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闽南民间神话研究

第一章 闽南民间神话研究

“神话”一词源于希腊文mythos。万建中指出:“神话是借助于幻想和神化的手法,采用文学的形式——诗歌或散文——表达出来的原始时代的人们对自然的奥秘、社会人文情况、人类本身以及人们在生产生活中的原始知识的一种积累和解答。其思想是建立在原始仿生观念、原始宗教观念和原始哲学观念的基础上的。……神话所探讨的:一是‘起源’,如宇宙的起源、自然界的起源、人类的起源,以及各种知识的起源;二是‘原始状态’,如宇宙的原始状态、自然界的原始状态以及人类社会的原始状态等。”[1]万建中对“神话”的界定,主要适用于远古的原始神话。笔者认为,在进入文明社会之后,神话依然不断产生,不仅有产生于民间、流传于民间的民间神话,也有自古至今的文人创作的文人神话。文人创作的神话流入民间,被百姓口耳相传,也成了民间神话的重要来源。即便是原始神话,情节内容反映初民对自然现象、万事万物起源及社会生活的理解与想望,它们也随着时代变迁或多或少地产生变异。每一则神话多少保存了它在传播过程中的时代及文化因素,因此,神话只有被记录的时代性定本,并没有绝对的“永久性定本”。[2]关于神话的存在方式,段宝林认为:“神话在历史上有着两种存在方式。其一是作为综合文化现象的神话,其二是作为单纯文学体裁的神话。……文学界通常把神话视为单纯的文学形式。”[3]

闽南民间神话主要是厦漳泉地区自古以来产生的神话,也有部分是由中国其他地区流传到闽南,并有所“在地化”的民间神话。这些神话,或者是民间流传、集体创作,或者是文人创作并传入、传播于闽南民间,在民间获得了生存的土壤。我们关注的是以文学样式存在的闽南民间神话。

关于中国神话的分类,不同学者有不同的见解。赵沛霖依据不同标准对中国神话做不同分类。①按历史形态分为原始社会神话(即原始神话)、奴隶制社会神话(即帝王天命神话)和封建社会神话;②按功能分为祭祀礼仪神话、解释性神话、巫术神话和物占神话;③按性质分为原生态神话、次生态神话和再生态神话;④按内容分为创世神话、洪水神话、英雄神话等。[4]向柏松将中国神话系统分为远古帝王神话(最著名的是三皇五帝神话)、感生神话、南方各民族的洪水神话、抗灾英雄神话、创世神话五大类。[5]不管怎么区分,神话总有其共同的类型,譬如创世神话、洪水神话、英雄神话等,是世界上不同文化板块所共有的神话类型。中华大地各民族也流传着自己的创世神话、洪水神话、英雄神话。如关于创世的神话,彝族有《阿细的先基》,纳西族有《创世说》,基诺族民间信仰中的女始祖神阿嫫腰白,关联着基诺族的创世神话。有关英雄神话(也是英雄史诗),有藏族的《格萨尔王传》、蒙古族的《江格尔》等。

依据闽南民间神话的实际状况,并参考其他学者对神话分类的看法,笔者将闽南民间神话分为创世神话、英雄神话、部族起源神话、自然神和俗神的神话传说等。

第一节 创世神话

何谓创世神话?赵沛霖指出:“创世神话是回答世界如何起源、人怎样诞生的神话,由于神话的内容追溯了世界的形成,因而创世神话又称天地开辟神话。”[6]创世神话是人类世界神话发展的最初阶段。在闽南民间文学中也出现了多则创世神话。

一 天地开辟神话

天地开辟神话,讲述天地处于混沌未开状态时,神或神人开创世界的神话。在中国主流的创世神话中,天地由盘古开辟。《太平御览》卷二说:“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故天去地九万里。”盘古开辟天地极其辛苦,“天地更有相连者,左手执凿,右手执斧,或用斧劈,或以凿开”,终于使“混沌开矣”。在希伯来的创世神话中,天地由神所创造。《圣经·旧约》说:“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7]中国神话中的创世很艰辛,希伯来神话中的创世凸显了神的万能。流传于闽南民间的创世神话,又有何不同呢?我们试看《兄弟俩造天地》《鳏造山 禹凿河》这两则神话。

