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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德铭陪父亲过的年,我是在报社值班室过的年。

吉莲娜习惯了独自守岁,她除夕夜不吃水饺,一壶茶,一碟果干,弹上一首钢琴曲,便是迎新的仪式了。我问她除夕夜通常弹什么曲子,肖邦、莫扎特还是舒曼?吉莲娜淡淡一笑,说:“指尖落到谁那儿,就是谁的曲子。”吉莲娜钢琴造诣深厚,崇拜犹太钢琴家霍洛维茨。她从学校作为音乐教师退休后,曾开过钢琴班。后来年纪大了,她说只给神弹奏了,不再用它谋生。

在南方,年是冬眠的熊,它一出洞,春天来了;可是在北国,年是苍茫原野中奔跑的雪兔,要想它的毛发随春风而变色,还有待时日。

我以为黄薇娜和林医生分居着,年过得一定不如意,谁知正月初七上班时,她容光焕发的。她说春节带着儿子去了亚布力滑雪,小孩学东西就是快,林林三天就学会滑雪了!

我问她:“林医生没跟你们一起去?”

黄薇娜用玩笑的口吻说:“当然少不了他,不然大过年的,我还不得去人家的门口敲锣呀!”

她的话让我以为他们和好如初,危机已过。

黄薇娜说这次在亚布力,遇见了她的受访者,一个犹太富商的后代。黄薇娜跟他聊起吉莲娜时,意外得知日本占领东北时,吉莲娜的继父与日本人过往甚密,曾把她许配给一个日本军官,吉莲娜不从,精神失常过一段时日。看来吉莲娜在情感上,的确有故事。

“难怪她现在的举止也和常人不一样。”我说。

我看过一个资料,说是日本侵占东北后,曾秘密推行过“河豚鱼计划”,允诺犹太人,赐予他们一方土地,复兴犹太国。其实日本人的本意,是想吸纳犹太资本,为他们在东北的军事和工业建设投资。日本人喜食河豚鱼,它剧毒,但美味,“河豚鱼计划”,意谓这是一项美妙而又危险的计划。他们为了在东北大地吃得更美,对犹太人采取亲善政策。马迭尔创始人的儿子遭到绑架,据说也与日本人有关。日本人想用极少的钱,买下“马迭尔”这块肥肉,而约瑟·开斯普并不买日本人的账,他开出极高的卖价,给他们当头一棒。约瑟·开斯普知道此举会惹恼日本人,他一方面加强了自身的防护,带保镖出行;一方面把财产逐渐转移到了拥有法国国籍的儿子名下,并在马迭尔门前悬挂起红白蓝三色旗。恼羞成怒的日本人在老开斯普身上找不到机会下手,便指使匪徒,绑架了暑期来这里探望父亲的小开斯普,酿成震惊世界的惨案。黄薇娜在谈到这桩绑架案时,对老开斯普有不恭之言,说小开斯普被绑架之初,绑匪切下他的一只耳朵寄给老开斯普,说只要收到赎金,就放了他儿子。可是老开斯普讨价还价,还说见不到儿子绝不付赎金,绑匪榨不出油水,一怒之下,将小开斯普杀害了。黄薇娜当时气急地说:“要是林林遭绑架了,别说是钱,就是割我的肉,我都舍得!”她对马迭尔没好印象,称它是“凶宅”。

