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明清云南回族文学的地域文化属性

第二章 明清云南回族文学的地域文化属性

明清云南回族文学的总体特征,首先是它具有非常鲜明的地域性特征。人类的各种经济活动与社会文化活动都受制于一定的地理环境,文学创作活动亦是如此。明清云南回族作家以云南独特的自然景观为背景,对这块土地上的山色水景、人情风俗歌之咏之,裹挟着苍山洱海的朗润之气,浸润着风花雪月的清新俊美,蕴含着文学家的悲喜忧惧,舒卷着历史的风云和沧桑,呈现出厚重的人文内涵,形成了鲜明的地域文化特色。

第一节 山水景观与地域文化

景观是地理学的一个概念,现在多指“包括自然、人文在内的各种物体和现象的有规律地组合形成的地域体”[1]。文学景观就是那些与文学密切相关的景观,它属于景观的一种,却又比普通景观多一层文学的色彩,多一分文学的内涵,具有人文属性与文学属性相统一的特点[2]。作者常以景物描写的方式,将自然景观直接转化为文学世界中具有地域特色的艺术形象,这是一个较普遍的创作现象。明清云南回族文学的地域特色,首先表现在富有本土山水特点的艺术形象中。云南的秀山丽水不仅成就了明清时期回族文学家的山水情怀,也是他们在这块土地上歌之咏之,抒发各种情怀的独特艺术背景,缘于这个背景,明清云南回族文学形成了山水意象群,山如玉龙雪山、点苍山、太华山、螺山、水目山、芝山,水如滇池、洱海、澜沧江等,组成了一幅幅山秀水美的风光图,从而奠定了云南回族文学的独特审美风貌。

一 山水景观类文学作品概况

明清云南回族文学家借助山水诗、山水游记等文学形态描绘云南多姿多彩的山水景观。在这些作品中文学家们生动地再现了云南的山水景观,深刻地表达了自己欣赏景观时的审美感受。一般来说,山水景观常常互相融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一个地区的山水景观图像,但在文学表述之中可能会将两者结合在一起,也可能将两者分开,纯写山或纯咏水,由此形成了咏山和咏水两种类型的景观文学题材,也就是本书所言的山川和水景题材。结合文本,笔者统计到的山水景观类诗歌共93首(见表2-1)、赋1篇、游记1篇。

表2-1 明清云南回族文学家山水景观诗歌统计

表2-1 明清云南回族文学家山水景观诗歌统计-续表

从表2-1来看,描绘山川景观的诗歌有59首,描绘水景的诗歌有34首,共93首。明代云南回族文学家的咏山诗共5首,数量不多。主要原因有二:一是现存明代云南回族文学家诗歌的总体数量就少,只有100多首,且多是酬赠、咏史怀古之作;二是马继龙与闪继迪的此类诗篇多是其游历外地时所作,故不计在内。清代云南回族文学家的咏山诗数量比较多,共54首,其中丽江马之龙的数量最多,共18首,多是以家乡的玉龙雪山为吟咏对象,马之龙也因此被称为“雪山诗人”。太和沙琛歌咏云南山川的诗歌有17首,涉及云南各地的大小山脉。昆明孙鹏的咏山诗共有16首,主要描绘点苍山、五华山等名山大川。马汝为的咏山诗有3首,分别是《玉台积翠》《庚午九日同王畴五登圆通山》《游乾阳山》。此外,马之龙还有一篇游记《游玉龙山记》。可见,大部分明清云南回族文学家均创作了数量不等的山川景观类诗歌。

水景类诗歌作品共有34首,其中明代云南回族文学家描绘水景观的诗共有6首,清代云南回族文学家咏水景观的作品中,有诗28首。其中马之龙的此类作品数量最多,共有10首,其咏物对象多是家乡的水景风光,如玉泉、寒潭、黑龙潭等。沙琛的水景诗涉及范围较广,既有大理府的苍洱之景,也有故乡之外的各种井泉水色。马汝为的水景诗只有一首即《白河水观瀑》,写寒潭水清冽之境,写景生动,用情颇深。孙鹏的6首咏水作品主要描绘滇池、洱海,以《登楼望滇海》为代表。此篇气势宏伟、情感充沛,可谓此类作品中的杰出代表。

二 山水景观的文学呈现

文学作品中的自然景观是表达作者欣赏景观的审美感受与审美情趣的地域性物象。明清回族文学家笔下的山水景观承载着他们对滇云大地的热爱之情,这首先表现在那些呈现山川美景的诗歌或山水游记之中。对他们而言,广袤的滇云山水不再是纯客观的外在因素,而已作为精神世界的延伸,内化为他们的心灵空间。

点苍山、玉龙雪山、碧鸡山等是云南的标志性山川景观,是承载云南地域文化的重要载体。对这方土地充满热爱之情的回族文学家们既喜欢游历名山大川,又爱好吟咏山川之美,故创作了数量相当多的咏山诗。此类诗不一定纯写山,亦会有其他辅助母题,但是呈现耳目所及的山川形貌声色之美,是他们创作的主要目的。山川在自然界的地位犹如君王在人间的地位,山川井然象征着王权的稳固、社会的安定,山川草木的繁茂,显示君王有德、人民有福,这足以引起欢悦与颂祝之情。

明清云南回族文学家对云南的名山大川怀有此种情怀,他们常常登高览胜,如点苍山、玉龙雪山、碧鸡山、芝山、螺山等都曾留下他们的足迹,并以此为题材创作了大量的咏山诗,以表达乐山之情。