《兄弟俩造天地》是畲族的创世神话传说。叙述远古时,没有天也没有地,玉皇大帝令兄弟俩在九九八十一天内造好天地。“大哥领一碗白土和一碗水造天,小弟领一碗黄土和一碗水造地。”[8]大哥干活勤恳、细致,提前完成造天,造起来的天又匀又平。剩下两块泥巴,大哥就捏成了太阳和月亮。小弟懒惰,期限快到,小弟慌了神。“只好随便造了,他手忙脚乱,黄土蘸了水就扔,地面上高高低低的,这就成了现在的山峰和深谷。”“玉皇大帝发现小弟还没回来,派雷神和闪电来催。闪电‘噼噼啪啪’甩起了鞭,雷神‘轰隆轰隆’敲响了鼓,不能再拖了,小弟急急往回赶。慌乱中一脚踢翻那碗水,水往低处流,填满了还没造的地方,便成了江河湖海。”[9]比较中西方的创世神话,可以发现,世界的最初状态大致相同,都是“混沌”,没有天地的区分,在神或神人的作用下,“混沌初开,乾坤始奠”。但相较于西方神话,中华文化(包括少数民族文化)中的创世神话,天地开辟、山河形成,都是神人努力、劳动的结果。

《鳏造山 禹凿河》叙述盘古开天辟地后,地上没有高山河流。有一年大地闹水灾,原是玉帝侄儿、投胎人间的圣主鳏,独上仙山,从仙洞盗出一种叫“让”的宝贝,抛向人间,使人间升起千万座高山,人们就往高山爬。玉帝将鳏押归天庭斩首,尸体七天不腐。玉帝命令剖腹查看,“腹开,腹腔中飞出一条乌龙,背驮一红缨少年往东而去,这便是传说中的鳏之子——禹”[10]。禹继承父亲治水的未竟事业,开山辟岭,因势利导。他走过的地方,平川洪水汇聚成河,奔腾入海。从此,大地上开始有山有河有平川,树植高地,人住平原,水流江河,风调雨顺,人们过上了好日子。这则《鳏造山 禹凿河》的闽南民间神话,蕴含着创世神话、洪水神话、英雄神话等多重元素。大地洪水泛滥,具有洪水神话的根本特征;鲧、禹被创造为忧世忧民的抗灾英雄,他们为了治理洪水,不畏艰险、不辞辛苦,为民造福,符合中国神话传说中的鲧、禹形象;鲧造出高山,禹因势利导,成功治理洪水,使天地间出现了山川河流,具有创世神话的重要特征。可以说,这则闽南民间神话,既继承了《山海经·海内经》关于“鲧复生禹”的神话成分,也是中国不同类型神话的综合体。

二 人类诞生神话

“神人造人或化生天地万物的神话”[11],也被视为创世神话。人类起源神话正属于此类。希腊神话是男神普罗米修斯用泥土造人。在《圣经·旧约》中,“神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造出来第一个男人亚当。接着,耶和华神取用那人(亚当)的肋骨造出一个女人。“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称她为女人,因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12]在西方文化的两个源头——古希腊神话和古希伯来神话中,人类起源都是先男后女、男支配女的模式。可见西方人类起源神话“是父系制的产物”,“是男权主义在起着支配作用”。[13]相较于西方神话中这种“为女人命名”的模式,中国神话显得独特而耐人寻味,中国神话中的人类创造者是女神女娲。《太平御览》卷七十八记载:“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闽南民间神话也有人类起源神话,比如《为什么有白人、黑人、黄种人》。

在这则神话传说中,几万年前地球上没有人,上帝在海滩上挖泥捏成九千九百九十九尊“土人仔”,但一阵大雨来,“土人仔”都烂成一堆泥土。上帝想到了用火烧以保持“土人仔”遇水不烂的办法。“第一次,他造了一批‘土人仔’放到火里烤烧,一下子烧了七七四十九天,‘土人仔’烧焦了,黑糊糊的,这就是黑人了。”“上帝嫌黑人太黑了,所以他又造了一批‘土人仔’,只在火上稍微烤了一下就取出来,‘土人仔’太白了,这就是白人。”“第三次造人,上帝吸取前两次的经验,把‘土人仔’放在火里烧了一个礼拜就取出来,‘土人仔’都变成黄色了,这就是我们黄种人。”[14]希伯来神话是“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希腊神话和中国神话都是泥土造人。人类由泥、尘土所造,是中西神话的共同特征。闽南民间神话中的人类起源也是泥土被捏搓成人。闽南依山面海,带着海洋元素,人类是上帝在海滩上挖泥捏成“土人仔”烘烤而成的。这则闽南民间神话还体现出一些特别的因素。其一是世界性,它想象了不同人种形成的原因,而且人类起源是上帝所创造,不同于中国神话中的女娲造人,具有西方文化因素。其二是体现出人种优越感,黑人是上帝将“土人仔”烧烤太久;白人是因为“土人仔”烧烤时间不够;只有黄种人,不黑不白,是因为“土人仔”被上帝烧烤得恰到好处。其三是闽南地域文化特征,上帝在海滩挖泥造人,捏造“土人仔”,就具有闽南的地理和方言因素。综上所述,可以推测这则闽南民间神话形成的时间较晚,并非出自远古的创世神话,而是闽南已经开发并与外国有了交往的产物,是闽南文化与西方文化交会的产物。