吉莲娜的继父,是不是卷入了“河豚鱼计划”,而亲近日本人的呢?一个日本军官在那个年代,能喜欢上一个犹太女孩,让我对这名军官,有了无限的好奇。

犹太人的主要节日是逾越节,跟我们的春节一样隆重。那年的逾越节在四月下旬。哈尔滨的采暖期结束了,大大小小的锅炉停止排烟后,天空获得了解放,蓝天又回到了这座城市。草发芽了,迎春和桃花开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春光真好,它让万物复苏,也让我们远离了冬日的烟尘。吉莲娜在逾越节前一周,就开始做准备了。她叫来计时工,扫尘,洗窗帘被褥,擦门窗,给窗帘钩换上铜质的,屋子焕然一新,清爽至极。逾越节前一天,她买来羊骨,配上香草,在烤炉烤制,之后做白面薄饼。逾越节期间,她不吃发酵的食品,马迭尔的面包在那七天里,她是不碰的。吉莲娜说以前过逾越节,她是和老朋友在一起,后来这些人相继离世,凑不齐人了。她忧伤地说:“活得长不好,你比别人要看到更多的死亡。”她接着嘟囔,“神怎么还不接我走?”我说:“这世界的灾难多了去了,神忙得顾不上你了。”吉莲娜严肃地说:“死亡可不是灾难,是重生,是人生最大的喜悦。”

我并没有说死亡是灾难,吉莲娜误会了我的话。可我从她的误会中,获得了安慰。想着重生的母亲再无屈辱,也许化作了一只鸟儿,正自由地飞翔在我看不到的天空中;也许化作了一条美丽的鱼,风雨都淋不湿她的心!我不愿母亲复活为人,怕她再遭受尘世的苦难。

这年的四月下旬,为着一种新药的推广,齐德铭带着寿衣又跑业务去了,这次他去的是江浙一带。他不在哈尔滨,整个逾越节,我是和吉莲娜一起度过的。

逾越节的早晨,吉莲娜用捣碎的杜鹃花和绣球花的艳红浆汁,代替羊血,涂抹在门框上。这种风习,源于《圣经》故事。以色列人在埃及备受奴役,欲脱离苦海,可是埃及法老百般阻挠。于是上帝通过先知摩西,降下多重灾害,蛙灾、畜灾、蝇灾、黑暗之灾,等等,埃及百姓饱尝灾苦,可法老仍不为所动。这样,上帝降下第十灾,击杀埃及一切头生的,无论人畜。为防止错杀以色列人,上帝命令摩西谕示以色列人,在他巡游埃及的那天宰杀羊羔,将羊血涂抹在门框上,这样上帝看到门框上的羊血,就会“逾越”过去,保全以色列人。以色列人逃离埃及时,匆忙中带走了还没有发酵的饼,为了纪念这个日子,他们这一天会吃羊骨和没有发酵的饼。

吉莲娜准备了丰盛的逾越节晚餐,她打电话约黄薇娜一同享用,黄薇娜问带孩子过来行吗?吉莲娜说:“神喜欢孩子,来吧。”

黄薇娜非常细心,给吉莲娜带来了一盒杏仁饼,一罐意大利咖啡,和几枝鹅黄的迎春。我问她花儿哪来的,她理直气壮地说:“花店又不卖迎春,当然是偷的了!偷花和窃书一样,不能算偷。”她得意地笑起来。

我们报社楼下的小花园,迎春开得火爆,可是上下班的人,朝九晚五,匆匆忙忙,没谁赏花。黄薇娜说花儿开在这样的地方,是开在寂寞里,可折下给喜欢它的人,却是开在热闹里了。我也给吉莲娜带了花儿,虽说在花店买的,却也别致。我让花店的师傅,用藤条编成一个六角星,插满小朵的黄玫瑰,再点缀一些银白的满天星。这颗用鲜花组成的六芒星,芳香四溢,熠熠闪光,吉莲娜爱极了,捧着它去了祷告间,奉献给神。

吉莲娜平素是俯就在钢琴旁的小餐桌用餐的,可一旦来了客人,这桌就局促了。她将厨房角落的白橡木折叠桌搬出。自从老友相继离世,无人来陪她过逾越节,折叠桌已多年不用了,给人冷冰冰的感觉。吉莲娜为它除过尘后,将一块白底粉花的台布铺上,又将迎春插在一只方形青花瓷瓶中,摆上餐桌,它立刻就变了一副脸孔,春意盎然了。吉莲娜失神地看着迎春,叹息一声,说它们开得像极了她在苏州看过的蜡梅,艳而不俗,只是没有蜡梅那股子幽香。

黄薇娜立刻追问:“您是哪一年去的那儿?”