点苍山是云南的标志性风景名胜,它属于滇西北的横断山脉,发源于剑川县云岭山南端的老君山,从北至南,像一条蜿蜒的长蛇伸进洱源县的罗戴哨山,通过西南方向的罢谷山,再转到东方成为清源洞山、花甸山,再伸向南边邓川沙坪,然后突然崛起,逶迤向南直达下关,以西洱河为界,和摩山相望,自成云岭山脉的体系。据谢肇淛《滇略》记载:“点苍山一名灵鹫山,在大理龙首、龙尾两关之间。绵亘百余里,若屏风然。有十九峰,环列内向。峰各一涧,悬瀑而下,散入市廛村墅,东注于洱河。阴崖积雪,经夏不消,故亦名雪山。山腰时有白云,横亘如带。”[3]谢氏描绘出苍山景观的壮美独特,引无数文人墨客对其流连忘返、吟咏不止。在诸多咏苍山诗文中,明代回族文学家闪应雷的《登秀岭望点苍山》、清初回族文学家孙鹏的《望点苍山五首》及清末回族文学家沙琛的《普淜道中望点苍山》当属其中的名篇。闪应雷的《登秀岭望点苍山》一诗从感觉、视觉、触觉、听觉等方面点染出点苍山雄壮巍峨的气势:“山竹尽日云霄里,天际俄开十九峰。立马乍疑青汉接,振衣翻觉翠烟重。垂垂银涌千崖雪,飒飒晴涛万壑松,胜概可容图画得,不禁清啸堕芙蓉。”[4]

闪应雷是明代云南永昌府回族文学家闪继迪的族人,其生平材料阙如,但从这首诗歌亦见诗人的自信豪迈之气,其笔风苍劲健雄,有闪氏家族之文学遗风。沙琛《普淜道中望点苍山》通过晴川、海日、雪影、彩云等意象勾勒出点苍山雨雪初霁的诗情画意:“千峰万壑朗晴川,积翠澄澄海日鲜。雪影依微三百里,点苍高出彩云天。”[5]此诗洗练遒劲,气情豪迈。沙琛一生仕途坎坷,饱受磨难,但不改达观通透。民国唐继尧曾在《重刊点苍山人诗抄·序》中言:“是故,诗之至者皆得性情之正,抑亦诗至而性情自正焉尔。吾读先生诗,缠绵悱恻,一往情深,其字里行间隐寓太和翔洽之气。本诗道以治民,其感人之深也。”[6]地理环境不仅塑造了人的性情禀赋,还决定了人们适应环境和社会交往的方式,而人的情感和语言文化习惯、交往方式等则是影响文艺风格的决定性因素。刘大绅认为“气奇情迈,绝众离群”是沙琛一贯的艺术风格,这种风格的形成固然与诗人虽身处荒陬僻壤却能超越“湫隘喧嚣之境”“鄙猥凡近之域”[7]的精神风范有关,但也离不开苍山、洱海的灵气浸染。

清初昆明回族文学家孙鹏《望点苍山五首》是诸多咏苍山诗中艺术成就较高的一组诗。这些诗大多语言浅近、笔意清新,以其中三首为例:

雨余山色信佳哉,早晚看山定几会。三诏风云扫玉局,一城烟火拥冰台。已无八塔卦爻在,长有九天河水来。好蜡一双金屐齿,携尊踏遍碧尖苔。(其一)

登何如望有余晴,片片飞岚画不成。北岭晴晖南岭雨,数峰巉削一峰平。咽来风里寒淙断,艳绝台边古雪横。欲得点苍真面目,支颐苍外转分明。(其二)

数来十九玉槎牙,一半濛濛雾又遮。晴黛酿成飞郭雨,春风开遍满山花。每因酒渴思岩乳,亦以高楼得翠华。拟把游踪继杨李,一峰一月住山家。(其四)[8]

这三首诗情景交融,主要描绘点苍山的秀丽景色和诗人游览时的愉悦心情。第二首中“北岭晴晖南岭雨,数峰巉削一峰平”这两句写点苍山南北岭晴雨各半的奇异景观,“咽来风里寒淙断,艳绝台边古雪横”这两句写点苍山上飞瀑成川、积雪千年不化的自然风貌,把点苍山写得栩栩如生、妩媚动人。第四首诗借景抒情,表达了诗人对杨慎、李中溪两位文坛领袖的仰慕之情。“数来十九玉槎牙,一半濛濛雾又遮。晴黛酿成飞郭雨,春风开遍满山花”这四句写初春时节点苍十九峰的别样景致。据杨慎《云南山川志》记载,点苍山“高千余仞,有峰十九,苍翠如玉,盘亘三百余里。山顶有高河泉,深不可测,又有瀑布,诸泉流注为锦浪等十八川”[9]。“一半濛濛雾又遮”“晴黛酿成飞郭雨”这两句写出了点苍山晴雨瞬息万变的特征,“春风开遍满山花”之句写出春日点苍山丛花映艳的绚烂之美,整体构成了一幅点苍山春日图。这五首诗歌倾入了孙鹏的心绪情感,整体风格清新自然,写景描物细致生动,浸透着诗人对点苍山的喜爱之情。

玉龙雪山雄峙丽江城北30里,高万丈,周千里,是北半球最南的大雪山。据光绪《丽江府志》记载:“雪山在城西北三十里,一名玉龙山,又谓之雪岭。群峰插天,经年积雪,数百里外,望之俨如削玉,山半有池,融雪飞流,盛夏伏暑,寒冽不可逼视。蒙氏僭封为北岳。”[10]清代丽江回族诗人马之龙以雪山为题材的诗歌达18首,因此被人们称为“雪山诗人”,其作品主要有《游雪山》、《玉龙山云歌》、《别雪山》、《望雪山》、《梦雪山》、《雪山杂咏》(六首)、《雪楼独吟》和《斋中对雪山》等,这些作品通过对雪山美景的描绘,表达出诗人对祖国山河的热爱之情,也反映了诗人对人生的理性思考。如《游雪山》云:

