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茶缘

古人说,“一啄一饮,莫非前定”。喜欢不喜欢喝茶,喜欢喝什么茶,这也是缘分。

茶在百姓日常生活中是司空见惯之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有一个“茶”字。世间万物,但凡牵扯到“缘”,就有偶然性。喝过茶的人何止亿万,但是结下茶缘的,为数却并不多,至少在比例上是很有限的。

《红楼梦》里妙玉曾有一番关于茶的妙论:“一杯是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驴饮了。”其实,细究起来,“解渴的蠢物”与“驴饮”之间,似乎并无多大差距。我的理解,她的意思实际上是把喝茶者分为品味与解渴两大类。

与茶结缘,显然就得超越解渴的境界。有个古代笑话,道是有一位伧夫作客喝名茶,主人问茶水好否,伧夫答曰:

“好!好!热得有趣。”这等人物,即使是有幸喝到再名贵的茶,也只能作一驴饮罢了,谈不上什么茶缘的。

缘分是可遇不可求的。与茶结缘,可以使平居岁月增添几多韵味。如何得结茶缘,全看个人的造化与悟性。哪一天你讲究、在意并真正能理解、欣赏面前的一杯茶时,庶几就算有了茶缘。

我的茶缘,是在蠢蠢然喝了若干年的茶之后,偶然有一次机会才修下的。少时喝茶,完全受家庭长辈影响,全是花茶,只觉其涩、香,而且解渴,不算有缘。参加工作后,虽然时有朋友馈赠,在办公室也断不了泡上一杯这样那样的茶,不再单一喝花茶,可是说老实话,也仍处在“热得有趣”的层次上。真正接受茶文化的启蒙,学会对茶另眼相看,是1994年的夏天。

当时,刚从中国国际广播电台下海到广州绿丹兰的张丹小姐邀请我到广州采访,正好顺便走访调研南方几个城市的报业市场,于是有了一趟南方之行,线路是从北京飞福州,由福州坐车至厦门,由厦门飞深圳,由深圳至广州。在厦门小住三天,于是得闲到厦门大学一游。

游览名校是我的一个业余爱好,厦门大学临海而建,环境之美,国内首屈一指。校园的一栋楼里,新开一家茶道馆,来自武夷山的三四位青年把不大的房间布置得很是素雅,弥漫着我以前所不熟悉的茶香。彼此都是青年人,攀谈起来,话题闲适而融洽。在茶与茶具之外,我们还聊了很多别的。他们说赚钱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宣传,所以客人喝不喝茶,都一样欢迎、一样热情。这一点,在当时的我听来,还是很新鲜的。听武夷山的女孩讲人间仙境武夷山,真令人心向往之。书香与茶香和谐地混合在一起,留在我的记忆里,自此记住了大红袍。

此后,我就开始了茶学、茶艺的入门与茶书的研读,以及茶市的探访、名茶的品尝和茶具的收藏。一来二去,茶就这样融入了我的生活,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和以往相比,习茶品茶感觉上殊为不恶。时间久了,感想就多起来,加上我本来就喜欢涂鸦,本着“与朋友共”的古训,于是就把自己学到、见到、想到的一些关于茶的方方面面的话,写下来转告更多的人。当初在报纸上开的专栏、2001年结集而成的图书名称虽是《功夫茶话》,但内容并非专讲功夫茶,而是取“功夫”二字意义颇合茶道精神而字面又雅俗共赏,笔者有工夫写,编辑有工夫编,读者有工夫读——这也都是缘分。

茶缘是福,可以说“茶度有缘人”。但愿会有读者看了这些文字后,与茶结上清缘,那可以说就是对作者写作此文最好的回报了。

茶艺

茶艺是一种综合性的生活艺术,是物质享受与精神消遣的完美结合。

茶艺馆在内地是这几年才兴起的一个新行业,从南到北,一家又一家装修得古色古香的茶艺馆,令“茶艺”日益深入人心,但是,“茶艺”两字该如何诠释,却是众说纷纭,即使是开茶艺馆的人士,也多半语焉不详。不过,无论如何,“茶艺”二字的搭配,从字面到含义,都很不俗,自然和谐,人们尽管不清楚其准确含义,但也会觉得优雅动听,颇有“妙处难与君说”的意味,这也是“茶艺”二字有生命力的原因。

内地眼下的茶艺热,是从港台传来的。“茶艺”二字,也是台湾最先流行起来的,它指的是茶的文化,尤其是品饮文化与消费文化。港台茶艺,论其根源,是在潮汕功夫茶的基础上,结合古今茶文化的精华,由茶商或茶馆积极倡导,各界爱茶人士共同响应并予以支持的一种生活艺术。

值得指出的是,我国港台地区与新加坡等地,都是在经济腾飞之后,大致从20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才兴起茶艺的。这说明了一个道理,凡是沾“艺”字,若想繁荣,就要以民众普遍富足为前提。如果生活在连吃饭都发愁的贫困状态中,那么即使再爱喝茶,也无心去讲究什么“茶艺”。90年代中期以后,中国内地各地茶艺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也正是因为老百姓毕竟有了一定的家底,社会上也出现了一批先富起来的人,他们开始追求一种有品位的生活。

茶艺的核心,就是认识茶、熟悉茶、欣赏茶,这包括知识的学习与积累,也包括技巧的摸索与提高。换句话说,茶艺就是把喝茶从日常生活所需的层面升华到文化欣赏的层面,把喝茶、谈茶作为一种文化活动或者娱乐活动来对待,在品茗的过程中,主要目的不在解口腹之渴,而是滋润精神,增添乐趣,提升生活品位。茶艺是个人享受佳茗与用具、环境的行为,同时也是一种以茶为纽带的社交与集体文化活动。

既然是文化活动、生活艺术,茶艺就不仅仅存在于茶艺馆中。事实上,在港台等地,茶艺更多的已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很多重视生活质量的人,在自己家居时或在办公室里,也是要讲茶艺的。上档次的茶具,像样子的茶室,以及规范的品饮礼仪,在热爱茶艺的人眼里,已成为一套很程序化的东西,就像穿西装打领带一样。

尽管日本、韩国以及英国等国家,都繁育出各自的茶文化与茶道、茶礼,但是追根溯源,茶是中国的国饮,因此,茶艺最有生存基础与发展空间的所在,还是中国。

茶道

茶自古以来就与道有缘。

一杯清茗在手,悠然啜之,清心宁神,可达到一种仿佛得道的境界,益知人生如白驹过隙,而闲情逸致,实在是上天难得的恩赐。知堂老人谈茶有一番名言,非“前世出家今在家”的智者说不出的:“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这种悟识,就有“道”的意思了。

不过,大家平常所说的“茶道”,应当说是日本的专利,其内涵可用“和静清敬”四字概括。吾国时下兴起茶艺,茶用“艺”字而不用“道”字,就是因为日本的茶道名气太大,如果考虑到日本的茶本来就是唐代以后从中国取经带过去的,其茶道茶文化也是中国唐代茶文化的活化石,若我们又借用回来,则有反客为主、尊徒为师之嫌,无论于情于理都有所未安。所以,“茶道”一词,就只好留给日本。

