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义士程婴:士人的力量来自何处

一、义士程婴:士人的力量来自何处

义士,恪守大义、笃行不苟的人。“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义士犹或非之。”(《左传》)“义士非礼不动,不为贫而易操,不为贱而改行。”(汉·刘向《列女传》)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大夫谋杀国君的事不稀见。当然,春秋时期人们的宗法观念极强,大夫恪守血缘等级决不会篡位。这是作为贵族的传统,也是周朝长达八百年的原因。这也导致了国君宗亲、大夫与大夫之间,上演了一场场把控君位、比权量力的争斗。

故事发生在晋国,早年国君晋灵公残忍骄纵,就被大夫赵穿杀死了。赵穿另立国君的一位亲人、晋襄公的弟弟为新国君。到了晋景公三年(前597),晋国大夫屠岸贾掌任了司寇大权,回过头来要寻找弑君主谋,追究杀死灵公之过。结果,罪名加在了赵盾身上。赵盾是赵穿的宗亲,这个时候赵盾已死,于是儿子赵朔和赵同、赵括、赵婴齐等赵氏宗族全被诛灭。只有赵朔的妻子幸免于难,因为她是晋成公之姊,在宫中避祸。朔妻时已身怀六甲,如果生男,则赵氏不灭。因此,保赵氏和灭赵氏的两方,都盯住了这个尚未出生的遗腹子。代表赵家参加这场遗腹子保卫战的是两个门客:一个叫程婴,一个叫公孙杵臼。

1.门客与赵氏孤儿

程婴(?~前583),春秋时晋国少梁邑(今陕西韩城)人,晋卿赵盾的门客。门客,又称食客,是春秋战国盛行的一种职业。门客与主人之间的关系,具有一种知遇品格。当时,“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贵族收留并供养投奔到门下的奇士异才为门客,而门客会为主人出谋献计,服务效劳,有的甚至以命供驱遣。

赵家主人被诛杀时,赵家门客亲亲高于尊尊,抵命拼死者有之。程婴、公孙杵臼两人没死,门灭之后碰巧相遇。公孙杵臼问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不久,赵妻生下个男孩。大夫屠岸贾闻之,带人到宫中来搜索,没有找到。程婴对公孙杵臼说:“一次搜查没有找到,以后一定会再来搜,怎么办?”

公孙杵臼曰:“立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吾为其易者,请先死。”

为了保护孤儿,公孙杵臼交给程婴做“立孤”那件最难的事情;自己赴“死”,公孙“为知己者死”,荣耀着为主知遇而死的美名;而程婴养育孤儿,逃避追杀,更要在十几年里,一直背负出卖恩人、朋友和遗孤的丑恶名声。接下来,二人采取了调包之计,将赵氏孤儿藏匿在首阳山中。程婴主动向屠岸贾“告密”,说出了公孙杵臼带着“赵氏孤儿”的隐匿之处。为了说服屠岸贾,程婴提出以索要千金为价。屠岸贾答应了,程婴领路,找到隐匿山中的公孙杵臼和婴儿。公孙杵臼当着众人的面,大骂程婴是一个小人:“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屠岸贾令将孙杵臼和孤儿一同杀死,“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

这一隐忍就是十五年。到赵武行了冠礼,孤儿已是成人。这时,将军们又站在程婴、赵武一边,反过来攻打大夫屠岸贾,诛灭了屠岸家族。晋景公重又把原属赵氏的大夫爵位封地赐给赵武,一切光复原貌。接下来,程婴做了一个悲壮的选择:

他对赵武说:“当初下宫事变,人人都能寻死赴难。我并非不能去死,我是想扶立赵氏的后代。如今赵武你已经承袭祖业,长大成人,恢复了原来的爵位。我呢?我要到地下向赵宣子和公孙杵臼报告去了。”赵武叩头啼哭,持求程婴留下,允诺会报答他一直到死。程婴坚拒,说当初公孙认为我能完成大事,所以在我以前死去;如今我不去复命,人们就会以为我的任务没有完成。之后,程婴自杀,以尽义士之名实。

春秋战国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在关系混乱的社会中,士人们“不为君王唱赞歌,只为苍生说人话”,努力复兴的是西周社会文化价值。

2.门客与门客文化

先秦门客流品芜杂,既有破落贵族,也有底层游民。春秋前,“学以居位曰士”,贵族修养和宗法血缘决定了士。到了战国,社会能力受重视的程度超过了血缘等级。“以筋力用者谓之人,人求丁壮;以才智用者谓之士,士贵耆老。”普通人凭“才智”致用就可成为士。这样,早先贵族之外的农工商人,学道艺、习武勇的人,也跻身士阶层。战国门客,也是士人的一个来源和构成。像程婴原本职业行医,也投身士人行列。战国时期,各国贵族兴起一股养士之风。齐国孟尝君,舍家弃业,做起了恩主,养数千食客,不分贵贱,待遇相同。恩主身居将相之位,家事、国事处理,以门客发挥作用。门客的作用是强大的,潜在的,充满智慧的,也是多元化的。孟尝君曾在秦国被囚,是门下一名“鸡鸣狗盗”之徒助之脱离险境;赵国都邯郸被秦军包围,平原君门客毛遂“迫使”楚王与赵国结盟,出兵解危;为解救赵国的燃眉之急,信陵君门客出谋划策,窃取兵符,率兵救赵。凡此种种,人主对其门客无不礼遇谦恭。求士,礼士,乃至骄士是一股文化风气。

反之,“良禽择木而栖”。门客依附恩主求富贵、取尊荣,更求人生功业。门客一是明理重义;二是才智盖人;三是勇敢不怕死,自然也有与主人等量齐观的资格。晋大夫智伯的门客豫让就曾寄身过三位以上的人主,独为智伯之报赵襄子仇之深!原因在于,“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把我当作一般人看待,所以我像一般人那样报答;把我当作国士看待,所以我就像国士那样报答。

类似豫让、程婴这样一些门客士人,身心漂泊无定,有了“亲其亲、长其长”熟人社会的精神归属,有了“不掩人之美”、“有死名之义”的名分荣誉,就自然形成了门客之士巨大的力量来源。一句话,不为求真,只为尽善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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