吉莲娜怅然若失地说:“六十年前了。”

“您是和父母一起去的?”黄薇娜又问。

“我自己。”吉莲娜说,“就想一个人看看花儿。”

花儿也勾起了黄薇娜的往事,她说:“我父亲肺癌晚期时,最想看牡丹了,我陪他去了菏泽。他看了三天的牡丹后,说是可以回家了。在回来的飞机上,他抓着我的手说,牡丹是花魁了,可这么艳丽的花儿,还不是说败就败了,我死了又有什么可惜呢!在那之前他非常恐惧死亡,可看过牡丹,他觉得死亡没什么可怕的了。我感谢牡丹,是它让他走得安详。”

我不愿黄薇娜在逾越节时陷入伤感的情境,连忙吩咐她和林林去露台拿折叠椅,而我帮着吉莲娜,将吃食一样样地从厨房端上餐桌。餐桌摆在客厅中央,它的上面,是一盏低垂的六角形彩绘玻璃灯。五彩的光影照着餐桌上的花儿,照着蔬菜和羊骨,缤纷夺目。入座前,吉莲娜先去祷告一番,然后唤每个人洗一下手,逾越节的晚餐开始了。我们每人先喝了一杯红葡萄酒,然后吃用盐水浸过的蔬菜、剥了皮的白水煮鸡蛋、未经发酵的饼和羊骨。吉莲娜特意为林林榨了一杯梨汁,做了苹果馅饼。三杯酒后,吉莲娜给林林讲逾越节的故事,当她说到摩西带领以色列人逃出埃及,走至红海,举起手杖,使红海分出一条路,让以色列人顺利渡过红海,而让埃及法老的追兵淹死在海中时,林林睁大了眼睛,问:“摩西是谁?他的手杖这么牛逼啊,赶得上孙悟空的金箍棒了!”

黄薇娜呵斥林林不许说脏话,吉莲娜倒不介意,她夹了一个苹果馅饼给林林,说:“摩西是神啊。”

林林问:“他还活着吗?”

吉莲娜答:“神是不死的。”

林林又问:“你见过他吗?”

吉莲娜微微摇着头,温柔地说:“我每天都盼着他来。”

林林颇为同情地说:“摩西总也不死,我猜他早就白了毛了,走不动路了,见他肯定挺费劲。”

黄薇娜正饮着酒,林林的话令她笑喷,一口红酒溅到我身上,我的白毛衣,刹那间开出了红梅。

那晚我们喝了不少红酒。吉莲娜讲了很多关于犹太节日的故事,除了逾越节,还有五旬节和住棚节。她说从前过住棚节,一家人会在松花江畔的草地上,用柳树枝条搭起棚屋,带来经书和丰收的瓜果,住上七天。住棚节通常在十月,有时赶在月初,阳光还很灿烂,有时赶在月尾,雪花便飘来了。传说住棚节期间,《圣经》记载的七个英雄,分别会在七天里来到棚屋,所以天再凉,妇孺可回家住,男主人却是要守在棚里的。林林问那七个英雄中,有没有武松。我们集体摇头,林林很失望,说他吃饱了,下了桌,去露台看街景去了。

吉莲娜喝了酒,却毫无醉态,思维敏捷。黄薇娜几次试图把话题引入她的私生活,都遭到她温柔的抵抗。比如黄薇娜问她当年日本人主要住在哪片街区,吉莲娜淡淡地说,就是这一带啊。再问她那个年代的帅男是什么标准,吉莲娜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黄薇娜说,你爱上哪个男人,哪个男人就是帅的,哪会有统一的标准呢。黄薇娜再问像她这样不结婚的女人,当年会不会遭歧视。吉莲娜意味深长地说:“只要你不歧视自己,就是全世界都歧视你,又怎么着?”

她的话让我和黄薇娜都联想到犹太人离散的命运,我们面面相觑,知道该是结束晚餐的时候了。

黄薇娜离开时有点失落,我送他们母子下楼时,她叹了口气说:“一部传奇摆在你面前,你却不能翻阅,唉!”

