话。

没有“爱情电影文化”的滋润,难怪香港电影都成为沙漠,也难怪香港人的心灵如此干枯。请别忘记,叫人刻骨铭心的爱情片曾给我们灌溉了多少希望——《梦断城西》(West Side Story)不是最好的电影,但一见钟情、一舞定情的场面,确是给它拍成“经典”。绝症在现实中是悲剧,但在《爱情故事》(Love Story)里,却以一句“爱是不用说对不起”便把遗憾提升为灵魂的救赎。《往日情怀》(The Way We Were)中丑小鸭爱上天鹅后,内在美渐渐蜕变成内外俱美,反而天鹅经不起人生种种考验,终至没颜落色。这样一对恋人纵使合了还是要分,片末时上演的,又岂止是“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还有,胸襟足以拥抱整片非洲大地的女人,就是没办法把一个追求绝对自由的男人纳入怀抱,结局教人黯然神伤之余,也留下“我们可以为爱人放弃什么?”的沉思。每次看完《走出非洲》(Out of Africa),我都欲哭无泪。在港产爱情片的过去、现在、未来里,又有哪些是一样的荡气回肠(除了李晨风的《寒夜》,杨凡的《海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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