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封

第二十三封

巴黎,1919年

慈爱的妈妈:

这一阵子大家都很奇怪,不认识的人也互相写信。但是唯独我,两个星期了也没有人给我写过信。

最近我过得很好,心情也愉快,只是功课有点多。现在我差不多每天都会去丘吉尔姑妈家,跟她在一起我好开心。上星期四,我在乔丹家吃的饭;明天又是星期四,我要去彭维家吃饭,他家在阿斯涅。下星期天,我还要去维达拉家,不久前我才去了他家一次。我写了几首诗,其中一首还挺长,大家都觉得不错,还有另外的一两首十四行诗也还行,因为我还要忙其他事,所以没时间去买纸,现在还在用您以前给我的吸墨水纸写诗。

我的小提琴拉得越来越好啦,最近开始接触肖邦的《夜曲》了。其中有一首曲子挺难拉的,但是我学会了,而且拉得挺像样。这是一首很棒的曲子:《第十三号曲》。

但愿姨妈能早一点好起来:今晚本来可以收到您寄来的信,但是有一个淘气鬼弄恶作剧,竟然害得我错过了您的来信。也许您已经动身去南部了吧?

总之,明天是去彭维家聚餐的日子。他们对人特别友好和善,而且他们还带我看戏。他们还没告诉我会带我去哪一家戏院,但我好想去“拉贝莲娜”。

莫诺特最近忙什么呢?只有别人的消息,竟然没有她的消息。老实说,她应该也不太清楚我的近况,我哪有时间给她写信啊,总不能一边睡觉还一边写吧。

您还记得您给我的波德莱尔小集吗?它现在已经变成我最好的朋友。我自己的那本旧书已经被我翻得破烂不堪了,但是它也曾陪伴过我很长一段时间,我闭着眼睛也可以翻到我想看的那一页。这是因为我已经熟练,自然生巧。布隆尼森林里下大雨的时候,只要有它陪伴,即使我蜷成一团也同样可以思考很久。不过,自从收到您给我的小集之后,我渐渐把我曾经的好伙伴给忘了,因为它正如一只满载着名贵珠宝的首饰盒,里头的每一颗珠宝都闪耀着波德莱尔思想的异彩奇辉……多么有文采的一句话!我说得会不会有点做作呀?

最近,我挺开心的。第一,我没有烦心事。第二,我很勤奋努力。第三,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可以找到能让我高兴的东西,今天也是这样。来一曲肖邦,诵一行沙曼,翻一页弗拉马希翁,拾一颗和平大道上的钻石,并且……在忧郁过后,沙曼的一句诗闯进我的脑海:

我发现你像一个新世界,是那样青春、贞洁。

即使是数学课,我也能找到乐趣,因为我能从中发现艺术的灵感。我会给您看一本分析辅导册,它里面篇章的巧妙安排,标题的前后呼应,图形的动感,甚至会让我觉得它是一本装饰着奇异图案的艺文书。就拿两极环索线来说,它原来只不过是一条可怜的四次方曲线,但您不觉得它凸起的部分就是一个绝美的装饰图案吗?

我的小诗册很得大家的欢心。大家很是赞赏我的风格。我也说过大家都很喜欢《美的朝圣者》这首诗,下星期天等我去维达拉家的时候,我要念给他们听。

生活有时也很迷人。我也有一些热情的朋友,我也对他们报以热情。他们个个都才华横溢,那些萨布朗式的奇异想法每次都让我忍不住惊叹。有一次我们谈到一个无聊的话题是关于虱子的,说到如何摆脱这东西时,“很简单,假如我们中有人愿意穿上老学究的严衣正装,剪一个楼梯状的发型,身上的毛发也一样,等虱子上来了,再把扶手拿走,他们马上就会从楼梯上滚蛋,直达地板。”真可爱!虽然一点也没有希腊式的文气,却很迷人。

碧许近况如何……?以前在里昂的时候,我总是在抱怨,事实上每回与她出去都让我倍觉脸上有光……身披大衣,韵味十足……她的长相十分美艳……总之一句话,她实实在在是一位再称职不过的女伴。请您转达我的问候。

我决心提高自己的小提琴水平,每天都要练习半小时。假如我降伏了琴弦与琴弓,我要展现我自己的作品。也许有些奇异,还混进了一点哀戚与阴森,但很对我的胃口。我还不敢在众人面前展示我的琴技,恐怕听众很难不昏过去,要知道现在是昏睡性脑炎引领着最新潮流,我可不想害了大家。当然,引起这场意外的原因是音乐感天动地还是惊骇恐怖,我还分辨不出来。

我给萨布朗写了一封走摩洛哥航线的航空邮件……如果您傍晚去邮局寄信,第二天信就飞到哈巴了!

别了,我的好妈妈(如果我的字吓到您了,请见谅),这次的信是有史以来我写得最仓促的……

送给您最悠长的吻,就如我对您的爱一样。

敬爱您的儿子

安托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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