第二节 英雄神话

中华文化中的英雄神话很多,《山海经》《封神演义》等大量中国古籍文献、文学作品中都塑造过神话英雄。中国“三皇五帝神话”中的主人公(一般认为是伏羲、女娲、神农、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也可归属于民族神话中的英雄神。中国古神话中有夸父追日、后羿射日,这些人们熟知的神话中的主人公夸父、后羿等,也都是中国神话中的英雄神。“中国上古神话中的英雄主要是指那些为了达到崇高的目的,而以超凡的魄力和勇敢以及顽强不屈的精神克服艰难险阻,创造辉煌业绩的神或半人半神。由于他们面对的困难(或敌人)十分巨大,往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甚至牺牲,所以,他们的斗争过程充满了悲壮的气氛。中国的英雄神话则是关于这种具有悲剧性质和色彩的神话。”[15]赵沛霖可谓道出了中国上古神话英雄的共性。闽南民间神话也有英雄神话,如《五通神的来历》。

《五通神的来历》为畲族英雄神话。传说上古时,天上十个太阳轮流值日,“驾着火轮车从东往西,把天地照得亮堂堂、暖乎乎的”。后来有大小月之分,下旬不一定有十天。为了值日差事,十个太阳吵闹不合,竟然一起驾着火轮车出动,造成人间劫难。畲家有五个臂力超人、箭法精湛的兄弟,个个英雄好汉。五兄弟决定射日。四兄弟都射不中,力竭而亡,剩下老五。“他强忍悲恸,奋臂拉满弓射向头一个太阳,只听得霹雳一声巨响,这个太阳爆炸了,迸射出万点星光,掉下一只三只脚的神鸦,老五轻蔑地斜眼一瞥,冷笑一声说:‘你也会有这个下场。’说完又张弓射第二个太阳,他一口气射裂了八个太阳,掉下八只死鸦,碎片炸成满天星斗。第九个太阳见势头不妙,想赶紧溜走。老五大喝一声:‘往哪里去!’拉满弓直射它的后背心,这个太阳中箭后摇摇晃晃地掉落西山,以后变成苍白无力的月亮,有光无热,夜晚才偷偷出现。最后天上只剩下一个太阳了,老五看见四个哥哥为射日而死,仇恨满胸膛,咬牙切齿地说道:‘连你也不留。’于是下狠心射出最后一箭。”[16]玉皇大帝知道十个太阳蛮不讲理,扰乱天道规矩,赞成畲族英雄射日,但见他下手太狠,就袍袖一甩,拔掉最后一枚箭,留下第十个太阳。那箭掉下来,没料到正中老五额头。后来封神,老五的额间就长了一只神眼。“畲家人为了纪念这五兄弟射日的功劳,就塑像造庙,尊称为‘五通神’。老五的功劳最大,坐在正中间,三只眼,头戴王冠。”“这就是云霄西林村畲族神祗(祇)五通神的来历。”[17]这则畲族神话故事,具有中国上古英雄神话的普遍特性——一方面,神话体现出上古社会“万物有灵”的原始观念,赋予太阳形体、意识、情感和生命,把十个太阳“人格化”;另一方面,神话中的英雄都具有背负重任、不畏艰险、抗击灾害、死而后已的精神特质。同时,《五通神的来历》融合了射日神话、英雄神话、文化起源神话等多类型、多重的神话元素,既解释了日月的形成和畲族五通神的来历,又建构了畲族英雄形象。从这则神话故事中,我们也可以推测古代畲族人善用弓箭,具有狩猎文化传统。