茶道是日本生活艺术的一个重要内容,可与和服、歌舞伎等量齐观。日本的茶道,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主要不是品茗,更非解渴,而更多的是一种礼仪,有类宗教修炼,是缘茶求道。与之相比,中国人的茶艺则是以艺衬茶,讲艺是为了更好地品茶。承马平先生热心安排,我参加过一次日本驻华大使馆在中日文化交流中心设立的日本茶室的茶会,整整一个下午,与其说是喝茶,不如说是看日本茶人表演。日本人把茶道看得很重,从服装到场所,再到器具,以及宾主对答的辞令,都有严格的规矩,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环节,都丝毫不能错。所以,日本的女子若想纯熟掌握茶道,往往非三四年不可,所花费的精力,在中国简直可以拿一张大专文凭了。

日本人很讲清洁,茶道尤其是处处务求清洁,但是,有一点例外。要我说,日本茶道有一百个好处,但有一条不好,就是一碗茶在座的所有人轮流喝,而且是要均匀分摊,每人三口半,最后由主人喝干。茶道的全过程中,讲究清洁几乎到了洁癖的程度,可是最后一关却前功尽弃,这当然是前人传下来的规矩,已经落后于时代,不用说,这不符合现代卫生标准。

平心而论,茶的精神,还是重在清高雅致、放松自然、和谐优美,而不是繁文缛节、一板一眼。日本人天性讲认真、细致、严谨,不过,若把这种劲头用于文化,恕我狂言,似乎就有失于刻板机械。总之,我对日本茶道,一向不大以为然,套用古典词论的名言,日本茶道“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喝茶乃乐事,日本人喝得太累。

不过,不管怎么说,日本茶道至少是千百年来一脉相传,从未断过香火。而我们的茶道或茶艺,虽然有唐人的潇洒、宋人的兴致、明人的空灵,但却屡屡香消云散,就连茶文化最主要的舞台——茶馆,都能一下子就在内地绝迹几十年,遑论其他。中国自古以来就勇于破旧,阿房宫一把火就敢烧个干净,古城墙古建筑也大刀阔斧拆个精光,而人家虽然没有我们这么悠久的传统,但是什么东西都注意珍惜保护,到头来,作为文明古国的中国,反而在很多方面不如新兴文明国度的文化遗产家底厚实,甚至有不少本来是我们祖宗留下来的珍宝,反而成为人家的财富。从这个角度看,茶道这一日本传统文化是值得我们尊重与效法的。

茶禅

《闲闲堂茶话》初版刚印出来,编辑李潇潇就寄奉保定观音禅寺住持真广法师一册,几天后,潇潇告诉我真广法师来北京又要了十册。作为作者,当然是很引以为荣的,因为对家乡的史志典籍向来还注意收集(甚至还编写出版过一本《保定古城简志》,也算是少作,在我所出过的二十多种书籍里,有两三种是我不愿言及的,此书为其一,因为涉及的俗人俗事很不愉快),2007年9月我去苏州专程参观苏州博物馆,顺便在苏州古旧书店买到一册《保定地区庙会文化与民俗辑录》,路上就读了一遍,对书中记载的观音禅寺灵验传说颇感兴趣。

茶与禅的关系非常紧密。过去不少茶山都是庙产,买山而隐是儒家的梦想,但是真正实践的是释家。天下名山僧占多,在现时的土地政策下,这种盛况肯定是无法复制了。据我有限的知闻,现在只有普陀山还有佛茶是由寺庙拥有的。

赵州和尚留下了“吃茶去”的名言,说起来,我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曾去当时的赵县,看了赵州桥,但是对柏林禅寺没留下什么印象,此后再也就无缘重访赵州了。在中国的茶学界与佛教界,赵州如今是国内禅学重镇,茶禅一味,在茶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赵州不是茶产地,完全是因为一位高僧的语录,使赵州和茶联系到了一起。

中国的儒道二教,都与茶没什么缘分。孔子言及酒而不及茶,可见在诸子时代茶还不普及。朱熹在武夷山生活,可是也没在他的理学里给茶以位置。道教重养生,却没发现茶的妙用。

在我们今天的生活里,茶禅一味如何体悟?我的拙见,在茶中可以领会生活的禅机。乌龙茶、铁观音、大红袍,以及普洱茶,茶商与茶馆业的人士总是强调好茶能耐多少泡,以多泡达到八九遍为质佳的标准。

以我个人经验,再好的茶,三五杯喝过,水也够了,意也足了,再多喝,只是贪馋或惜物,总之,不是完全为的个人享受需要。

其实,好茶也不要超过三泡,别没完没了,再多泡了不是不行,不过,味道就打了折扣,而且据科学家说可能会析出有害物质,所以,三泡之后见好就收,适可而止,最明智,尽管有些浪费。悟出此理之后,我便如法实施,哪怕再名贵高级的茶,也只冲三泡。其他的事情,同理可证。显然,我把高深的禅,变成形而下的生活小原则了。不过,能从茶里悟出这个道理,难道还不够吗?

传灯录及高僧语录是我平素喜欢读的书,不仅因为哲理与思想,还因为这类书保留了大量古人口语,格言警句美不胜收。这里不妨效法大德高僧开示的语气,来一句:吃茶即禅,禅即吃茶,茶中有禅,悟!

茶趣

“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所围绕的中心是“吃喝”。在涉及的米、油、盐、酱、醋、茶这六样中,大概只有“茶”是谈得上“趣”的。

虽然同样是日常居家饮食,茶比其他食品调料所多的,是它不仅仅能满足人的物质需要,还能创造出或提供很精神化的享受。茶可以是一种沉思,一种文化,一种审美,一种游戏,一种休闲,一种把玩。当然,茶趣并不是每个人喝茶都能领略体味到的,欣赏茶趣,必须有一定的茶缘,有一定的修养,喜欢品茗而且具备一定的知识,最后,还得有悟性与品位,还少不得要有闲情逸致,以散淡之心去品味壶中杯中的乐趣。

古人把享受闲暇看得很重,“偷得浮生半日闲”,确乎是滚滚红尘中极为难得的。茶因为其中大有意趣,从唐宋开始,上层社会精英人物趋之若鹜,文人士大夫爱之好之,品饮的同时歌之咏之,嗜之如命,各逞才思,创造繁育出如此丰富多彩的茶文化。

在茶文化中,不论是日本茶道、中国茶艺还是西方茶礼,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和茶相关的一切物品、工具、环境都是很讲究的,不厌其精,这是为了更充分地烘托、营造出茶趣。可以说,在解渴之外,超出大碗茶实用功能之外,茶的冲泡、品饮的每一个环节与形式,以及相关的用品,都是为了一个“趣”字。名贵绿茶与黄茶中的君山银针,品饮时向来讲究用玻璃杯,就是为了观赏沏泡过程中茶叶的变幻。

不仅是茶具,就连享用茶食,也有很多专用工具。讲究的茶艺馆的茶食用品中,就有专开核桃的工具,专开胡桃的工具,专开栗子的工具,连开瓜子的小钳子,就多达五六个品种。所有这些小玩意儿,都是为了使喝茶更为趣味盎然。

