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东亚殖民主义视野下的伪满洲国童话

第二节 东亚殖民主义视野下的伪满洲国童话

童话在什么时候被需要?这是一个文学创作与接受的双重问题。

童话在什么时候,被谁需要?这又将文学的传播与受众推到了台前。

伪满洲国的童话,如同绪论中所呈现,多年来封存在一个不为人熟知的“国度”,很少引起过路人的注意,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当一个时代成为过往,战争、苦难、创伤、恐惧成为关于记忆的关键词时,“童话”似乎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名词。身处如今的和平之中,需不需要去查看一个傀儡国家创造的童话,那片被敌人占领的土地上,“童话”究竟被赋予了怎样的含义,又代表着怎样的符号和象征意义?

这一切,当我们把“童话”放入文学的类别之中考察,就有了答案。

童话是文学的一个体裁,它是充满幻想的文学形式,大多数时候,这些作品的受众被理解为儿童和青少年。对世界充满期待和幻想的孩子们喜欢童话,这几乎是毋庸置疑的。童话作为儿童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文学史的重要内容,这些作品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成长。

然而,伪满洲国的童话创作,却很少被文学史关注。这其中最直接的原因,是早期对沦陷区文学的政治因素的避讳和判定。事实上,文学远不是“反抗”“附逆”的两元论可以概括,人性的复杂性与文学的多样性,决定了殖民地文学更加复杂和难以界定。

童话在作家的创作冲动下诞生,伴随着作家的虚构与幻想,掺杂着作家的人生经历与思维感悟,一旦作品完成,读者或多或少地会受到这种文学作品的影响。在伪满洲国,童话作家、爱好者和日本殖民者都发现并利用了这种影响,童话在侵略和殖民的土地上,成为多个群体的需要。

日本殖民者发现童话是一个极好的媒介,当它用于教育青少年甚至成人的时候,往往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作为伪满洲国的“少国民”,青少年不仅是战争必要的炮灰补充,同时也是“建设大东亚”的有生力量,日本侵略者必须保证这些“未来国民”的脑子里充满“亲善”“协和”的元素,而不是“反抗”和“抵御”。如同其他殖民者一样,他们开始从文化上侵蚀、清洗殖民地的本地文化,用语言、文字、风俗和意识形态代替刀剑进行扩张。

他们要求日本文人服从“国策”,加入“笔部队”“随军作家”而随着军队一起,用文学协助侵略的进程;他们要求殖民地作家服从、附和、迎合“官方意识”,创作殖民者“喜闻乐见”的文学,这就是殖民地文学中常常见到“献纳文体”的原因。

当文学成为一种“贡品”似的可以被“献纳”的东西时,童话也并不能幸免。因此,在伪满洲国时期,殖民者官方组织、号召、引导作家、爱好者进行童话创作的现象并不鲜见。这些童话中往往较为露骨地含有殖民宣传元素,或者赤裸裸地教训读者的元素,笔者将这种童话称为“植入式童话”a,意指这种童话具有希望将殖民者的意愿“植入”读者脑中的倾向性意图。

尽管日本侵略者把控着伪满洲国几乎所有的媒体平台,对几乎所有的文章进行严格的审查,制定了一个比一个严苛的文艺政策,设置了遍布整个东北沦陷区的文学“管控网络”,描绘了一个充满神秘与机会的“王道乐土”,依然没能调和殖民地民族、语言之异带来的撕裂感与张力。

在伪满洲国,生活着汉、满、回、蒙等各个本国民族,生活着朝鲜族、白俄等异国民族,生活着侵略者日本人,这些复杂的族群,复杂的民族传统、文化和习俗,并不是一句“五族协和”就能“和谐”的。被侵略和被占领,也不可能达到真正的“日满一德一心”。因此,当童话承载着大量的传说、古话、物语、神话等元素出现在读者面前时,天然地带着一种分裂和“不协和”。

另一方面,作为殖民地的作家、文学爱好者,当他们创作童话时,除了跟随“宣传口径”之外,也可以选择不合作和游离的状态,这种并不直接反抗和冲突的形式,在枪炮和刀剑之下,成为一种继续文学创作的可能性。

这些大多依附于报纸副刊、杂志文学板块,游离于殖民者官方意识形态的童话,可以是纯文艺的作品,可以是带有教育元素的作品,可以是知识性、趣味性、科学性的作品,甚至完全以儿童故事的形式存在。因为一些聪明的作家发现,在“童话”这层外衣的包裹之下,其他文学内容完全可以因为“写给孩子看”这个理由更轻松地通过审查和把控。这也成为伪满洲国童话作品中的一个突出现象——很多完全不像是童话的“童话”存在。

如今,整个东亚殖民地被纳入了学界完整的研究视野。朝鲜半岛、中国台湾、香港、东北地区以及东南亚国家,都成为东亚殖民主义文学研究的对象。殖民地与殖民地之间经济、文化、风俗、历史等各方面的同与异,也成了文学研究中探讨的话题。文学研究除了走向主题的纵深,更得到了多视角、多媒体、多语言等立体研究的可能性,小说、散文、诗歌、儿童文学、戏剧之外,音乐、宣传画、服饰、地图等各种非文学的元素,也都开始以殖民地文化的形式,参与进文学研究的协助性路径之内。

无论是作为完整的殖民地文学研究,还是完整的伪满洲国文学史研究,童话都不应该缺席。我们在打开伪满洲国时期的童话世界时,同时打开的是作为东亚殖民地之一的伪满洲国的众生万象,百态人生,“乐土”与苦海,虚构与现实,迎合与游离,建构与消解。

a 植入式童话(Implantablefairytales),特指被创作者植入宣传、教育等内容的童话,往往包含强烈的功利性。这类童话创作的目的,是让读者在阅读中不自觉地接受童话文本中的信息。“植入式”一词,最早来源于医学用语,后被广泛用于文化宣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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