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杭再记

游杭再记

十一月下旬,英文书做完。当我一天十几个钟头正在赶此书之时,曾自许脱稿时必以一日喘息,一日吸烟,然后携一小皮箱,一盒雪茄,一本《粉妆楼》,一本《虞初新志》,独自赴杭,享“一日湖上游,一日湖上坐,一日湖上立,一日湖上卧”的清福。所以写一游记,亦必加此无谓的话头者,乃因“游山碍道”之说,近日甚见风行,写此略以减轻自己罪过,表示我并非如何清闲之人而已。我想周作人形容东洋人“努力的工作,尽情的欢乐”,此语得之。惟愈不能努力工作者,愈不能尽情欢乐,且不欲见人之尽情欢乐,乃从而之伪,专事粉饰,欲以“假严肃救国”,身行盗跖之行,口诵孔孟之言,而结果吝人一点清福也。这才有点近似亡国之音。但是此刻如有人说,游山是碍道,我亦不辩,因即使碍道,亦无过听自己的灵魂沉沦下去而已,无干他人。想将来难免有载道先生更进一步,作为游山亡国论,尔时再来作辩不迟。到那时候,我可替遗少做一篇《讨中国旅行社檄》,或用四六,或用欧化八股,决不食言。若嫌不够,还可以用贾谊《过秦论》笔调,为文声讨“浙江公路局提倡游山亡国之罪状”。大概开头是这样的:“夫游杭已足亡国,而况游天台雁荡乎,而况游天目乎。今者杭州公路局,以有用之资本,供无用之嬉游,将见士女载道,红绿满途,惟顾登临之乐,而忘外侮之忧,国不亡者几希矣。……且夫杭徽公路,意在便利交通,犹可说也,奈之何由藻溪开设支路,直达天目,岂非适足以纵国人闲散之志而益坚其逃世之心,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云云。遗少,遗少,读此必拍案惊奇,引我为同志。

这是以后的话,且表过不提。单说我因为工作很疲倦,想去杭州做湖上闲人两天,谅无大过。到杭之翌晨,即往访达夫,适达夫夫妇外出,快快出来,想今日只好孤游了。谁知一转弯乃是浙江图书馆,乃私心佩服映霞。我们多年居住上海的人一见那样雄壮的图书馆,真同乡下人入城市一般。一进去,左是阅报室,右是阅书室,杂志当有二三百种以上,中外类书,琳琅满目,又有卡片索引,比之西方大图书馆,固不足为奇,而在我们乡下人看来,却未免胆战心惊呿口咋舌,暗羡杭州人之厚福。回想我们有时要借阅一二本难得的类书,真是上天无门下地无路,气不可遏,乃跑入大光明看电影解闷而已。

感叹之余,乃雇车到孤山分馆。也不知走了多少路,转出湖滨。时游人尚少,路过白堤,湖光滟潋,里湖红紫悦目,倒也心旷神怡,从此看准了吾家孤山,想在吾家处士的故居,总可以盘桓一日。此时极目千里,放眼观山,观云,观水,观艇,青山眉黛,绿水浮光,尽入我眼帘攒我胸中,上海人家富第的五尺假山三尺鱼池,也就不放在心上了。若果一人必在五尺假山三尺鱼池旁边,沾沾自喜,呼卢喝雉,然后可以救国,则国之不救也可知。中国文明所以历三千年而不堕者,正在中国文学之归田主义,使人鄙恶城市,接近自然,保持一点淳朴境地,不至日久于浮华繁剧矫饰淫鄙之途而已。中国人的心灵,若不时得山川花木的滋润,不知将枯燥到如何?中国之文学,若没有一点豪放之情寄托之兴,只有载道,没有言志,又不知将乏味到如何?若登临可以亡国,则陶渊明可以诛,白香山可以劓,杜甫可以流,李白可以族,谢灵运可以烙,苏东坡可以腐刑,而《辋川集》亦可以付之一炬矣。实则载道派何尝不于呼卢喝雉揖让换帖拍马磕头之余,联盟赋诗,栽花种竹,看柳闻莺,以调剂其心灵上之苦闷。自然之有功于吾人如此之大,而吾人鄙夷自然何以如此之深。孔子曰,道不远人,远人非道,这一点道理,现代遗少已有点糊涂了。