茶趣在本质上是一种文化游戏。茶诗茶联,就是最典型的“文字游戏”,唐代就有一字至七字宝塔诗。再比如茶壶盖,向来就流行一种铭文“也、可、以、清、心”,五个字排成一个圆圈,任何一个字都可以当做开头,读出来的句子都通,而且意思大致相同。这些宝塔体、回文体作品,都很耐人寻味,适合饮茶时观赏。

近来围绕茶字做文章的文房四宝与工艺品日见走俏,这当然也是为着“茶趣”。2006年,我在潘家园古玩城见到一块刻成一函线装书形状的歙砚,上面用金粉写的是一页《茶经》,若论实用,似乎谈不上,但是要价奇高,1800元,我嫌贵没买。过了一星期再去,店主说,卖出去了!可见“知趣”的人还是有的。

喝茶的讲究非常多,而且因地而异。其实所有的讲究,目的也只为了“茶趣”。功夫茶忌讳倒水直冲壶中央,说是怕冲破茶胆。若是让研究流体力学与热学或者是搞化学试验的专家来评说,恐怕此论未必有科学依据。

把品茶作为审美娱乐活动,茶趣的体味与把玩,为我们增添了一份优雅的愉悦。西方人说听音乐是人生在世最纯洁无邪的感官享受,其实,品茶又何尝不是呢?

茶技

大家都知道,喝酒是有基本程序的,什么酒配什么杯子与器皿,都是约定俗成的。如果谁用小盅喝鲜啤,或者用扎杯喝黄酒,都会让人笑掉大牙。可是,笔者近来走了北方若干家新开的茶艺馆,发现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现象:不论客人点的是绿茶、花茶,还是红茶、普洱,茶艺馆端上来的都是同一套功夫茶具。

显然,这是外行开店才会犯的常识性错误。不过,由于北方的客人们大都对茶艺不甚在行,因此,也就逆来顺受,把这种其实很荒唐的待客形式全盘接受下来,并且渐渐习非成是,觉得功夫茶具就该是在茶艺馆品饮时的家什。演戏讲究“宁穿破,不穿错”,是因为穿错了行头让人笑话,如今一些茶艺馆这种做法谬种流传,实在是害人不浅。

沏茶品饮,是日常行为,当然有其动作要领与程序。功夫茶是南方广东、福建等地饮茶的方法,也是最为讲究、复杂的。不过,以往功夫茶在国内并没有多大的市场,早些年大都市的茶客们即使听说过潮汕人泡茶另有一套,但是也都一笑置之,无人当真。近些年东南沿海经济腾飞,原本并不在意粤闽习俗的其他地方,受南风北渐影响,也就开始接受并学会了这些东西。功夫茶技,其实分解开来,并没多复杂,有半个小时,就基本可以掌握。坊间有不少各类图书,都是讲解品饮技巧的,甚至还有光盘。其要点,有所谓“十法”,即侯火、虾须水(刚开未开之水)、拣茶、装茶、烫杯、热罐(壶)、高冲、低斟、盖沫、淋顶。头遍茶直接冲杯,称为洗茶,然后有所谓“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凤凰三点头”,饮毕还要把茶叶取出,大家欣赏舒展开来的叶片色泽形态。

茶技不论有多少动作,多少程序,其核心都是围绕着洁净、火候、和谐、优美。只要心里有这几个意识,无论怎样冲泡品饮,都不为过。

当然,茶技绝非功夫茶一种。大致可分北方风格、江浙风格、西南风格、西北风格,都自成一体。论传统当首推西南茶技,成都茶馆名满天下,以盖碗茶冲泡为主,茶博士大铜壶挥洒自如,功夫也端的了得。北方人尤其是京津保等地喝茶亦是盖碗,冲泡时动作简单明了,干净利索,没那么多杂碎儿。江浙一带,则是紫砂小壶,青瓷小碗,也没多少花活。

西北风格则近乎西南与华北风格的变种,也是盖碗茶,但是内容有所不同,用三泡台沏泡的主要是八宝茶。以茶的剂量为例,不同地方的人,口味不同,甚至同一地方的人,对不同的茶也有不同的口味爱好。

所以,该在壶里放多少茶叶,其实并无定规,全看饮者的意思。初尝新茶,不妨多试几种剂量,找到自己最中意的那一款,然后作为标准固定下来。

沏茶倒水,是有遍数限制的,大抵花茶、绿茶、红茶以三遍为度,而乌龙系列则可多达八九遍,因为茶叶占到壶体积的三分之二。普遍的看法,二遍茶是最佳的,尽得其神韵。

或许,正是由于广式功夫茶的动作成套,显得有文化,而且有表演效果,有利于招徕顾客,所以才格外受茶艺馆的青睐。不管怎么说,在我看来,喝茶与做任何事都是一个道理,那便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我喝花茶或绿茶,是绝不肯用乒乓球大小的杯子一口一口抿的。

茶时

茶是时之饮。茶的时间性很强,上市有时,冲泡有时,品饮有时。

一般情况,茶的价值与时间长短成反比。时的概念不只是新,也包括久。绿茶、花茶、乌龙茶、红茶,保质期不超过一年。经常有人把上好的名茶一搁就不知多久,这可谓是暴殄天物,当然,这往往是因为茶的来路或者是单位发的、或者是别人赠送的。另一方面,普洱砖茶、茯砖等紧压茶,又是历久弥珍,甚至成为一种收藏品。

采摘炒制茶叶很讲时令,特别是绿茶,每年明前雨前的新茶,都是只争朝夕的。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茶庄把新茶上市看得很重,广告推销不遗余力。在茶叶市场,“时间就是金钱”是不争的共识,因此江浙的茶商会在明前去海南、四川、云南收购鲜叶加工,然后作为江浙新茶推出。蔬菜温室大棚也被借用来种茶,这样就能抢先生产出新茶。

作为消费者,买茶也有时间性。春夏之交,有机会游览杭州西湖,不可不买龙井茶,即使你本来不大喝茶,也会被举目皆是的茶庄海报吸引。

在日常生活中,英国人有约定俗成的茶时。我手头有一本英文茶书,书名就是“茶时”这两个单词,它一般是指上下午的工休时间,大致一刻钟,据说是丘吉尔的德政,沿袭下来成为民俗。TEATIME在英国家庭主妇那里,则是下午四五点钟。茶时就是喝茶的时候,它既是品饮佳茗,更是一种放松与休息,更是交际沟通的良机。

茶和时间的关系太紧密,西方人讲究生活质量,茶具也齐备。英式茶具与中式、日式茶具最大的区别,可能就体现在沙漏上,英国的家庭泡茶时喜欢用称得上是原始计时器的沙漏或计时表来掌握火候。英国人的刻板与机械,真是无处不在!

中国人虽然也深谙茶理,知道时间之于冲泡的重要性,但实际生活中则大都跟着感觉走,差不多就行了,即使是潮汕崇尚功夫茶,也未见谁在饮茶时读秒。

和其他享受相比,茶是最能消磨光阴的,喝茶的时候,就是有滋有味地享受闲暇。记得有个英国诗人曾写过一首题为《闲暇》的诗,开头就是“如果没有了闲暇,生活还有什么乐趣”,我猜,他肯定是在啜饮着红茶时写出来的。

乔治·吉辛在《四季随笔》里有一句:“我也许是在喝茶的时候,最能享受悠闲的感觉了。”他还写道:“品茶时间蕴含某种神圣的东西。”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民族大都难免会有本位自大的观念。吉辛本是一位博学而优雅的高人,然而他却会说:“中国人在不知道多少个世纪中从品茶得到的乐趣和好处,还不及它在过去的一百年中带给英格兰的百万分之一。”哈,说什么好呢!