立品须立最高品,登山须登最高顶。雪山之高高接天,铁堂横绝清凉境。糇粮酒脯充橐囊,十日以前戒行装。更招山村好健足,随身竿木降虎狼。玉壶奇景未遑顾,努力且寻擎天柱。蟠虬飞龙悬半空,未行高径神先怖。禁森乔木三千春,阿房柏梁求无因。林尽茫茫草皆偃,劲如箭竹白如银。松柏到此难为力,寒云飘动青石皴。饥餐玄冰渴饮雪,信宿攀援立卓绝。青天有路人无命,丰毛健翮迹具灭。千危百怪经历尽,始睹练霄银烛热。置身无烦无热天,坐我琳台白玉阁。眼底云海波如山,诡状奇形不易诘。中间银船荡瑶桨,玉人朝帝影飘瞥。归来山下人皆惊,瘦骨清风身体轻。[11]

马之龙的家乡居于玉龙山下,他早年就对这座雪山充满了浓厚的兴趣,曾在嘉庆十年(1805年)与村人相伴一起登山,返回后写了这首流芳百世的诗歌。此诗可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写登山前的准备工作,诗人在十日前就备好了糇粮酒脯和防备虎狼的竿子,并约上善于攀登的山民一起出发。第二部分写登山的过程,他们路经玉壶到“玉柱擎天”处上山,一直登到最高峰铁堂处,并详细描绘了山路的险峻和攀岩的艰难。第三部分写诗人身临绝顶的所见所感,与开篇的“立品须立最高品,登山须登最高顶”这两句相照应,表露出诗人对人生较高的自我期许。

还有《雪山杂咏》(六首)分别对雪松院、玉柱碑、白云窝、生云处、寒泉、禅窟等胜景进行描绘,诗歌语言简洁明快,表现出诗人对雪山的喜爱之情。“室白山头雪,庭清松下风。客来春寂寂,一径落花红。”这首《雪松院》中有雪山、松树、庭院、客人、清风、落红等意象,动静结合,为了传达自然现象的生命变化,诗人运用平凡常见的字,以出人意表的手法,给人一种新的经验和感受。《生云处》和《白云窝》两首诗对雪山白云进行细致的描绘,其诗曰:

白云邀我去,忽到生云处。回望后来人,天风吹不住。(《生云处》)[12]

结屋白云闲,白云自来去。高吟月上时,独立松深处。(《白云窝》)[13]

诗人将白云当作活生生的人物,以人的生命现象来解释白云的姿态和情状,因而达到了写云传神的效果。《寒泉》一诗中“山中惟白雪,雪上寒泉咽”这两句概括出玉龙雪山“岩崖涧谷,清泉飞流”[14]的特点。《禅窟》描绘了一位隐居雪窟的禅师:“雪际开禅窟,窟中人不出。出来欲语谁,坐去一生毕。”此诗含蓄蕴藉,颇具禅味,表现出诗人对隐居生活的神往之情。

螺山位于云南府城中,据《景泰云南图经志书》载:“在城中,山有巨石,皆深碧色,望之蟠簇如螺髻状。”[15]螺山虽无玉龙、点苍山那般响亮的声誉,但以其别样的风光和优美的传说吸引着众多文人墨客。明代回族文学家闪应雷、孙继鲁等均有歌咏螺山的诗篇。孙继鲁《春日登螺峰山》云:“乳石嶙峋异,寻声曲径通。藏蛟吐阴气,蹲虎画吟风。人自半空下,峰由石转中。星罗千万户,俯瞰夕阳红。”[16]诗人以空间视角由下而上地观察,然后多角度、多景点、多动态地刻画了春日螺峰的美景,以少总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其实,不止点苍玉龙,滇云诸山都以峻秀雄伟而著称,水目山、五华山、太华山、西山、芝山等,都是规模不大而玲珑有致的山岭,都成为滇云回族文学家所歌咏的对象。如孙鹏笔下的五华山气势雄宏:“濛濛斜阳裹,崛屼拔云根。元气从空结,中峰以势尊。松楸阴辇路,日月挂金门。一带山形拱,居然奠至坤。”(《望五华山》)[17]马之龙笔下的珊碧山险峻陡峭:“初从地裂来,地为无人静。足起地随动,足止地随定。”(《珊碧山》)[18]这些山川各有特色,各有灵气,总能触动诗人的情思,化为佳篇丽句。

其次,云南的水景如滇池、洱海、莲池、温泉等景观其地域的重要水文标志,生活在此地的回族文学家们长期受这种水景观的影响而创作了大量的咏水诗,此类诗歌主要描绘滇池、洱海的大美风光,形象生动地展现了它们的形貌和神韵。经过文学家们的审美观照后,这些水景成为表达其审美理想和情感的艺术载体。

说起云南的水景名胜,不能不提滇池与洱海。二者跨连数州县,为滇中大泽,以其秀美的风光而享誉中外。滇池位于昆明市西南,古名滇南泽,又称昆明湖,因周围居住着“滇”部落,也因池中水似倒流,有“滇者,颠也”之说,故曰“滇池”。晋人常璩在《华阳国志·南中志》中说:“滇池县,郡治,故滇国也;有泽,水周围二百里,所出深广,下流浅狭,如倒流,故曰滇池。”[19]“滇池,在府城南,一名昆明池,一名滇南泽。周广五百余里,合盘龙江、黄龙溪诸水汇为此池。中产衣钵莲花,盘千叶,蕊分三色。下流为螳螂川。中有大、小卧纳二山。”[20]清人吴大勋《滇南见闻录》记载:“水之顺下,其性然也,惟滇中之水,每有倒流。其最著者,省东四十五里之桥驿,为自黔入滇孔道,往来于滇者,每于此顿宿,其地溪水自东而西,向内流浙。”[21]这些材料都记载了滇池之名的来历,可见滇水历史悠久,引无数文人墨客尽折腰。如元人郭孟昭的《咏昆明池》一诗描绘了滇池气吞山河的气势:“昆池千顷浩冥濛,浴日滔天气量洪。倒映群峰来镜里,雄吞万派入胸中。朝宗远会江淮迥,泽物常裨造化功。圣代恩波同一视,却嗟汉武谩劳工。”[22]