我说:“这部传奇的作者属于她,她有权利不让它流传。”

我越来越喜欢吉莲娜了。

五一长假的前夜,齐德铭回来了。他从温州机场起飞前给我打电话,希望晚上回来时,能在中山花园的家中见到我。我揶揄他:“你是想见到饭吧?”齐德铭笑了,说:“知我者赵小娥也。”想着他的旅行箱里装着寿衣,我特别向他祝福了平安。

我去家乐福超市为与齐德铭小别相聚的晚餐采买时,在卖副食的冷柜前遇见了宋相奎。他胡子拉碴,脸色灰黄,瘦了一大圈,见了我后,提着购物篮的手微微发抖。购物篮里有一包红枣、一盒草莓,还有一只冰冻的白条鸡。我们都有点尴尬,躲闪着对方的目光,不知该怎样打招呼。最后还是我先张口的:“买菜啊?”他应了句:“啊,买菜。”我问:“柳琴好吗?”他停顿了一刻,说:“她怀孕了。”我说:“祝贺你快当爸爸了。”宋相奎的眼里并没有喜悦,他说:“小娥,其实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的,想跟你说说话,今天真巧,能不能给我半小时,我在楼下必胜客等你,喝杯咖啡?”我看了看表,说:“今天来不及了,我男友从外地回来,快下飞机了,我得赶回去做饭。”宋相奎伤感地说:“怪不得你变漂亮了,我该猜到是有男友了。”他说了声对不起,匆匆与我告别。

从家乐福回到齐德铭那儿,天已黑了。我刚将饭菜做好,电话响了,齐德铭说他已经落地,不过正值下班高峰,进城车辆拥堵,大概五十分钟才能到家,叫我不要着急。我拖地板的时候,想着宋相奎那张憔悴的脸,为他不安。我扔下拖把,给他发了条短信,问他是否方便说话,宋相奎立刻把电话打过来,说他正一个人在酒馆里。我问他想跟我说什么。宋相奎说,他和他母亲,担心柳琴生的孩子会是哑巴,快崩溃了。他说咨询过医生,这种先天性聋哑女与正常人所生的孩子,确实有可能是聋哑儿。宋相奎说他运气差,买彩票连五块钱都没中过,如果孩子出生后跟柳琴一样,他母亲一定得疯了。家里如果有两个聋哑人,一个疯子,再加上他那个娶不上媳妇的残疾哥哥,他肯定也得疯。他想让柳琴终止妊娠,可她态度坚决,一定要生下孩子。宋相奎说他每天服用安眠药,还是睡不着觉。他怀念和我在一起的日子,怀念我们之间的争吵,那一切都变成愉快的回忆了。宋相奎如此旧情难忘,我便有勇气把心底一直存的疑问抛出来:“说句实话,你跟我分手,与柳琴的房子还是有关吧?”我知道这样问他,等于扇他巴掌。宋相奎沉默了一刻,突然咆哮道:“赵小娥,像我们这种从农村出来的人,没有背景,没有金钱,又没有过人的本领,在这个年代,真不该选择在大城市生活!我们何苦活得这么累!”宋相奎骂了句脏话,挂断电话。他的话,等于间接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呆坐良久,字斟句酌,给他发了条安慰短信:“别惧怕孩子会是聋哑人,每一个孩子都是上帝送来的天使!一个人只要内心快乐,即便活在没有声音没有语言的世界里,也是美好的。”我知道这句话其实很虚伪,很空洞,宋相奎没有回复——当然不会回复了。

那晚齐德铭一进家,洗了把脸,便迫不及待打开旅行箱,说:“赵小娥,表扬我一下吧,你看看,因为想着你,我带的安全套这次一只没用!”

我说:“我不怕你用安全套,怕你用的是寿衣!”

齐德铭颤声叫着:“小娥——”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哭了。陈二蛋之后,这是我第二次,在男人怀里,被他的泪水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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