茶色

茶的品种一般都是按颜色来划分的,如红茶、黄茶、绿茶、黑茶、白茶、青茶。

评判茶叶的质量,一个重要的方法就是看,一是看形状,二是看颜色。

茶叶的颜色变化与层次,似乎要比茶汤的颜色更丰富多样。寻常的名茶,按品种划分,在茶行有几年资历的人上眼一看,就可辨认个八九不离十,因为西湖龙井与碧螺春、六安瓜片外观上是截然迥异的;即使是同一类茶,颜色也有深浅晦艳之分。但是若冲泡在茶碗里,仅看茶汤,就很难分辨了。不仅不同品种的茶分不出,同一品种不同档次的茶更是难分。新式茶馆的茶艺服务员,之所以在斟茶之前,先把茶叶盛放在茶荷中请客人一一过目,原因除了增加赏茶的乐趣,还有一层意思是让客人亲眼鉴定一番茶叶的质量与品级。冲泡之前的审色是不可简省的程序。

我有几本外国出的关于红茶的书,里面每一种红茶都详细列明特点,并附上茶汤彩色照片,看上去似乎都是一个颜色:红,甚至连深浅程度也差不多,考虑到印刷品色彩还原效果要打折扣,很难按图索骥地用于冲泡参考依据。这就是陆放翁说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了,必须靠实践积累经验、增长眼力。

无论是什么茶,冲泡后的茶汤,颜色大致有绿、红、黄、酱、黑五种。当然,每一种颜色,又可分很多层次。依我的经验,茶的汤色中,最常见的主色调是黄色。这可能是和茶叶的主色调为绿色有内在的联系。所以,茶艺馆的匾牌与招贴,基本上都是选择绿与黄两大色调。不信,你去转转,便知我所言不虚。内行的茶人,品茗是要严格掌握分寸的,冲泡次数不能过多,不能使茶汤颜色变淡,因为须知味在色中,色一变淡,则味亦全失矣!

茶的汤色变幻与冲泡的火候以及晾的时间有很大关系。尤其是绿茶,泡好的茶放得时间越长,颜色就越深。譬如黄山毛峰,刚倒入茶杯时,是鲜亮的黄绿色,过片刻就转为黄红色。

享用好茶,不仅要用口鼻,还要用眼睛。苏东坡有句“从来佳茗似佳人”,不言而喻,这是在赞美茶之“秀色可餐”,也许这里该改成“秀色可饮”才切题。

茶香

进了茶叶店或茶馆,就会有浓郁的香气迎面扑来。这种茶的氤氲,构成了清雅的氛围,使人有超凡脱俗之想。有一副常见的对联“茶亦醉人何必酒,书能香我何需花”,依我之见,是可以解为互文的,因为书香固然可爱,茶香其实也颇为不恶。

北方的茶庄,虽然也是香气袭人,但是较起真来,并不完全是正宗的茶香,而主要是茉莉花的香气,北方人习惯喝花茶,各家茶庄一般都是主营茉莉花茶。卖花茶的店铺,与专营绿茶或乌龙茶的店铺,其香型是大有出入的,下次读者不妨留心,试一试便见分晓。

要我说,台湾人对中国茶艺的最大贡献,就是发明或突出了茶具中的一个器皿,也即闻香杯。正宗的台湾茶艺馆,闻香杯已经成为必不可缺的道具,而在品尝之外,闻香也便渐渐为大家所接受。

品茶之香,可分四个层面,一是干茶的香气,如今的茶艺馆,都以茶荷盛茶呈请客人轻嗅;二是茶汤的香气,这便使闻香杯有用武之地了,若无闻香杯,也可径直凑近茶杯而闻;三是茶水的香味,要靠舌、口腔与咽喉感觉;四是茶渣的香气,也即所谓饮后欣赏叶底,刚刚从壶中取出,余香尚热。这其中,除了茶水入口生香外,其他三项,都是嗅觉的享受。

茶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因品种与类型不同,其香其味也千差万别。有人喜欢龙井的飘逸,有人专好乌龙的浓酽;普洱茶陈香,武夷岩茶稍呛,滇红带着甜气的药香,也都各有偏爱者。

茶香是非常娇气的,很容易散发。储藏茶叶的要务,就是密封,使香气不外泄。茶行里储存茶叶时,都很讲究密封,过去新茶制好,往往要用陶瓷容器盛放,再敷以石灰。现在物质技术条件改进了,茶场与茶庄已开始普及真空包装,既有软包装,也有易拉罐形式,总之,就是为了保护茶的香气。

旧社会北京追求享受的八旗子弟,讲究的是每天到茶庄零买当日所用之茶,其量只买一钱,以小袋包着,从容享用,这是深谙茶理,因为茶庄随销随开封,能保证茶叶日日新,而若成斤买回家去,就很难确保香气不散。茶不仅自身清香,而且还能除臭,尤其是蒜味。吃过葱蒜,口噙些许茶叶,就可消除异味。即使是冲泡后的茶渣,犹存余香,尚可放置在冰箱内除异味。

有的女士很会持家,未及喝的过期茶叶也不扔,改当除味剂、吸湿剂,别的不说,很是环保呢。

茶味

古书记载,多年离散后,陆羽的师父在宫廷陪皇帝喝茶,一口入喉,泪水潸然,感叹说:“这茶的味道怎么这么像我的徒弟陆羽泡的!”事实上,泡茶的正是陆羽。关于茶味,我觉得这个典故非常形象且说明问题:不仅不同的茶有不同的味,相同的茶由不同的人泡,其味道也各有千秋,当然,这也是只可与知者论,不能与俗人言的。周作人从陆羽《茶经》指出“啜苦咽甘”四字,尽得茶味神韵。

茶的品种有多少,茶的味道就有多少,严格地说,茶的味道要比茶的品种要多得多,因为冲饮方法不同,茶味也就各异。在不同的茶味之间,有时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整个一风马牛不相及。比如西湖龙井与大红袍,普洱砖茶与花茶,其味道毫无相似之处,就像是黄酒与香槟、白酒、啤酒的区别一样。

在我看来,不同类型的茶味无高下之分,只有浓淡之别。人们喝茶偏好的味道大约在三五个大的茶类之内,很少有人能兼收并蓄欣赏五种以上的茶,尤其是红茶与普洱茶、乌龙茶,轻易找不到能兼收并蓄通喝的知味茶人。

茶该是什么味道?茶是你心里认为茶该有的味道,是你最先开始品尝并习惯或接受了的味道,你所喜欢的茶的味道。茶味无所谓正宗不正宗,你所习惯的茶味,就是正宗的茶味。

对北方人来说,地道的茶味就是带有浓重茉莉花香的酽味,而江浙人则认为是略带清苦的绿茶芳香,福建人又会认为是苦涩回甘的岩茶,台湾人当然认为茶的味道就是乌龙,西北人呢,会把茶味与三泡台划上等号,要加枣与糖才更地道。