此诗以滇池的洪浩之势比喻元朝统治者的浩大恩情,以此炫耀元廷的帝国声威。

到了明清两代,吟咏滇池的佳作更多,其中不乏云南本土的回族作家,如清代回族文学家孙鹏的长诗《登楼望滇海》,岁近暮年的诗人晚登高楼极目远眺,见五百里滇海如白虹走天,玉盘倾注,赋得此篇,择录如下:

一带烟波秋豁然,转嫌飞瀑遮楼前。有似笼鸟窥笼外,摩挲老眼仿佛妍。天风忽卷水晶帘,放出落霞孤鹜天。一副画图为我悬,湖山晼晚倍堪怜。谁披万顷碧琉璃,支机石没山根渊。蜿蜒神物之所宅,常有云气浮若莲。池虽广袤三百里,吐纳九十九流泉。如分白虹走天上,倾注玉盘何浅浅。日月星辰沉池底,风云雷雨出中间。翠螺影倒含风涟,毋乃玉女晨梳头,俯临明镜照婵娟。在昔梁王恃天险,横海歌戙白虒舰。当时割据妄自大,虎视中原亦眈眈。习战虽凿汉武池,空有石鲸鳞甲闪。百万水犀今何有?池水依然碧于染。虎斗龙争浑闲事,不值清池水一点。回忆少时云帆开,醉唱明月夜溯洄。中流忽触龙伯怒,打头风兼落叶催。朱鼋白鳖齐舞来,几试狞蛟口中涎,鹢飞不前倒退回。榜人再拜咒浪婆,我恃忠信何迁哉。终于鱼鳖回风雷,至今一望犹生哀。[23]

诗人描绘了滇海水天一色、烟波浩渺的样子。追忆梁王当年恃天险而割据自大,在诗人看来龙争虎斗的意义不及滇池水一点,想到自己忠而见谤,信而见疑,不禁心生悲哀,但这种不悦的情绪转瞬而逝,因为徜徉在绿水青山之中,做一名垂钓渔翁何其逍遥自在。诗人通过对亭台楼阁、朱鼋白鳖等景物的描写,运用了拟人、对比、夸张等手法,追古思今,表达出自己的达观心态。孙鹏为人耿介,“雍正初,官山东泗水知县,著循声,未几,挂冠去。乙卯、丙辰,郡县两举博学鸿词科,皆以母老辞”[24]。厌倦官场的他,解官后诗酒行啸,纵情山水,曾自题其梅花书屋:“忽逢狼毒嗥河东,张口复来噬人血。抛却一官去如瞥,归来仍卧读书窟。”此诗形式自由,语言流利,格调奔放。杨大业先生曰:“鹏之诗,如春风迎面,和煦而宁静之中,又时有英气。”[25]用于评价此诗亦是中肯。

洱海是与滇池齐名的高原湖泊。在古代它有许多称呼,诸如“叶榆水”“西洱河”“昆明池”等,因其外形如同耳朵,故名洱海。宛如一轮新月蜿蜒于苍山与大理坝子之间的洱海,山水相依,熠熠生辉。《景泰云南图经志书》云:“其源自丽江过剑川、邓川而来,合十八溪之泉而潴于此。首尾一百里,周围三百余里,中有四洲三岛九皋之奇,浩荡汪洋,烟波无际。”[26]元朝元帅述律杰曾题诗洱海,诗曰:“洱水何雄壮,源流自邓川。两关龙尾首,九曲势蜿蜒。大理城池固,金汤铁石坚。四洲从古号,三岛至今传。罗阁凭巇险,蒙人恃极边。要当兵十万,不数客三千。世祖亲征日,初还一统天。雨师清瘴疠,风伯扫氛烟。民物因蕃富,封疆近百年。点苍山色好,铭刻尚依然。”[27]

此诗以边关将帅的眼光肯定洱海依山偎关的重要地理位置,歌颂元世祖一统滇云的伟大功绩,更多地强调洱海的边关意义。清代回族文学家沙琛创作了多首歌咏洱海的诗篇,其艺术价值远在述诗之上。如《游洱水》一诗情景交融,描绘了洱海万顷碧波、云蒸霞蔚的美景:“临水亭高揭,烟波面面佳。迹空唐使馆,人爱旧诗牌。樽俎情怀别,云山今古偕。闲闲鸥数点,天地渺无涯。”[28]

此诗前一部分描写烟波浩渺的洱海美景,后半部分抒发诗人因登高赏景而产生的情愫,由景生情,过渡自然。在这首诗歌中诗人很好地处理了景与情的关系,因而情景契合,具有打动人心的艺术效果。

孙鹏《登浩然阁观洱海赋》对洱海风光的描写生动贴切,且充满感情,赋曰:“晴飞一片涵虚镜,光与雪风相掩映。如月抱珥皎然明,岂有蟾蜍在池莹。罢谷源高流自长,三江分合纡洱径。上洱直倒西洱来,兼天激浪忽澄定。远闻水龙动地吟,近吼鲸钟叩魮馨。况纳一十八溪流,其势愈平水愈盛。珊瑚树老铁网深,潋滪堆横疋练净。天然雾縠织无痕,微风击去闪纬经。日月出没于其中,龙伯长睡海童醒……上有蜃楼不可登,下有龙官不敢唾。我以羁旅来观海,沆漭岂非天所借。天风吹堕浩然阁,海水直立百灵下。使我应接殊不暇,龙女酌酒欢相迓。水晶宫殿居上坐,阳瓜州里无九夏。把酒狂歌惟我大,使欲于此友造化。杨李昔时成快游,我生也晚不同过。幸留胜迹在水涯,待我以游为日课。且自作诗题壁间,先索老龙来一和。何必要借琴高鲤鱼驾!”[29]