第三节 自然神与俗神神话

戴冠青在研究闽南民间故事中的神仙形象时,将其分为自然神形象和俗神形象两大类。自然神形象包括了植物神、动物神和天地神,俗神“分为宗教想象中的神仙形象和俗界想象中的神仙形象两类”[18]。闽南民间文学存在大量的动物、植物、大自然现象的神话传说,也存在丰富精彩的宗教神话传说。据此,笔者参考戴冠青的观点,将这部分兼具神话与传说特征的民间文学,概括为自然神与俗神的神话传说。

在闽南的自然神神话传说中,动物神话传说最多。水生动物有龙(《五龙屿》《九龙江的传说》《阿旺斗九龙》)、海蚌(《洪济观日》)、龟精(《东林石龟》《龟山和镇龟石》)、乌贼精(《南北太武姊妹山》)、硬壳鳖(《大鳖山,为何没鳖头》)、毛蟹精(《公鸡石和宝珠石》)等;有陆生动物,如蛇(《蛇侍公的传说》)、白鹿(《白鹿含烟》)、牛(《天牛为何变耕牛》《水牛和黄牛是怎样来的》)等;有两栖动物,如青蛙(《青蛙的传说》);有飞行动物,如白鹤(《南北太武姊妹山》《喜鹊报错喜》)、金鹰(《公鸡石和宝珠石》)等。考察闽南的动物神话传说,以海洋生物居多,这符合闽南的地域文化特征。