要想不辜负口福,最好各种名茶的味道都尝尝,喝上四五回,或者喝上一个时期,在度过了刚接触的陌生期以后,再下结论哪种最合你的口味。

人们一般都是受环境影响,继承长辈喝茶的口味。打小家里喝的茶就是某一品种,长大了当然就会先入为主形成定势,甚至一旦有机会尝到别的茶,也会感到不是滋味,接受不了那个味。

高中同窗王辉赴美,送给他的美国校长一盒西湖龙井,此公喝了,说味道太淡。因为美国人只喝红茶,无福消受更多的佳茗。

不过,如果能开阔眼界,遍尝各种风格的茶,也许你不会再那么坚持只喝“祖传”的茶。台湾乌龙茶这几年在内地就推广开来,很多内地人以前从未喝过种浓酽的功夫茶,但是习惯了以后,反倒离不开了,越喝越合胃口。

什么是你的真正茶味?也许不是你久已习惯的那种,你找到了就知道了。要想找到真正属于你的茶,那就不要轻易错过品尝新的品种的机会。

茶瘾

瘾是对某种有刺激而又产生快感的事物养成的习惯。棋瘾、牌瘾、赌瘾、球瘾以及酒瘾、烟瘾与毒瘾,从神经学角度分析,都是同一性质,茶瘾也不例外。人会有茶瘾,是因为茶有一定的刺激性,同时,它又确实让人享受到快感。不过,茶不像酒与烟那么明显,以至于有出现酒精依赖症与尼古丁依赖症,而是若有若无,即使偶尔没茶喝,也不会出现激烈的身体反应。

清代的皇帝曾有一句名言:“臣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茶。”当然“一日无茶”绝对不会像“一日无烟”或“一日无海洛因”那么难受,但是凡有茶瘾的,日常生活中只要具备条件,基本上都会保证自己“不可一日无茶”,否则就称不上什么茶瘾。

中国人喝茶上瘾的格外多。汪曾祺老先生讲过一个段子,说50年代与老舍一起去苏联出访,自己随身带着茶,住在饭店,每天早上沏好的茶,上午就会被清扫房间的服务员倒掉洗净,惹得老舍先生老大不高兴,抗议道:“他们不知道中国人喝茶是从早喝到晚的!”老舍先生显然是有茶瘾的人,要不也写不出《茶馆》那样的作品来。

从化学成分上看,茶与咖啡、可可这世界三大饮料,都是成瘾性饮料。茶叶中的咖啡碱与黄烷醇类化合物,就是对神经中枢有刺激兴奋作用的。茶味之中清、苦、涩、香,也都是足以让人上瘾的。

刺激越强、感觉越烈,就越容易上瘾,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喝茶有瘾的比起一般人,泡茶的浓度标准就不一样。论地域说,广东、福建人对茶的瘾头比北方人要大得多,我们可以比较一下,闽粤人士喝功夫茶时,几乎是要拿茶叶塞满了壶才算够的,倒出来的茶汁,也浓得赛过药汤。喝惯了这种茶,不上瘾才怪!这就像四川人湖南人吃辣椒上瘾一个道理,顿顿吃着红红的满盘满碗,他们没法不上瘾。

北方人喝茶不兴那么浓,而且所喜欢的叶子,也不是乌龙、岩茶。不过,无论是书上记载还是生活中所见,老人们有茶瘾的,却也都是浓茶,而且其浓度似乎是随着年龄增加而相应增加。据说汪曾祺老先生就是什么茶都照喝不误,而且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是放至容器一半的量。他和老舍恰巧都是写剧本的,没有茶瘾,怕也写不来《沙家浜》。

茶瘾还有季节性的影响,夏天茶瘾会格外强。宋诗有句“日高人渴漫思茶”,走在乡下,渴了不是想痛饮冰凉的井水或泉水,而是“思茶”,可见是有瘾之士。另外,瘾的养成,也与环境与条件因素有关。如果频繁地重复某种刺激,而且长时间总是如此,上瘾的可能性就很大。在机关办公室上班族就多有茶瘾,事实上,上班时间离不了茶的,大都并不真为了解渴,而是长年累月养成了茶瘾,非喝不可。

茶癖

明人张岱说过“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饮茶成癖,可以说是有益无害的雅好。如无它好,仅有茶癖,按张岱的理论,此人亦可一交了。

茶癖不仅限于饮茶的癖好,还有茶具癖好、茶叶收藏癖好以及茶书、茶画诸项癖好,这些癖好都有其群众基础。那么多人会有茶癖,是因为茶本身具备让人培养出癖好的资质,它的香美清雅,它的精益求精,它的韵味无穷,它的丰富多样,都给癖好创造、提供极理想的土壤与空间。

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掌故,说是广东某巨富有茶癖,一日,门上来了个乞丐问可否赏杯茶喝,喝了之后,却又发话“茶倒不错,惜乎壶不够佳”,财主闻之不服,乞丐遂从怀中掏出一壶来现场比试,所沏之茶确实境界陡然倍增。财主见状,说:“你有如此好壶,却连饭都混不饱,不如卖给我吧,价钱随你要。”乞丐回道,“我原亦是富家,正因为有茶癖,才落到这地步,当初若肯卖这把古壶,我也不至于要饭。”最后,二人议定,由财主出三千大洋,只买此壶的一半所有权,而另一半仍属乞丐,两人每天共享此壶,皆大欢喜。

这就是典型的茶癖佳话。财主与乞丐,很难说谁是程度更深的茶癖。不过,这个故事也说明,凡是有茶癖者,难免会面临一个钱财的考验。富有者若见了好茶好壶居然做不到不惜一切代价,那么显然其段位还不够高;而贫穷者即使再身无分文,只要真正是有茶癖者,那么他冻死饿死也不会放弃自己心爱的茶与茶具。在茶与钱财两者之间进行选择时,有茶癖者会毫不迟疑地舍弃或者是付出钱财。

有茶癖的人,最常见的情况就是专好某一品种的茶,所谓“就好这一口儿”,别的茶贵贱不认。台湾来的茶商告诉我,北京某乐团一位音乐家癖好台湾乌龙,每次去宝岛,总是把演出所得报酬,全数到他那里买了冻顶乌龙带回来,他现在到北京设分店,音乐家马上追踪而来,成为铁杆客人,并表示从此可省却从台湾往回背茶叶了。要知道,按90年代的行情,这可不是一笔小数,若无茶癖,内地人士恐怕谁也舍不得这么花费。

有茶癖者,在一般的餐馆酒楼,是不愿意喝茶的,因为饭馆虽也备茶,但是其档次与质量却与茶馆有天壤之别。我曾在茶叶城请教过一位茶商,问他堆在一个角落的成袋的茶叶末子准备怎么处理,他说这可以卖给餐馆。饮茶成癖的人,当然就不甘心喝这种下脚料层次的茶了。

有意思的是,茶癖者似乎财运都不错,所以才支应得了爱茶的花销。比如大红袍,其古丛珍品,每年产量极微,不过数两,而在拍卖时,却总不乏肯出大价钱的,三四两茶叶,愿意出数以百万元计的人民币买下品饮,这种事只有茶癖者才做得出,当然,钱多得花不完、为了出风头一掷千金不皱眉头的暴发户也做得出。再有那紫砂茶具,甭说是明清民国的古董,就连在世的名家所制,如今也动辄一把就值上百万元,真个比钻石、珍珠还值钱,若非爱之成癖者,谁人会如此挥霍?