到分馆看了几本四库全书,阅了几本善本;看到袁中郎的《狂言别集》,内有分娩歌咏,句句逼真,妙不可言,惜未得名师画出此般光景耳。《狂言》小修称为赝书,此案终须翻。恐是小修被当时道学方巾吓住,欲为中郎回护,故作此说,然此中有真中郎也。在缠足思想社会,一人敢放三分足便要逢人见笑,“一日湖上游”诗便是一例宜乎爱兄如小修者为之掩饰,然吾因此益发佩服中郎之勇气,及感叹解放之不易也。中国人名为解放,实则仍在孔庙院中翻觔斗,国子监中检牛毛,狂言一出,不知又有几许遗少将怒视之鞭挞之而效明时士大夫之所为乎?

出馆,到楼外楼独酌。饭后,问放鹤亭怎样去法。茶房曰,“由平湖秋月转上”,闻此甚觉风雅之至。此系中国诗文之赐。无论如何,我想总比“由高尔基路转上”一句好听,虽然在认高尔基为我们“文学遗产”而不认杜甫李白为我们“文学遗产”的中国人也许意见不同。这样一面想,一面走,乃过中山公园。时有园中赏菊大会,饭后无事,回顾无人,也就大胆信步走入。谁知这公园路线是一定的,一看乃知我系由“出”路进去,于是复走出,将由“进”路进去。正出大门,见有二青年,口里含一枝苏俄香烟,手里夹一本什么斯基的译本,于是防他们看见我“有闲”赏菊,又加一亡国罪状,乃假作无精打采,愁眉不展,忧国忧家似的只是走错路而并非在赏菊的样子走出来。谁知二青年竟阔步高谈毫无顾忌的跨进大门去了。我本对菊外行,遂亦不想依“进”路进去,即使进去,仍然不能因为有人同时做我所做的事而减轻我的罪状,或取消彼辈骂我之资格,因此类事甚多。且彼辈看菊系含有社会意识,而我则未读社会学,故亦无看菊资格也。即使弄弄小品,亦无过弄弄小品而已,何足道哉?大概时至今日,只有哈尔滨女人才是女人,而哈尔滨小品才是小品也。故此只在大门外踯躅彷徨,抬头一看,却是中山公园大门的对联,颇有“清谈亡国”之味,乃为抄下:

林园无俗情是处登临好风月

春秋多佳日长嫌钟鼓聒湖山

细想如此堕落意志足以亡国之对联,杭州市政府何以听之存在。再思三思不得要领,乃向平湖秋月走去也。

书至此,神已倦,不想写下去了。除了在吾家处士之鹤冢,趁工人休息时,代以沥青油漆“鹤”字之鸟旁(四点除外),别无足述。小青墓未见,倒是憾事,但光旦未同来,吊小青总欠热趣。翌日同达夫映霞秋原同游一日。此所谓游一日,倒不如说谈一日,盖游翁之意不在山也。我们同游城隍山紫阳峰,再由柳浪闻莺上艇,上西泠饮茗。在山上,在湖上,在王饭儿,在西泠四照阁,所谈真是无所不至,所包括的有福建美人,中国建筑,西溪芦苇。私相计议紫阳山上衿江带湖的小筑,西湖啖鸡饮酒的和尚,嘉兴昼唱《心经》夜唱小调的尼姑,苏小妹的恶谑,林黛玉的评诗,文学的遗产,达夫的藏书,人情世故,明哲保身,等等。到了傍晚,始出西泠,雇舟归来。在夕阳彩照云天映红之时,达夫感叹之下唱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秋原改为“映霞与孤鹜齐飞”,我和曰“秋原共长天一色”。于是大家放声狂笑,舟几覆。

(《论语》第55期,1934年1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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