我们以龙的神话传说为例。龙是中华大地信仰的神物,但闽南地区有关龙的神话传说具有鲜明的地域文化特征。《九龙江的传说》《阿旺斗九龙》叙述的九龙与闽南大地的母亲河——九龙江密切相关。《五龙屿》想象中的东海龙王、龙太子与厦门、鼓浪屿密切相关。它们是九龙江、鼓浪屿的起源神话传说,是九龙江文化、鼓浪屿文化的组成部分。在《五龙屿》神话传说中,厦门岛周边原本没有什么小岛。东海龙王爱厦门爱得入心,帮助岛民使渔粮丰收。玉皇大帝发现厦门岛有祭祀龙王的水仙宫,却没有祭奉玉皇的庙宇,恼羞成怒,降旨东海龙王,罚厦门岛大旱三年。老龙王心有不愿,又不敢违抗,只好停止在厦门岛上空耕云播雨。岛民种田无望,讨海人太多,也捕不到鱼虾。厦门岛哀鸿遍野,惨不忍睹。老龙王暗自流泪,茶饭不思。听到小龙太子报告说,百姓至今跪拜不起,祈求天下大雨。龙王跳下床,大呼“上殿”。“老龙王吹着龙须说:‘厦门百姓对我东海龙王一片虔诚,如今遇难,我龙王不加解救,日后还有什么面目见他们呢?’说完,老龙王下令风神驱风,雨神布雨,降雨三天,解除厦门的旱情。”“这一来吓坏了龙王的文武百官。龟丞相、鳖御史、白鲂将军、虾姑状元,一齐纷纷跪在殿下,大呼道:‘大王万万不可!此令逆犯天条,会受到玉皇大帝的惩罚!’老龙王一听,气得眼如铜铃,怒发倒竖,厉声斥道:‘尔等只顾自身安危,却不顾岛上百姓万般疾苦!吾令已下,谁敢再奏,格斩勿论!’”[19]风、雨二神见龙王铁了心,表示愿效犬马之劳,白鲂将军大呼永保厦门港太平。玉皇大帝得知东海龙王私降甘霖,大怒,一剑砍去,东海龙王的头颅从天庭滚将下来,掉在厦门岛西南海面上。玉皇大帝又降旨将五个龙太子“监禁黑龙潭,终身不赦”。五个龙太子爬到父王首级旁边,昏了过去。“这时,老龙王口中的那颗明珠,慢慢地从咀里滚落海中。说来也怪,这颗明珠并没沉入海底,反而化成一座岛屿,浮出海面,把老龙王的首级托得高高的,成了一座小山,耸立在这岛上。”“厦门百姓把老龙王首级变成的山,叫做‘龙头山’;五个太子躺倒的地方,后来也成了五个小山坡,每两个山坡之间还有一条小小沟呢,远远看去,好像五龙卧岗,因此,人们就叫这岛屿为‘五龙屿’。”[20]五龙屿也即现在的鼓浪屿。这则《五龙屿》中的东海龙王和五个龙太子都是慈悲、善良、刚硬、勇敢的神龙。东海龙王心怀苍生,为厦门百姓付出了满腔的爱。为此,龙王怒斥群臣、逆犯天条,牺牲了自己和五个龙太子的性命,在厦门岛附近化为五龙屿(鼓浪屿)。相比之下,《九龙江的传说》《阿旺斗九龙》中的龙是残害生灵的孽龙。在《九龙江的传说》中,九龙不仅没有耕云播雨造福人民,反而危害百姓,制造大旱大灾,甚至要人们供应童男童女,激起了民愤。《阿旺斗九龙》中住在九龙江上游九龙潭的九龙,年年趁着春夏之间山洪暴涨时,嬉戏斗闹在九龙江上,它们摇头摆尾,造成堤崩、岸断,江水更加泛滥。五大妈被卷进洪流,九龙将五大妈抛来扔去当球玩。五大妈的养子阿旺怒入九龙江,挥舞着砍柴刀,力拼九条孽龙,直斗得江水沸腾,天空失色,从龙津口斗到内林港,从内林港又斗到汐浦洲头。直到斩下一个龙头,才吓得余下八龙向东海逃窜。这两则九龙江的神话传说,赋予九龙以孽龙身份,它们或者造成九龙江流域大旱,或者嬉戏斗闹造成洪水更加泛滥。神话往往带着想象性、解释性。由于先民无法理解自然环境,或需要对某种现象、事物做出解释,就创造出神话传说。从两则九龙江的神话传说,我们可以推测,在历史上,九龙江流域水患常有,也发生过重大旱灾。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严重的旱涝灾害,人民难以做出科学解释,就想象了九龙作孽的神话故事。此外,《洪济观日》是一则优美、凄婉的神话。在这则神话中,有美丽、善良、勤劳的海蚌姑娘,有厦门岛勤劳、勇敢的年轻渔民洪济。海蚌姑娘从台风天的狂风恶浪中将洪济救进蚌壳里,送上沙滩。“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洪济在山洞外观日出,只见火盆大的日头从海面上升起时,那碧波激荡的海中突然跃出一个大海蚌,海蚌姑娘在里面鼓动着蚌壳,一张一合,仿佛在顶着那轮红日头从海面往天空上升似的,美极了。”[21]洪济跳进大海,海蚌姑娘划动着两扇蚌壳,两人欢欣自在地在海面上游玩。后来,他俩结了婚。然而好景不长,海蚌姑娘有一天出海捕鱼,再也没有回来。原来海蚌姑娘因为太累,在蚌壳里睡了过去,一群凶恶的海蛇、海鸟将蚌壳里的鱼虾和沉睡的海蚌姑娘,都给吃掉了。洪济再也不下海,每天在洞口观日,希望在火盆大的红日下再见到海蚌姑娘。洪济就此“坐地成佛”。人们为他塑像、盖庙宇,每年四月八日祭拜洪济。洪济居住的山被称作“洪济山”,洪济山被誉为“厦门第一峰”。这则神话传说有人蚌相恋的美好想象,既和中国著名神话故事中的人蛇相恋、人仙相恋异曲同工,又具有厦门地域风情——它想象了“厦门第一峰”洪济山的由来,也将岛屿与海洋互存互动的生态环境幻化成一则优美、凄婉的神话故事。

关于天地自然现象,以闪电打雷的神话传说为多,厦漳泉地区有多则流传于世,如《闪电和雷雨》《电母的来历》《雷公与电母》等。流传于厦门海沧一带的神话《闪电和雷雨》,把打雷下雨想象为雷公、雷母吵架,雷公粗鲁地大声斥骂引起雷鸣,雷母的呜呜哭泣引起下雨。闪电是那个劝架者,但效果适得其反,闪电越是劝,雷公越是大发雷霆,雷母越哭得伤心,泪水越多便下起倾盆大雨。因此,每当雷雨交加时,总是伴随着闪电。《电母的来历》《雷公与电母》都想象了电母的由来。由于雷公粗鲁、粗心而出错,雷击好人(贤媳妇和少女亮娘),玉帝将受害女子封为电母,协助雷公。“雷公执法行事时,便让电母先行,打闪照亮,既可惩恶扬善,又可使雷公避免再误伤好人。”“从此以后,人们总是先看到电母打闪之光,而后才听到雷公击雷之声。”[22]这几则打雷闪电的神话传说,都把自然现象雷、闪电、雨“人格化”,雷公粗鲁又疾恶如仇,雷母软弱,电母在凡间是好女子,封神之后是雷公的好助手,打闪照明人间。这种将天地万物“形象化”“人格化”的思维方式,正是“神话化”天地万物的思维方式。