茶性

我检索自己写过的茶话,“茶性”两字凡三见,但是,却没有单独成篇。谈茶的一本书而不言及茶性,是说不过去的。于是,遂补一篇。

人往往会有求全的心理倾向,体现在收藏方面最明显,在学术研究与撰著时也有影响。我于1999年刚开始写茶话文章时,选的形式是每篇以两个字为标题,一律是以茶打头,想尽可能多地把关于茶的题材容纳进来,完全是信笔闲聊,自己也没想到会写成一本书,而且一版再版三版地行世。

每次再版或重印,总想增加点内容,而随着时间推移,读书与阅历也愈多,愚者千虑,尚有一得,这样,陆陆续续,又找到了不少题目。我曾查考各种茶书,包括《中国茶叶大辞典》这类茶学专业工具书,不无得意地发现,以茶字打头的两字词汇,就我所见范围,没有人比我总结与写出来的数量更多,几乎接近于题无剩意了,当然,这指的是我有话想说的题目,而不是简单的茶学专业术语,如各种古今工具或历史名词。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于无佛处称尊,让博学之士见笑。

出于对语言与词汇的爱好,我一直在收集汉语词典,20世纪80年代社会学习风气颇盛,崇尚学习方法,报刊宣传说钱钟书通读英语词典,而我也就东施效颦,几次试图通读《新英汉词典》或《牛津英汉双解词典》,以驽下之材而欲追骐骥之步,效果可想而知并不佳,虽然如此,我也还是受益良多,此即古人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也——这不是贬意,因为在自然界的生存竞争中,犬虽不是百兽之王,可也决非弱者。事实上,我在非英语专业的同龄、同年的同行、同学中,一直到今天都是凡正式英语考试我总能处于领先地位,本科、硕士、博士入学考试,英语都是我的加分因素,我能有这点不值一提的小成绩,要归功于钱钟书先生的启发。通读英语词典此路不通,但是,换成汉语词典却大为可行。我就向女儿曹加瓦与外甥郑一辰推荐过通读《新华字典》与《现代汉语成语小词典》,有没有效果我没过问,两个孩子的语文都是长项却是事实。

2011年7月,我受明辉兄之托代为寻购1989年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刘奎龄绘画全集》,我在中国书店灯市口店用一千元买到了一套《重编国语辞典》六卷本,和十三巨册《汉语大词典》相比,这套辞典的分量与水平,都要相形见绌,不过,时见古拙本色。买到之后,爱不释手,翻阅消遣。

在“茶”字词条下,我看到了有不少自己未曾论及的词汇,如茶焙(器具)、茶棚、茶末、茶磨、茶法(旧是茶税法规)、茶饭、茶房、茶颠(指陆羽)、茶鼎(器具)、茶腿(指上品火腿)、茶录(蔡襄所著之书)、茶膏、茶纲(运输大批给皇帝的茶,我曾有《茶贡》所述约略近之)、茶果、茶课(茶商所纳的税)、茶户(以制茶为业的人家)、茶金(旧时订婚以茶为礼,聘金称茶金)、茶禁(官府专卖,不得私售)、茶菁、茶旗(嫩叶)、茶钤(器具)、茶盅、茶匙、茶蚕、茶引(茶商执照)等。

茶书、词典都没有“茶性”这一词条,显然,“茶性”不是茶学术语,也不是生活常用词。我在中医与食疗、农学古籍中,查到了“茶性”。

《东鲁王氏农书》“百谷谱”之十“茶”篇,有两句话,“茶性畏湿”,“茶性冷,多饮则能消阳”。前者是指茶叶物理性能吸潮气,储存要干燥,否则容易受潮变质,后者是指茶叶的化学性能,作用于人体,是冷物,消耗阳气。

查考“茶性”已了,我的体会,与西方的“专”相对,中国传统文化最大的特点是一个“通”字,不同学科、不同领域必须兼攻博采,对相关、邻近学科都要涉猎,达到一通百通、融会贯通的境界,才谈得到有成就、有出息。若只是画地为牢、只专不博、固守一经,虽皓首穷之,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最多也只是一个腐儒而已。

茶习

事无美恶,过则成灾。茶也不例外,饮茶对于神经系统有刺激兴奋作用,尤其是女性往往会喝了茶就失眠,甚至心慌气促。而专家又得出结论,说茶会导致人体钙流失,老年人就不宜大量饮茶,特别是不宜饮浓茶。

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是知识爆炸的时代,也是各种新成果、新观点层出不穷的时代,其中我认为最有意义与价值的就是围绕着科学、医学与人的身心健康的研究与发现,无论是数量还是水平都大大超过了前人。我们没有理由不吸收新的知识、新的信息,改进、增强、提高我们的生活质量与健康水平。

所以,在不知道茶与健康的全部关系真相时,我会欣赏老舍、汪曾祺的豪饮,认为其风可师,并且也确实长时期地天天喝浓茶、从早喝到晚,待我了解了茶并不是没有缺点与害处后,我就开始节制饮茶了,并且很为老舍、汪曾祺感到遗憾,只觉得他们贪嘴任性,一点也不觉得他们这种做法有什么可称道之处了。

当然,生活在今天而拒不接受新知识、一意孤行的前辈也有。我亲身见闻,有位长辈人到广州观光,被招待的全是莲香楼、大同、泮溪、广州大厦等老字号名店代表菜,结果几天下来,临走时下了个结论:“广州什么都好,就是饭菜不好,太淡,要是长住下去我会饿坏的!”他老先生要顿顿单要一碟盐蘸着菜吃!口味如此之重,当然也就无法与之论味了。

饮食习惯的力量很大,很顽固。在个人口味之外,作为交往的习惯,也同样很难改变。

有记录徐志摩会见哈代的文章,说“老头儿真刻啬,连茶也不教人喝一盏”,苏雪林认为他是开玩笑,因为徐志摩在国外生活得很久,不至于不知道“外国人宾主初次相见,没有请喝茶的习惯”。中国人习惯了客来敬茶,把沏茶倒水视为待客的最基本的礼节,而西方人却初交不请茶,要在见过两三面之后,熟悉了才给予喝茶的礼遇。

苏雪林的《喝茶》一文,从喝茶说到应酬与礼物往来及官场风气,结尾有几句话很要紧:“应酬太繁,不能维持生活,不免要于正当收入之外想其他方法,中国官吏寡廉鲜耻,祸国殃民之种种,不能说与应酬无关。”这话是在民国时期说的,至今读来,还有现实针对性。

