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 疏影横斜

第一辑 疏影横斜

守得竹林听雨声

张静

北方的竹本不多见,偶尔有,也不是成片成片的。倒是这两年,沿着渭河两岸的园林里人工栽植了很多片竹子,百十来号,一块一块的,到了夏季葱葱郁郁,十分养眼,让人很容易想起南方青山脚下溪流旁边那一望无际的幽幽竹林。

其实,儿时,村子最南边紧靠韩家湾,下到韩家湾的河道里,有一片不大的竹林。夏日里,那片片竹林成了伙伴们纳凉游玩的好去处,碰到下雨天,伙伴们跪在林边草亭下的石台上,用泥捏各种小人儿和小动物,雨声、笑声响彻了整片竹林。

不过,那个时候,稚嫩的我断然听不出千滴万滴的雨,梦瓷一般细腻而幽静打在婆娑的竹叶上的那种妙不可言,只记得,我手捧着可人的泥玩,盼着梦中的花仙子穿过林梢,微笑着披雨而来。

然而,我终究没有等到心仪已久的花仙子,单调而快乐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就这样的,从竹林边悄然溜走了。

依稀记得,那竹叶上的雨哦,透明而轻柔地响彻整个竹林,脆生生的。

依稀记得,雨幕下的村落,家家户户烟筒上的炊烟袅袅飘向竹林的上空,朦胧中一片静谧和安详。

长大后,一步一步远离了村庄,远离了竹林,也远离了竹林那一片丝丝簌簌的雨声。偶尔得空,会路过一些窄窄长长的庭院和深深浅浅的小巷,寂静的角落或院墙下,总会有一小片不太茂密的竹子围成一圈圈的葱郁。忽而,也会闪过一些留在记忆里的念想。尽管只有几眼,我的脚步,也总会轻了起来。

如今,我久居喧嚣的闹市,看过疏帘屏外的深沉,枕过月白的薄凉入梦,开始想念儿时那片清淡的竹林。想念至深时,曾为自己的小屋书桌上添置了一盆青翠的竹。寂静的竹,站在五月的末梢,每每瞅上一眼,那份永远的翠意便如水般地漫过小屋。

那日,去了艺术系办公室,见画师同事正在挥墨点丹青,翠生生的竹,清新的如同雨后的晨风拂过似的,养眼得很。竹林深处,一条褐色的小径蜿蜒着。当时竟然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仿若要吸进这竹子间溢出的所有清凉和淡定。

看我如此沉溺其中,同事自然心领神会,一句“拙作,勿见笑”后,我办公桌的玻璃下,自然而然的,满满的,就压了这一片竹林。

而我,时不时地,隔着玻璃,独守这片永远静止的竹林,等待一场雨,可以和我一起,竹林听雨。

五月,窗外总有落雨的时候,那雨声好像落在我眼眸下的竹林,像春蚕撕咬桑叶的声音,清脆铿锵。我甚至能想象到这样一幅幽雅而寂静的画面:一间简陋的茅草屋或者一处颇有韵味的亭台楼阁中,眉清目秀的儒雅之士抑或素衣净白的才情女子,隔着千山万水,安静地打坐于竹林深处雨中悠然抚琴,用同样淡淡的眼神,似踩了青砖白瓦的痴梦一般的醉人和孑然。

听得久了,忽然冒出一个可笑的念头,一块儿于竹林听雨的,也许也该有孔明吧?那个羽扇纶巾、丰神俊逸的男子,曾淡定而安然的吟着“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带高冈枕流水。高冈屈曲压云根,流水潺潺飞石髓……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

这个时候,雨中的那一片竹林,是否会响起那一句句闲适而豁然的声音,他是不是一直在那里,淡看世人走过人烟弥散的渡口之后,所有的喧嚣和繁华归于安宁。

竹林听雨,细细碎碎,嘈嘈切切,似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灵动,只是,这般的清雅,后来的孔明是听不到了。浸泡在战火烽烟里的他,端坐在卧龙岗清瘦贫瘠的竹林里,细密的雨丝点缀了远山的苍茫和俊逸。即便我有心,为他构筑一座被青藤缠绕的茅屋,再也等不来他神定气闲的归来,那种惋惜是无言而落寞的!

那就来一场雨吧,落在卧龙岗里,浇灭战争的火焰,只让他听一听,释怀一下大业未成以及身心疲惫的怅然和无奈,也是可以的。

我一直相信,竹林听雨,不止只有孔明,还有苏老先生,这个举酒高吟“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诗人。你听,那一路豪放的声音,“莫听穿林打叶声,何防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何等了然!

如今,五月未央,窗外的雨绵绵不休,可我眼前没有竹林,却有一首熟稔的曲子,足以让我卸下一身的疲惫和浮躁,淹没其中。你听,那悠长的笛音,和着雨声,轻轻向我诉说滚滚红尘里过往的云烟。我的眼前,前世的孔明,后世的苏轼,一袭长衫,走过一片竹林,那被后世向往的竹林,葱葱郁郁,向天而歌;那被寂静锁了许久的雨,恣意洒脱,酣畅淋漓。而我,隔着竹林,隔着历史,安静听雨,许是庆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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