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如美人

花影如美人

一个“真”字,就是沈复一生的困顿流离之因。

在街巷、流水、桂花、石桥钩织的苏州夫妇日常生活图景之下,是沈复的深情。如果说陈芸是“中国文学上最可爱的女人”,那么沈复就是中国文学中最深情的男人。

从一见倾心,举案齐眉,到不离不弃,睹物思人,即便身在妓船,也要寻觅个与妻子相似的女子。沈复比中国文学史中塑造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更为深情、真实。何况他是一个真真切切存在的人。细雨微风的句子,触摸可闻的日常,就像此人即在身边。

所谓平凡人家、日常之美,“凡常”二字,被沈复写出了月光溪水的光泽和律动。

梨园之内有“三分情真得天下,七分情深动鬼神”的行则。陈芸之所以不喜欢那些悲戚的剧目(见卷一“闺房记乐”),便是因为自己恰是那情深之人,动不得心底的苦。

贫贱夫妻百事哀吗?也并非如此,全书少见其怨言,多是甘苦自得之语。他惟有妻子去世(见卷三“坎坷记愁”)、儿子早夭(见卷四“浪游记快”)时有几句愤激之语,而且更多是自责,几无怨天尤人之词。正因为他这责己甚严却又如浮云漫卷的文风,使得文中记叙的春花秋月显得弥足珍贵。

第四卷,“浪游记快”。有一节写到他们夫妇寄居于锡山华氏家中,沈复破衣旧鞋去上海访友借银,在友人任职的幕府园亭中见面,也不忘品鉴一番人家的园林。“园为洋商捐施而成,极为阔大,惜点缀各景杂乱无章,后叠山石,亦无起伏照应。”言语之间,那出自“叠山行家”的傲慢之态,甚是可爱。

令人惊讶的是,他在归途之中“忽思虞山之胜”,便趁着兴致乘坐顺风船去了虞山!而且,他上山途中不忘品饮口感极佳的碧螺春,下山之后又邀请路人就野店饮酒三杯!令人哑然失笑,一时无措,不知道如何评价他的这番任性之行。

这一部分的信息也较为集中,语速甚快,有一种不以苦愁为敌的韧性、执着。而这份执着又给全书行文倍添凄凉。

有些评论家说最喜欢读第一卷的闺房记乐与第三卷的坎坷记愁。但第二卷的裁花取势、园林品鉴等,正是这本书的美学基石。有日常之执念,方有爱意之殷殷。沈复身处晚清,仍有明代苏州乡人归有光的素朴风范,原因正在此间。不是小品,而是典雅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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