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人成名

报人成名

做报纸的人大抵都有成为知名记者的情结,记者虽然是个露脸的职业,但新闻纸的生命毕竟只有一天,要让人记住自己的名字殊非易事。不过,想不想做知名报人是一回事,敢不敢做又是一回事。

李伟的《浪花淘尽》一书记载了著名报人成舍我的两件轶事。1926年8月6日,林白水因在报上发表《官僚的运气》,讽刺潘复(时为国务总理)是军阀张宗昌的“肾囊”,被张宗昌杀害。其时北京报界或装聋作哑,或只发寥寥数字的简讯,唯有成舍我主持的《世界日报》敢于发表这则不幸的消息,并用头号大字标题加上黑边,以示哀悼和抗议。然而,就在《世界日报》发了林白水新闻的当天深夜,张宗昌就派人将成舍我抓到宪兵司令部,幸亏张宗昌忘了像早前抓林白水一样交代“立即送刑场枪决”,承办官员拿不定主意,给营救“提供”了机会,成舍我才死里逃生。成舍我后来也经历过一次大危险。1934年,《民生报》记者采访到一条消息,汪精卫的部下彭学沛经手一项基建工程,工程质量惨不忍睹,所花的钱却由最初的六万元预算追加到后来的13万元。碰巧的是彭学沛在南京附近新建了一栋洋房,以彭的财力,根本不可能有钱建洋房。记者觉得彭学沛有贪污之嫌,写了一条新闻。新闻送审时,遭到新闻检察机关的删扣,报纸创办人成舍我觉得删扣无理,坚持按原文发表。新闻登出,等于在静水里放了个炸弹。汪精卫恼羞成怒,以不服从检查的罪名,要求有关部门罚《民生报》停刊三天。复刊后,成舍我亲自写了一篇社论,详细说明停刊经过,批评当局压制言论自由,表示将依法抗争。彭学沛立即反制,他以侵害名誉罪为由向江宁地方法院控告成舍我。成舍我毅然出庭应诉,答辩达到两个小时,把彭学沛驳得无话可说。彭估计讨不到什么便宜,只好灰溜溜地撤诉。见到彭学沛“吃亏”,汪精卫不甘心,不久后找了个“泄露军事机密”的借口将成舍我关了起来,直到国民党元老李世曾出手相救,成舍我才被释放。

在不同的环境中,报人成名的难度大不一样。在民主国家,记者采写新闻非常自由,只要不涉及法律禁止报道的内容,比如特别重要的国家机密,你想怎么写就可以怎么写,谁也不敢打压。假若有人不识趣,利用职权搞记者的路子,轻则可能丢官,重则可能进监狱。新闻记者想出名,只要善于跟别人沟通,笔下功夫出众就行。但在威权国家,“程序”复杂得多。此类地方官员为了更好地操纵言论,一般不太愿意制订保护新闻记者的法规,记者发稿总是如履薄冰,官员说你对你就对不对也对,说你不对你就不对对也不对。何况就算是有一点法规,官员也无意认真遵守,反而习惯于以违法来炫耀自己的特权。这些人觉得:法律是叫那些没有权力、没有背景的人遵守的,自己重权在握、能量超人,压根儿就不应该受它的约束。于如此的社会生态中,一个新闻记者想获得名望,除了需要良好的机遇、丰富的学识、过人的才华之外,还得具备不惧恐吓的勇气、不怕坐牢杀头的血性。做知名报人之前,得先培养不惧坐牢杀头的血性,这于个人,当然是一种道德标尺;但于社会,无疑是一种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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