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温度计(代序)

文明的温度计(代序)

陶方宣

《张爱玲与胡适》的写作灵感起源于一次访谈,听到朋友的建议眼前一亮,把张爱玲和胡适放在一起多么谐调、多么熨帖,他们是东西方文明碰撞交汇孕育出的一对“金童玉女”。

表面上看,这个世界千奇百怪,但是所有的奇怪都源自我们对事物内部的一知半解,所有的千奇百怪其实都有着它的来龙去脉。也就是说,千奇百怪背后,其实都隐藏着一种逻辑上的合情合理。真正的违反规律的奇怪是不可能出现的,这是天地定律——就好比民国时代出现了张爱玲、胡适这样离经叛道的人,为什么他们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要在民国时代的上海和北平出现?是因为时候到了,或者说火候到了,历史已经掀开崭新的一页,李世民或武则天不可能再现,李莲英或慈禧也绝无可能借尸还魂,他们的死亡是专制历史的消亡,我们终于在脚下这片土地上,看到张爱玲的摩登旗袍或胡适之的笔挺西装,这一天迟早要出现,就像张爱玲和胡适之不出现也会出现陶爱玲或江适之一样——原因其实很简单,历史的走向也就是文明的走向,漫漫寒冬的尽头,肯定是鸟语花香的春天。

人类历史其实一直与气候、地理密切相关,中国大地西高东低,西北风年复一年地劲吹,像一把挥舞在上帝手中的大扫帚,碎石、砂粒吹不走,就近形成大戈壁大沙漠。而那些细如面粉的黄尘,则被吹上万米高空,最后降落成泥土,形成了一片浩大无边的黄土高原,黄河从中穿过,被染得一片浑黄,就成了一条咆哮狰狞的黄龙。大量泥沙沉淀淤塞河床冲毁堤堰,大片大片城池毁灭人民夭亡,黄河成为黄祸为非作歹,让历朝君王胆战心寒。而要治理这条残暴的河流,仅凭占据某一河段的偏安小国是无能为力的,非得有个铁腕暴君,非得有个集权、暴政的封建帝国——民族历史就这样被浩浩北风、被滚滚黄河所圈定,是命中注定的定。

中国人就这样在一片漆黑的隧道中昏睡,这一睡就睡了五千年——当然,它也形成过滥觞的农耕文明,现在成为废都的长安城,当年就是一个国际化的大都会,它耸立在丝绸之路起点,与古罗马一道在远古的天宇下并驾齐驱遥相辉映,吸引着全人类的目光。可是,古罗马文明诞生了民主、自由的社会制度,而东方的专制文化到今天依然阴魂不散,文明传统在欧洲形成了进步的主权在民的法治精神,而在中国却形成了“史官文化”、继而发展成为牢不可破的集权、暴政传统,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只能从各自不同的地理去寻找起因:希腊人原先是蛮族,漂洋过海来到希腊半岛和爱琴海诸岛谋生。那片土地太贫瘠,而周遭全是富饶的文明古国,他们很快学会经商、航海与手工制造,建立起一个个城邦。因为长途跋涉而来,年老体弱者不便跟随,青壮年男子在城邦中地位平等共同处理公共事务,又因为城邦太小,不是领土国家,不必供养庞大臃肿的员工——经过多少个世纪的缓慢发展,慢慢形成了与远东内陆完全不同的民主氛围。而身处两河流域的古国,如中国、印度等,它们只能以农耕、放牧为主,地理环境使它们一开始就建立起强大而独裁的暴力国家——这样的国度、制度到了近代就暴露出劣根性:窒息了发明创造,萎缩了生产力,愚钝了国民,使得它长久落后于世界民族之林,挨打就成为必然。

时间到了19世纪中叶,航海技术得到长足发展,西方资本主义文明已达鼎盛,它们迫切需要扩张,为资本增值也为人类弱肉强食的侵略本性寻找出路,幅员辽阔的远东成为觊觎之地,上海成了首选目标——作为东西方文明交汇的桥头堡,上海从开埠起就是一个异数,它与中国几千年封建传统文化相悖,这一点你单单从它的建筑风格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完全有别于我们耳熟能详的民族风格,那是我们在平遥、在徽州、在苏州从来没有见过的式样:厚重的青石墙壁,带电梯的楼宇,西洋风格的厅堂、纹饰——外滩金陵东路那一条长达三四华里的西洋建筑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十里洋场的繁华和东方大都会的魅力。这样的建筑依稀在海口、武汉、南京等滨江城市见过,但那是零星的片断的,聚合不了城市的底蕴,它们远没有上海这样集中、全面和蔚然成洋洋大观,成为一个城市的魅力与底气所在。从某一角度来说,上海开埠、被辟为“通商口岸”,就是推开一道锈迹斑斑、霉气重重的封建国门,让太平洋上温暖湿润的季风浩浩荡荡地吹进来。没有这股强劲的东南风的吹荡,我们不可能看到一百多年来上海滩那华丽鲜妍的容颜。

似乎是必然的,当西方人借助中国人敬神祭祖的火药轰开中国大门之后,在一个又一个不平等条约中,现代西方文明全方位进入中国,小小的上海滩一下子融入世界文明大格局中,很快一夜暴发一红惊天。那时候十里洋场灯红酒绿,达官贵人跳舞、喝咖啡、看电影、听爵士乐通宵达旦,黎明时分才从夜店出来,印度仆役弯腰为其打开车门;人行道上有骑自行车的送奶工经过,环卫工人推着新颖漂亮的马路清扫机,报童开始叫卖早报——作为一个世界级的大都会,上海滩迅速发育成熟,到了20世纪初期,它已是一个规模、体制、文化上相当完善的现代意义上的大都市——没有这种全新的海派文明,我们不可能看到穿西装的胡适之和穿旗袍的张爱玲。他们和她们,是上海记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中国现代文明标志性人物。

这便是张爱玲和胡适的意义所在——多年以后,很多人在缅想他们书写他们,我是其中的一个,我试图通过他们重新诠释那个时代——因为,现在的世界已不再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时代,文明的规则正被越来越多的民族接受。而张爱玲与胡适不管惨遭封杀或大红大紫,都一直保存在民族记忆里,如同两支温度计,一次又一次测试着我们的文化温度或文明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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