此赋先总写洱海的浩大壮美,它融汇三江之水、八十一溪之流,因而气势雄浑,继而描绘了众多充满灵性的海底生物和亭台楼阁,书写水天一色的浩渺之景。最后由景物联想到杨慎和李中溪两位文学大家,遥想他们当年畅游之乐,并立志效法他们行吟游乐,诗酒人生。此赋远近高低相结合,静景动景相映衬,沉郁苍劲,当属咏滇山水诗之翘楚。

除了滇池、洱海这些著名水景外,滇云还有许多井泉莲池,这是滇南特有的地质特征所决定的。“滇中遍地皆山,乃不能因高而燥……山多则随处有泉,流水被道。”[30]如温泉、珍珠泉、冷热泉、黑龙潭、莲花井、昭通水等,明清云南回族诗人以此为题材作诗,寓目即是。以温泉而论,如明初孙继鲁《温泉偶浴》一诗:“指点渊源碧溜清,火珠谁教讨波臣。始分灵窍三冬暖,常住离精一脉真。冷面宁趋严罅热,冰心独解玉壶春。何当共说骊山好,今古溶溶不染尘。”[31]云南可谓温泉之乡,有温泉4000多处,以腾冲、蒙化、大理等地的温泉为最。孙继鲁的这首诗描绘了温泉外冷内热、冰火交融的特点,赞美温泉冰清玉洁的美好品质,表达自己对此精神的仰慕之情。

此类作品还有《庶子泉》《理泉》《莲花池》《九龙池》《寒潭》等,如沙琛的《上关蝴蝶泉》:“迷离蝶树千蝴蝶,衔尾如缨拂翠湉。不到蝶泉谁肯信?幢幡幔盖蝶庄严。”[32]此诗情景交融,写出了蝴蝶、蝶树、蝶庄相掩映的奇景,表达出回族文学家对滇云秀水丽景的喜爱之情。

总而言之,滇云回族文学家已具备高度自觉的山水审美意识,他们将深情的目光投向身边的山水景观,从中得到无尽的美感享受,同时利用山水素材从事文学形象世界的建构,使滇云山水景观转化为凝聚着作家审美意识和情感的精神产品,因而使这些精神产品打上深深的滇云地域文化的烙印。

第二节 花卉景观与地域文化

云南是一个山峦蜿蜒起伏的高原地区,自然地理条件复杂多样,植被物种丰富多样,因此形成了名扬全国的草木花果景观。历代吟咏滇云草木花果景观的诗文佳作不计其数,不能不提明清回族文学家的此类诗篇,他们以丰沛的情感,细腻的笔触,描摹出滇云植物的万千形态,或以之喻美人,或以此来比德,通过各种文学表达方式昭示着他们亲近自然的人生态度与审美情趣。

结合文本,笔者统计到明清云南回族文学家涉及草木花卉景观的作品都是以诗歌来表现的,共有68首(见表2-2)。

表2-2 明清云南回族文学家涉及植物景观诗歌统计

表2-2 明清云南回族文学家涉及植物景观诗歌统计-续表

清代云南回族文学家的植物类咏物诗共68首,其中沙琛有45首,在这45首中,咏花卉类作品数量最多,所咏之花既有山茶花、梅花、兰花等名花,也有龙女花、木香花、玉翘翘等云南特有之花卉。除花卉外,草木及果实类植物也是其吟咏对象,如伞儿草、槟榔树、芭蕉果、松实、竹实、魁蒻等云南特有的草木果实,甚至连苔类植物也可以成为其审美对象,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绿色诗人”。马之龙的植物诗多是歌咏老树、落叶、春草等,这些植物在他的审美联想中被赋予一定的象征意义,寄寓着诗人对崇高人格美的赞誉之情。孙鹏所咏之花卉主要有桃花、茶花、菊花、梅花、昙花、海棠花和杜鹃花,所咏之树木主要有盘龙树、酸枣树。由草木花卉所构筑成的植物景观是自然景观的一部分,不仅具有史料价值和文化价值,还昭示着植物景观在审美活动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更昭示着回族文学家喜欢自然、亲近自然的个人情怀。

一 花卉景观

明清时期滇云的赏花习俗非常流行,春天的滇城百花齐放、万紫千红,太和府、云南府的花会展上,花团锦簇、人潮涌动,对此明人谢肇淛在《滇略》中有形象的描绘:“滇中气候最早,腊月茶花已盛开。初春则柳舒桃放,烂漫山谷。雨水后牡丹、芍药、杜鹃、梨、杏相继发花。民间自新年至二月,携壶觞赏花者无虚日,谓之花会。衣冠而下至于舆隶,蜂聚蚁穿,红裙翠黛,杂乎其间,迄春暮乃止。其最盛者会城及大理也。”[33]清代云南的花市规模更大,这给文学家们提供了可资写作的丰富材料。清代太和文人沙琛《点苍山花诗》序中云:“滇地无大寒暑,花木多异,点苍冬夏积雪,花又以寒毓者,极清奇秾丽之致。近日山民搜岩剔穴,悉入花市并可移植焉。”[34]每至花会时节,文人们亦会相约出游,赏花赋诗,留下了许多咏花诗。如“梨花好趁浮蛆瓮,碧草初匀射雉皋”(沙琛《花朝出游》),“鸟鸣高岸声犹湿,花放山亭色倍鲜”(马汝为《春郊》),“一日花前醉一回,春深何处不丰台”(孙鹏《花前》)。这些诗句所描绘的花卉景观,是明清时期云南地区所特有的景致,无论是勾画美景还是借花寄怀,无不以滇地花木的生物性为根据,因而具有鲜明的地域文化特色。