在闽南民间神话中,同样有丰富精彩的俗神神话传说。“俗神,在这里指的是有宗教人物原型或历史人物原型的神仙形象,是民众将自己所崇拜的对象加以神化的艺术形象。”[23]闽南是一个多信仰且民间信仰繁荣的地区,民间信仰又恰恰是产生神话传说的温床,所以许多宗教文化中的神明(如玉皇大帝、观音菩萨、王母娘娘等)深受闽南人崇祀,许多著名历史人物(如朱熹、黄道周、蔡襄等)和民间人物(如海神妈祖、三坪祖师公、医神吴夲等)也被神话化。闽南大地俗神神话传说繁多,正是闽南文化兼容并济,闽南地区民间信仰繁盛的结果。关于俗神神话传说,笔者在后续章节中对寺庙与神明传说、妈祖形象进行专门论述,所以在此只做简略表述。

第四节 部族起源神话

除了上述的创世神话、英雄神话、自然神与俗神神话传说之外,闽南民间神话还存在洪水神话、部族起源神话等神话类型。《鳏造山 禹凿河》《吕洞宾缓沉东京》《沉东京,存南澳》等,也可视为闽南的洪水神话。“部族起源神话是指部族始祖诞生、奠定部族基业和部族发展壮大历史的神话。”[24]《畲族四姓的来历》[25]属于闽南民间的部族起源神话,叙述番使要求中原朝廷有人与他对话,否则不再朝贡。皇帝贴出榜文,许诺将公主嫁给能解决困境者。一只狗揭榜,并摇头摆尾地准确回答了番使的问题,挽回朝廷脸面。皇帝不愿嫁女,狗开口说话,请求将自己罩在一口大钟内七天七夜,便会成人。七天六夜了,皇后和公主担心狗饿死,令人掀开大钟喂食,狗已变成人身,只剩狗头没变。皇帝、皇后只得将公主许配给人身狗头的女婿。婚后公主生下第一胎男孩,用盘子装着给父皇报喜,皇帝赐姓“盘”;公主将第二胎男孩用花篮装着给父皇报喜,皇帝赐姓“篮”;由于恰逢闪电打雷,皇帝给第三胎男孩赐姓“雷”;第四胎女孩到了成年后,招女婿入赘,皇帝赐姓“钟”。畲族有盘瓠图,盘瓠是畲族神话传说中的始祖。畲族的盘瓠图有拆榜征番、金钟变身、招为驸马、讨姓受封的图解,与这则闽南民间神话有契合之处。在一则盘瓠的神话传说中,龙犬盘瓠与高辛帝的女儿成婚,生下三男一女,儿子由帝赐姓为盘、蓝、雷,女儿成年后招钟姓男子入赘,也与这则闽南的畲族神话传说契合。在《畲族四姓的来历》中,畲族人把畲族四姓的始祖想象为公主和狗。人狗通婚繁衍后代的神话,既意味着畲族将自己族群想象为具有正统的、高贵的皇族血统,也意味着畲族先民对狗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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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南民间神话可粗略分为创世神话、英雄神话、部族起源神话、自然神和俗神的神话传说等。闽南民间神话是中国大陆神话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中国大陆神话的普遍人文精神和民族文化精神。中国神话中的盘古开天地、女娲补天、大禹父子治水、夸父追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等,都体现了英勇不屈、前仆后继的奋斗精神,歌颂了这些神话人物坚贞的意志、高昂的斗志和开天辟地、服务人类的大爱精神。中国神话人物许多都是大写的“人”,是“人”的英雄化、神化,展现了人类探索世界、征服世界的情感、愿望。闽南民间神话《兄弟俩造天地》《鳏造山 禹凿河》《蛇侍公的传说》《五通神的来历》等,都具有中国神话的这种普遍人文精神。当然,闽南依山面海,海岸线很长,人民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闽南民间神话有许多海洋生物的神话故事;即便是陆生生物和俗神的神话传说,也都具有地域特色;至于源于中国其他地方的神话故事,到了闽南地区也有些“在地化”,如《喜鹊报错喜》。这一切都体现了闽南民间神话的闽南文化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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