茶量

每个人喝茶都有量,茶量与酒量因人而异,但是在含义上却要多一层内容:茶量不仅仅是指一个人一次能喝多少茶,还包括在冲泡时究竟投放多少茶叶。

当代茶学泰斗吴觉农,茶量就颇可观。他夫子自道,每年要消费一二十斤茶叶,而且是绿茶与红茶,这个数字一般人是绝对无法望其项背的。据记载,老先生早上喝红茶,下午喝绿茶,有板有眼。作为一代茶学宗师,他当然不愁各地茶厂源源不断进贡给前辈的顶级名茶。吴老活到九十二岁,高寿的原因之一肯定是受益于茶。

茶本身含有刺激神经兴奋的物质,古人早就发现茶可以使人驱睡意。因此,即使是喝茶上瘾的人,一般也不会从早喝到晚。京城不少平民百姓,讲究的是一天换一次叶子,也就是喝两次茶为度,当然,这一次可就指不定是泡多少遍了。

不少人对酒精过敏,一沾酒就脸红,或者是浅酌即醉,这说明酒量太小。其实茶同样可以醉人的,尤其是女性,茶量往往都不大,喝一点就终夜无眠。特别是当空腹时饮浓茶,会让人飘飘欲仙,头轻心慌。不过,茶醉也就到此为止,没有更多的副作用。

除了少数人对茶过敏以外,大多数喝茶的人其茶量并没有多大明显差距,只是饮茶的习惯不同而已。现在大城市里朋友小聚或生意上的应酬,谈事聊天,时兴的是既不在家里也不在办公室,而是去茶社,一喝就是三四个小时,当然就不止是一壶茶,可是几乎没有出现过“不胜茶力”的情况。不同的民族,消费茶叶的习惯与数量也不同。据统计,藏族是中国各少数民族中茶量最大的,人均年消费15公斤。

西藏富有的人家,茶壶是一天到晚都要在炉子上煮着茶的。2006年7月,我应邀到拉萨讲学,独自逛了几家藏茶馆,价格之便宜令人咋舌,奶茶或酥油茶一壶不超过五元,容量至少一斤的小壶,才一两元,在内地即使是白开水或矿泉水也不会如此标价,我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赢利的。这种超低价格,也足以反映藏民对茶的日常消耗量是何等之大了。

在饮茶常识中,无不把茶叶的投放剂量详细介绍。因为对于品茶来说,茶量的多少,实在是关系重大的事情。茶叶放少了,会淡得寡然无味。若放多了,又会发苦发涩,甚至像是汤药。

初品功夫乌龙茶,很多人都惊异于茶叶量之多,干茶入壶,差不多就要占壶的容积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而一过水则涨满全壶。茶汤斟到杯中,其味之重,常让不习惯的人难以入口。

不同品种的茶,按照不同的地方规矩,在茶量上都有其约定俗成的标准。同是乌龙茶,若是在北方,不当功夫茶喝,就权当香片对待,以少许乌龙茶放入天壶,色香味也都不差,据我所知,不少北方人就是这么喝大红袍、铁观音或者台湾乌龙的。只是,千万别把它误认为功夫茶,否则心理上就会失重。

茶疗

茶最早是作为一种药而被神农氏发现的,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也是作为一种草药而被古人接受并服用的。明乎此,就不难理解何以茶疗在中国这么流行。

茶有药效,最主要的,一是清神,可驱睡意;二是消渴生津;三是解油腻;四是利尿。别的功效还有许多,不过,都是衍生出来的,而且要与别的药材合服。

中国传统医药颇为神乎其神,仅茶这一味药,在高明的中医手中,就可包治百病,这倒不是开玩笑,市面上茶疗方面的保健图书就不下几十种,而且千真万确就有《茶疗治百病》这样的书。茶虽可当药用,但是若真把茶作为药来喝,那其实是大煞茶趣的,有类焚琴煮鹤。至少在喜欢喝茶的人们看来,茶毕竟是茶,而不是药,它的妙处在于感觉,在于色香味,而不是医药价值。

一般来说,茶疗方面的图书,大都是以中老年人为读者对象。这其实是有时代背景的,这几年随着医药制度改革,不少低收入阶层不敢轻易得病,转而求助于各种食疗、茶疗等不必花很多钱的治病方式,而茶又极普及,很容易用来试作药用。

虽然茶疗的书大行其市,但是真正的茶药似乎并不多。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减肥茶近年来层出不穷,其实倒未必是它有多大疗效,而是人们根据常识就觉得喝茶肯定有利于减肥,解油腻嘛。减肥茶的广告宣传铺天盖地,比任何名茶的广告都要多得多,不过,喝这些减肥茶的,似乎很少有真正的茶人,而多是体重超常之士。

我最早对减肥茶有认识,是因为一个合肥籍的师妹万芳,她放着安徽那么多好茶不喝,却喜欢喝减肥茶,因为她立志要成为仪态万方的窈窕淑女,而不是与她妹妹在一起被人取笑为“合肥”。她最终确实实现了自己的目标,不过,似乎不是靠减肥茶,而是因为上班后每天要骑车两三个小时,而且骑的是赛车,因为家住得离单位太远。

茶有疗效,从一个侧面可以证明茶是保健饮品,近来还真有茶商研制出了有补养成分的茶,比如把人参炮制到茶叶中的人参乌龙茶,在市场上很受欢迎。如果说喝茶有什么副作用的话,那么,神经衰弱或者体质过敏者喝了茶,睡不着觉,就是它最大的副作用了。

只要没有喝了茶就睡不着觉的毛病,那么,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品饮佳茗,比如在下,神经就如钢丝般粗硬,夜里经常读写到很晚,养成了午夜也要喝乌龙茶的习惯,而且得是台湾的,极浓极浓,喝完以后,关机上床,倒头就睡,从不失眠,好像茶还有催眠作用似的,这也算是茶人的福分吧!

茶浴

人在江湖混了多年,家里便总是难免会有喝不过来的茶叶。好的、上档次的茶叶送人——有一次素无来往的某人托我代买东西,二三百元,钱不算多,可是我花的工夫搭的精力不少,待我办妥奉上,这位仁兄口不言钱字,也没付账的意思,而是拿了一盒茶叶给我,怕我推辞还解释了一句“反正快过期了”。可能他是当成等值易货交易了吧,不过,茶叶作为礼品,似乎从来没人评估其价值,更不会用来抵账,总之这种做法我无法理解,也学不会做不来,只是开了眼长了见识,知道了世上还有这一路人而已!自己送人东西时,总是要选好的东西;档次不够的茶叶,可以煮茶叶蛋,不过,单是煮茶叶蛋用不了许多茶叶,所以就仍然会有成盒、成袋的茶叶搁着,不知怎么处置是好。

在昆明一个人住在偌大一套公寓,单位有物业、保洁、服务,一应生活用品俱全,包括茶叶,当然不会是太高级的茶叶,而在公务往来与私人交际中又收到了不少茶叶,说老实话,不缺好茶喝,所以,茶几上摆着的早已被服务员细心地开封了的配发的茶叶,我始终未动。

这样过了四个月,心里想,茶叶再这么放下去,肯定也是一扔了事,一年后我回北京,以后来住的谁会喝剩下来的旧茶?怎么办呢?灵机一动,想到不妨废物利用,拿来泡澡如何?