滇云花卉之最要数茶花,檀萃云:“滇南茶花甲于天下,昔人称其七绝,而明巡按邓漾以十德表之,称‘十德花’,此花宜为第一。”[35]谢肇淛云:“滇中茶花甲于天下,而会城内外尤胜,其品七十有二。冬春之交,霰雪纷积,而繁英艳质,照耀庭除,不可正视,信尤物也。”[36]茶花以其娇媚艳丽的形态和芬芳高洁的品行而深受回族文学家们的喜爱,如孙鹏《颖明上人除夕送茶花一枝报谢》一诗即表达出这种情结,诗云:“何处山中种紫霞,东风吹到野人家。隔年春染胭脂冷。向夕光含日月华。残雪几曾凋锦蒂,奇香多半植僧伽。尊前谁遣嫣然笑,爱杀人间七绝花。”[37]茶花在滇被称为“七绝花”,作者抒发了对茶花傲雪怒放之精神的赞美之情。另一首《同刘效程归化寺看茶花得七虞》云:“十德名葩天下无,临歧一妒晚枫朱。鲜凝槛外离人泪,光结山中照乘珠。欲举酒杯浇艳色,肯教蜡屐失丹株。非经冰雪频摧折,哪得晴霞放四卫。”此诗中的“十德名葩”即指茶花,豫章邓渼称曾指出茶花的十种品德:“艳而不妖一也;寿经二三百年二也;枝杆高竦大可合抱三也;肤纹苍黯,若古云气尊罍,四也,枝条夭矫,似麈尾龙形,五也;蟠根轮囷,可几可枕,六也;丰叶如幄,森沈蒙茂,七也;性耐霜雪,四序常青,八也;自开至落,可历数月,九也;折入瓶中,旬日颜色不变,半含亦能自开,十也。”[38]

作者从形态、色泽、味道等方面对茶花进行描摹,后两句指出茶花之所以在晴霞放四卫,是因她曾历经冬日冰雪的洗礼,也使此诗歌超越一般抒情诗而具有哲理诗的意蕴。

滇地梅花居第二,檀萃云:“红梅,莫盛于滇,而龙泉之唐梅,腾越之鲁梅,见于画与传者,光怪离奇,极人间所未有,此花宜为第二。”[39]梅花品种较多,颜色各异,滇中红梅为最,“滇之梅,玉蝶、绿萼颇少,红色者多……而花朵攒簇,又如锦片,如火球。坐玩其旁,清芬袭人”[40]。红梅以其娇艳的花朵和淡淡的香气而深受滇中文学家们的喜爱,如沙琛《城东园老红梅》云:“荒榛断莽凋繁霜,春光荡荡扬孤芳。落霞一片晕红紫,雪肤仙人酣羽觞。杈枒蟠郁大合抱,朱颜却诧梅花老。凄迷野雾飘艳香,缤纷彩虹凌清昊。太息何人旧此家,园亭颓尽一株斜。变换百年常姣好,不是夭桃儿女花。”[41]

沙琛在这首诗歌中以比兴手法描写老红梅的色泽、形态、香味,与沙琛的诗歌相比较,马之龙的咏梅诗则重在体物寓意方面,如“黑龙潭上催花雨,五老峰头落叶风”(马之龙《黑龙潭寻梅》),“一径横斜五老峰,寒潭倒影曲栏边。梅花笑认风尘客,不到山中已十年”(马之龙《五老峰寻梅》)。这些诗虽然也表现了梅花的神态,但诗人的主要目的不在于梅花本身,而是要托物寓意,借梅花来表达自己的淡泊情怀。因其托物抒情,借物论理,因而更上一层楼。清人沈祥龙《论词随笔》云:“咏物之作,在借物以寓性情,凡身世之感,君国之忧,隐然蕴于其内,斯寄托遥深,非沾沾焉咏一物矣。”[42]

杜鹃花也是云南常见的花卉,俗谓之“映山红”,花色有十数种,鲜丽殊甚,家家种之。檀萃云:“杜鹃花,满滇山。尝行环洲乡,穿林数十里,花高几盈丈。红云夹舆,疑入紫霄,行弥日方出林,因思此种花,若移植维扬,加以剪裁收拾,蟠屈于琼砌瑶盆,万瓣朱英,叠为锦山。”[43]杜鹃花种类数十种,五色俱有,以红色居多,明朝时永昌文学家张含曾将其与山茶合订为《二芳谱》,罗列分疏,各尽其妙,可见文学家们对其钟爱之情。

清代云南回族文学家孙鹏、马之龙、沙琛等创作了多首咏杜鹃花诗。孙鹏对黄杜鹃花情有独钟,创作了七言古诗《咏黄杜鹃花》,并附以小序,云:“所见杜鹃之红者颇多,小园亦有之。黄未之前闻,癸亥春,馆于提军署。于画舫斋前,见二本高八九尺,开时烂漫之至,一片金光照人,爱而咏之。”

正文曰:“春开踯躅是花王,万绿千朱拥一黄。顿使姚家无国色,居然望帝在中央。临风直贱红裳艳,照舫犹衔落日光。可惜南漪堂阙北,氍毹空自满披香。”[44]

从小序来看,滇中黄杜鹃花较少见,被诗人喻为花中“望帝”,足见对其喜爱之情。正文描绘黄杜鹃花色泽艳丽少见,浅浅芳香沁人心脾,此花一开众芳皆失色,此种生物特性其实就是作者自己理想人格的缩影,在对黄杜鹃的赞美中寄寓着诗人对高尚纯洁情操的肯定与向往。

此外,吟咏对象还有荷花、牡丹、龙女花、波罗花、桃花、梨花等。例如沙琛的《王友榆寄龙女花》一诗描绘了龙女花的异香:“盈盈玉钵花,云是龙女施。夜半异香起,炯炯白云气。”吴大勋《滇南见闻录》记载:“龙女花,惟榆城外感通寺中一株,相传为观音大士手植。花之形色似白茶花,花心内有如意一枝,色殷红。傍有几株,为后人埋条分种,则无如意也。菩提本无树,乃留此雪中爪痕,以示后人,惟拈花微笑者,当领此意欤。”[45]

檀萃《滇海虞衡志·志花》卷9亦有相似的记载,可见此花与佛教有着不解之缘。吟咏牡丹花的有“玉龙山下牡丹好,雨寺烟村斗绮罗”(马之龙《忆故山牡丹》),吟咏水仙花的有“狯狡天公孕玉团,幽香弱骨斗严寒。仙人梦影弄云水,落月晓烟留姗姗”(沙琛《水仙》)。这首咏水仙花的诗篇,工物极尽精妙。吟咏桃花的有“不放东风园外吹,乱红千树弄幽姿。桃花本是多情种,开遍春山人不知”(孙鹏《李氏桃园看花》),吟咏荷花的有“晴晖荡珠露,宛转濡庭莎。有美怀佳人,浩言泽之陂。含苞郁朱夏,迟此红婀娜”(沙琛《新荷》)。这些咏花诗运用了多元的艺术手法,达到较高的艺术水准,而且将诗人们独特的人格精神和人生感悟赋予其中,从而呈现滇云大地特有的花卉民俗风情。

二 草木瓜果景观

明清云南回族文人笔下的草木景观也是一道亮丽的地域文化风景线。他们所咏树木既有西南所特有的桂树、龙盘树、银杏树、竹、芭蕉树、橄榄树等,也有遍及各地的松树、柳树、桑树等。这类文学作品多是借对草木的描摹,寄托诗人的各种情思,体现出自然环境对诗歌题材和表现方式的影响。

松树是滇地最常见的树木,清人吴大勋在《滇南见闻录》中云:“一切树木无不有,而松柏为最,荒山古庙中,大可数抱者,往往而有。松柏本耐久,又以位置得所,人不能扰,得以全其天年,物之幸也。自永平至永昌中间,有万松岭,漫山遍野皆松树,约行十余里,在松径中盘旋曲折,真创观也。”[46]滇地的万松岭绵延数十里,可见松树之多。描写松树的诗歌亦较多,主要有沙琛的《松杉箐》、孙鹏的《万松行》《题龙盘树》和马之龙的《纪梦》等。

孙鹏的《万松行》是其中的名篇。以描摹松树形态的一段为例,其诗曰:“风中蓊郁万树松,一半是松一半龙。或不化龙化为石,石兮龙兮苍髯翁……几株犀甲玉鳞□,几株参乷乱髬。几株泥封半骨死,几株苔生皲裂皮。不然府躬如拱揖,能屈生铁以自卑。抑或怒与霹雳斗,左拏右撄力支持。或不可群昂然矗,或悬黑石崖倒垂。或折冰霜干不枯,或断磥砢节流脂。或出空心放夜光,或成合拱发祥枝。或高十丈或三尺,或号七星或九芝。或为胜友或隐士,或任横飞或斜欹。”[47]

此段描绘松树形貌可谓穷形尽相,诗人完全作为旁观者来描写、欣赏各种形态的松树,宛如一幅色彩鲜艳、形态逼真的松树图。

滇地有松杉合一的称法:“杉,盖松之类,故二赋言松不言杉,良以杉统于松也。故滇人曰杉松,故其材中禅榜,南方诸省皆有杉,惟滇产为上品。”[48]沙琛《松杉箐》对此有所描述:“亭亭寒松标,劲直几千咫。回枝盘苍穹,积根状磷礌。摇荡悬泉落,孤峭断崖倚。”[49]沙琛的这首咏松诗不仅写了松树的孤高、劲直与境遇,而且托松喻人,象征诗人自己孤寂和不愿同流合污的高洁志趣,做到了物我合一,正如王士祯所云:“咏物之作,须如禅家所谓不粘不脱,不即不离,乃为上乘。”[50]这是说“形”与“神”的统一,在统一中渗透了诗人的情思而能形神兼备。

除了沙琛之外,丽江回族诗人马之龙也创作了很多草木题材的诗歌。其《老桑树》云:“剑湖堤上老桑树,不知何年植雨露。此方从不养春蚕,柔条零落有谁顾。纷纷霜叶充药囊,洗余老眼扫烟雾。目光直射青天外,独立苍茫悲秋赋。”[51]此诗大概于诗人晚年留居丽江期间到剑川州行游访友时所作,此时一些老友故去,诗人贫病交加,故情绪极度低落,其笔下的树木皆具老病特点,如本诗中柔条零落的老桑树。诗人以老桑树托喻,抒发自己晚年悲苦凄凉的心情。其《银杏树》也是一首托物喻人的咏物诗,诗云:“银杏大枝黄山前,气稳如山根石蟠。千年阅尽盛衰事,东枝鸡鸣日一竿。”[52]气稳如山的银杏树是诗人的自我写照,表现出诗人历尽人世沧桑后的达观与慨然。马之龙的草木诗还有《春草》,诗云:“轻轻绿染高低屐,细细香生折叠裙。不管离人千里外,窗前陌上尽含曛。”[53]此诗从触觉、视觉、味觉等方面刻画春草的体态,“轻轻”“细细”叠音词的运用,使整首诗歌情趣盎然。