浴室有浴缸,先撒上有二三两茶叶,然后用壶烧水,开了用沸水一冲,待泡一泡,再放热水器里的热水。茶叶渐渐舒展开,汤色也成为红亮的,煞是好看,热腾腾香气缭绕。宽衣解带,浸泡起来,或许是心理作用,感觉特别舒适!泡够了用清水淋浴冲干净,心里那个美。

这当然不算什么创造发明。牛奶浴、盐浴、泥浴已经早已被国内引进,现在的洗浴中心五花八门什么全有,所以,也许已经有哪家洗浴桑拿会所开发出来了茶浴也未可知。不管它,反正我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而且与他们暴殄天物不一样,我是为了避免浪费才用茶叶泡澡。

好奇、创新、想象力,是人类文明的原动力。一般人不大在生活享受上花太多心思,这实在是极大的观念误区。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事情比生活享受更重要了,即使是把世界上第一流的天才用来想方设法享受生活乐趣上,也不为过。人要是连享受都不会,还活个啥劲?不重视享受、不会享受,再有钱、再有名、再有地位、再有权,也是枉然。这个道理四十岁之前我没想明白,现在搞懂了,好在还来得及。所以,我是把写书、做论文、画画、搞研究的工夫用在了做饭做菜泡茶穿衣收拾家务吃喝玩乐上,乐此不疲!

其实,享受生活与认真学习、勤奋工作并不矛盾,毕竟我们谁也不是只是一味享乐的人,还是要养家糊口,还有事业追求呢。

姑且不去分析茶水对人体肌肤是否有保健、治疗、清洁等作用,仅仅在浴缸里能置身茶香之中的感觉,就很值了。

茶寿

“何止于米,相期于茶”,这是季羡林老先生当年书赠冯友兰的贺寿辞。泰斗一级的文化人彼此酬和,当然就典雅非常了,我们得加个注解。据说,日本人称八十八岁为米寿,而茶寿则是一百零八岁,因为汉字拆开,正似此意。我在昆明得识袁思齐老人,2011年足龄101岁,真正是百岁老寿星,老人很乐观,说他自己的计划,短期有望103岁,长期则希望能活到117岁——那就较之茶寿更高了。

现今潮流崇尚健康饮料,茶则名列榜首,而且是最无争议的一种。世上的寿星大多养生有道,而近年媒介报道的寿星们,有很多就是嗜茶者。饮食营养的科学工作者,从茶的成分等方面,提供了非常权威的数据,证明喝茶有百益而无一害。

可能是茶的味道与神韵,更适合成年人。所以,青少年中,喜欢喝茶的并不多,2000年我曾问在美国读小学的傅晓娱,她的同学喝不喝茶,答案是大家都不喝,认为茶味很讨厌。其实,他们的父辈与祖辈,却很可能是喜欢喝茶的。转眼晓娱已经在美国读大学了,成了典型的二代移民,几乎就是完全的美国人,离中国越来越远了。

其实,她作为厦门人的孩子,本来是该能欣赏中国茶的好处的,而随父母移民入籍后,当然就受环境影响,不复能解中国传统之美了。念及“近悦远来”的古训,联想到还有人夜郎自大夸口“好五倍”,让人不由三叹。

从青年开始可有可无地喝茶,进入中年,会成为一个滋味渐浓的茶民,到了老年,则大多变得“不可一日无茶”。这既是因为年老多暇,更能潜心体味茶性;更是由于老人的胃口与味感都衰减了,吃什么都不像以往那么香甜,只有酽茶之味还堪持久。

我的祖父当年就是日日喝茶,一只搪瓷缸子足可盛一斤半水,每天饭后满满的沏好,然后不知不觉就喝完了。我幼年最早关于茶的印象,就是从祖父那里得到的,因为他晾好的浓茶,常常被口渴难耐的孙子当作清凉饮料,要知道当年中国可没有可口可乐,连汽水都少见。

老人喜欢喝茶,茶馆的主要消费群,也就包括老年人。在南方一些城市,比如成都,茶馆几乎就是老人俱乐部。但是在北方,因为茶馆普遍都贵族化,老人消费不起。没有老人坐在那儿,茶馆的氛围似乎就总缺点什么。

茶余

茶余饭后,这是习用成语。中国人重视吃喝,见面问候喜欢说:“吃了吗?”这种说法总被人讥笑,似乎是太俗气,太形而下,不如英语的Hi或者Howareyou/Howdoyoudo更文明优雅。我却不这么妄自菲薄,理由很简单,人生在世,吃饭是头等大事,华夏祖祖辈辈都懂得这一道理,所以,在与人见面时先问吃了没有,实在是一种关心与礼貌,尤其是在家待客,如果客人还没吃,那主人是绝对要饭菜款待的。

当然,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在西风东渐之后,人们读了洋书,学了洋礼节,寒暄时倒是洋气了,你好你好的,不过,有一次我到按理说欠我人情或者说受过我很大益处的一位先生家去,从五点待到九点,竟然言不及饭,离开时我固然饥肠辘辘,当然对方也是如此。分开的时候我想起刚进门时那位挺有地位与教养的老兄说的第一句话“你好”,真的就不如“吃了吗?”更得体。论起来他与我都早已是教授,远远不至于为温饱发愁了,一顿饭谁付账都不成问题,但是由于失了礼数,竟然彼此都遭罪,这又是何苦?

因此,“饭后”这两个字眼,不可轻视。它代表着不挨饿,只有饱了,才谈得到闲暇轻松。

汉语的表现力丰富多彩,同样的词法,“茶余”与“酒后”,就有天壤之别。茶余是人们享受生活中美好的、轻松的、愉悦的时候;而酒后呢,则格调与境界就全然不同了。据我所知,只有文学家艺术家在酒后会有佳作,如画家傅抱石就嗜酒如命,他最满意的作品上常钤一方闲印“往往醉后”。诗人郁达夫的名句“曾因酒后鞭名马,唯恐情多累美人”,虽是隐喻,但是显然是不足称道的煞风景之举。

汉语里,茶的地位往往与饭相提并论。形容生病或痴迷于某事有句俗语“茶不思,饭不想”,能从从容容喝好茶之后,生活中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其实尽管茶在中国人的生活中很重要,但却不像饭那样是必不可少的,当人在吃饱喝足之后,剩下的时光才是悠哉游哉的。陆放翁有句“晴窗细乳戏分茶”,写的就是闲暇乐趣。

说到陆放翁,想起了一位学长扈瑞清,他20世纪60年代自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毕业后,下放到沧州农村,侥幸搞到一套《剑南集》,在没书可读的时代环境,如获至宝,几年之中反复阅读,烂熟于心,能背而且会背几百首陆游的诗。后来80年代他调回保定,创办《保定晚报》,在版面上拟写标题,所用古诗大都取自《剑南集》,年轻的编辑记者们不知就里,只觉得扈总做题典雅贴切,不知道是何人的诗句,那时没现在这么方便可以用GOOGLE、百度搜索,有没有学问全靠肚子里墨水多少。退休后扈总经营起企业,由精神食粮改行做物质食粮,主业是果酱、果料与刨冰。他请我到园区一游,饭桌上忆起往事,说他其实也就重点读过陆游的诗,别人的诗看得并不多,话罢哈哈大笑。这样的话题,也正适合茶余饭后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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