竹子是滇地分布较广的植物,罗平、东川、顺宁、永平等地皆产此物,竹子以其凌寒不衰、宁折不弯的物性特征而深受昆明回族诗人孙鹏的喜爱。他创作了十多首咏竹诗,如《种竹四首》《种竹后喜其发生又得四首》《竹实》《山店》等。他在《种竹四首》中分别交代自己种竹的缘由,由“癖竹年年借屋栽,蒋诩径始自今开”之句可见诗人的“竹癖”。《种竹后喜其发生又得四首》重在抒情,尤其是最后两首借竹芽新发的美好情景表现自己的淡泊情怀与达观心态,其诗云:

一丛烟霞太模糊,千个萧萧瘦似吾。若使窗前无此物,愁来谁解慰狂夫。(其一)

嵇阮好延为侣俦,林于成势自条条。他时几代龙孙子,且欲成阴过屋头。(其四)[54]

白居易曾概括出竹子的物性:“竹本固,固以树德,君子见其本,则思善建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见其性,则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其节,则思砥砺名行,夷险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树之,为庭实焉。”[55]可见竹子的坚固、挺直及贞洁等品质是人们喜欢它的根本原因,也是孙鹏创作咏竹诗的原动力,中通外直的竹在他的审美联想中被赋予坚贞不屈和高尚纯洁的象征意义,从而进入作品成为主体心灵的显现物。

此外,明清云南回族文人还创作了一些关涉当地水果蔬菜的咏物诗,这些咏物诗虽然数量不多,但也具有一定的文化价值与审美价值。太和沙琛的此类作品最多,如《芭蕉果》《松橄榄》《绿荔枝》等。“绿云山阁翠涵淹,蕉果秾香得昩嬮。半褪花房莲片片,密排兰实玉纤纤。露华披折金双掌,素质清虚雪一奁。草木南方谁续状?天生与涤瘴乡炎。”[56]此诗中的芭蕉果在滇地亦被称为青果,滇中地区较多,《景泰云南图经志书》云:“芭蕉实其状如藕,其色黄绿,而味甘,无核。”[57]诗人称赞它清质似雪,功效多多。《松橄榄》一诗云:“苍松老翠岚,异药得幽探。圆缀蒙萝紫,滋回谏果甘。热中冰饮涤,苦口舌香含。遮莫红盐子,粗能解酒酣。”[58]云南的橄榄多生长在江边瘴地,基叶如狗骨,子如苦楝,小儿喜食之,诗人喜欢其“热中冰饮”的奇效,褒扬之情渗透在字里行间。

菜实类作品主要以《架豆》和《魁蒻》为代表,《魁蒻》诗云:“灵苗滴露生,摇影翠轻盈。羽叶排轮扇,云浆浴玉婴。乳酥融点化,冰雪湛虚明。藜糁兼薯芋,多方骨董羹。”在明清时期冬虫夏草就是人所珍视的补品,云南的冬虫夏草主要来自西藏。“冬虫夏草,极温补之物,藏中所产。上苗下实,形如萝卜而细小,苗实共长二寸,其实细长约寸许,有细棱,形似虫。想夏则抽条发叶为草,冬则结实如虫,故名。外皮枯黄色,其里则淡绿色,和鸡鸭猪肉煮食之,脆嫩可口。竟能已恸症,培植精神,和公鸡食最有效。”[59]沙琛《冬虫夏草》诗云:“离离山上草,跃跃雪中虫。玉踊翘根起,青萌坼尾丰。寒暄机出入,变化肫初终。乌足与螬蝶,回环无此工。”[60]诗歌运用赋的手法描绘冬虫夏草随季节所发生的形体变化,不仅呈现出滇地植物景观,也具有了一定的植物学价值。

综上所述,由花草树木、水果蔬菜等构成的景观也是明清云南回族文人着力歌咏的物象,他们通过多种艺术方法和技能,全面地展出这些景观的形貌特征和文学价值。这一切皆立足云南的自然地理环境,他们以云南的风物产品为观照视野,对其细致描摹、深情讴歌,在一定程度上显现出回族文人的桑梓情怀。

第三节 人文景观与地域文化

人文景观是古代人类的社会活动遗迹和现在人类社会文化活动的形态,包括古代建筑、民俗宗教、文体娱乐以及历史遗迹和遗址[61]。它是人类可以感知的文化景色,不能脱离特定的地理环境而凭空产生。进入明清云南回族文人观照视野下的人文景观主要有城镇景观、农业景观和历史遗迹景观等类型,对这些景观的文学描述不仅是对云南地区物质形态如建筑、风俗等显性地域要素的表现,也是对云南本土精神形态如文化心理、审美倾向等隐性地域要素的表现。这些地域景观在被明清云南回族文人纳入观照视野的同时意味着其被纳入了文化的范畴,对它们的描述就是对云南本土文化的展示。因而,这些景观是凝结云南地域文化的精华之所在。

一 城镇景观的文学呈现

城镇的大发展是明清时期云南社会发展的重要基础,据《新纂云南通志》(城池篇)记载,明代云南有城99座,到清代发展至160座以上,远远超过以前任何一个历史时期。云南府、大理府、丽江府、永昌府是规模较大的几个府城,也是入滇回族文人的聚居之地。这些府城以优美绮丽的城市风光、历史悠久的古迹形胜,为回族文人从事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多元的创作素材,他们以妙笔将其绘成了一幅幅独具特色的城镇景观图。结合文本,笔者统计到的吟咏州府风光和形胜古迹的诗歌有73首(见表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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