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鲜

酸酸的青杏儿

宋代大文豪苏轼有一首脍炙人口的词——《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词的内容是这样的:“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这首词生动地描绘出初夏时节发生在一墙之隔一次极为平常的遭遇,在略表少年惆怅与失落之余,也阐发出深刻的人生道理。每次读到这首词,总勾起我对那些青葱岁月的无限回忆,而词的开篇之句,也总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童年时光对青杏儿的美好印象。

记忆中,东北的春天来得晚,往往临近“五一”的时候,大地里才刚刚透露春意,在所有树木中,杏树和桃树似乎是最早感知春信的精灵。家乡离山不远,每当山杏开花的时候,能隐隐约约看到山坳里粉白的一片,如云彩飘荡在山间。后街李大爷家的院里有一棵高大的杏树,抬头望去,漫天花海,树下走过,能闻到略带着一丝苦涩的淡淡清香。

杏花开过不到一个月,在街口小商店的门口,总能看见卖杂货的孙婆婆的摊前增添了一个小面口袋,里面是铜钱大小的青杏儿,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茶盅。跑过去问一下,说是两分钱一小盅。终于难挡青杏儿的诱惑,回家里磨父母要来两分钱,飞也似的跑到孙婆婆摊前,交了钱,让她小心地把一盅青杏儿倒在口袋里。摸出个青杏儿,小心地咬开,一股酸酸的、苦苦的味道瞬间从齿间流满口腔,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青杏儿的核还未长好,一口下来,能看到核里面白嫩的杏仁。用手抠出杏仁,捏一下立即冒出一股清凉的水儿,舔一下是淡淡的苦味。边玩边吃再加上送给好伙伴几个,装在口袋里的青杏儿基本上不到半天就消灭掉了,最后大家全部被酸倒了牙,晚上连吃豆腐都觉得咬不动。

过了半月,孙婆婆口袋里卖的青杏儿个头变大了,偶尔买上几个或是爬墙头从李大爷家杏树上摸回来几个,放到柜子里用棉被捂上。过两天拿出来,原本青色的、硬硬的杏子已变成浅黄色,用手轻轻一捏,杏肉已变得柔软且能分成两半,可以见到里面已变成浅褐色的杏核。一口下去,杏子味道仍然较酸,但已微微有些甜味。

再过十天左右,卖杏子的小贩便接连不断地来到村子。小贩们骑着自行车,车后面的架子上放着两个大箩筐,一边装着个头稍小、颜色艳黄的杏子,另一边装着个头较大颜色青白的杏子。应我们的要求,母亲各买上一点儿,用清水洗净,晚饭后一家人慢慢享用。小黄杏味道甘甜多汁,口感软糯,如小蜜罐一样美味。大白杏酸甜适度,口感稍硬但香气浓郁,几个下去便有一种饱胀的感觉。母亲往往怜爱地让我们少吃几个,她老人家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长大后,查了一下,杏子营养丰富,但吃多了真的会伤筋骨并易生痰热。

杏子吃完,还有一道美味是必须要享用的,那就是杏仁。实际上,在买杏子的时候,都要拿起一个杏子掰开看看,如里面的杏核呈狭长形,那杏仁就是甜的;如果杏核是饱满的圆形,那杏仁就是苦的。因此,相比之下,甜仁的杏子更好卖些。吃完杏子后,我们便迫不及待地将甜杏核收集到一起,找来锤子或者干脆找块砖头,轻轻把杏核砸开,取出里面裹着褐色外皮的杏仁,放入嘴里急三火四地咀嚼,一阵脆响之后,一股乳浆的清香很快溢满口腔,让你不由自主地产生愉悦感和满足感。因为种有杏树,巧手的李大爷每年都把杏仁磨碎做成杏仁豆腐,偶尔能蹭着吃上一口,那真是夏天里最清凉解渴的美味!

不能吃的苦杏核也是不能丢弃的,那是我们最好的玩具。那时节一个常见的场景是:街头巷尾,特别是人多的地方,总能看见几个低头寻找杏核的孩子。把杏核捡回来后,甜仁的肯定要吃掉,苦仁的则将其洗干净,放到窗台上晾干。之后,小伙伴们蹲坐成一圈儿,每个人拿出十个杏核,石头剪刀布决定先后顺序后,顺序在前的孩子把所有人拿出的杏核汇聚在一起,放在手心轻轻抛起,手掌快速翻转,用手背尽可能多地接住杏核,然后再抛起,用手从前向后奋力绰去,绰中的就归其所有,排在后边的孩子依次按此玩下去。我们将这种玩法叫作“绰杏核”,那是儿时百玩不厌的一种游戏。

如今进城了,青杏儿是难得一见的,见到的杏子基本上被制成杏干、杏脯了,味道虽好,但没有了那种酸得全身发抖的感觉,也多多少少有一些遗憾,而“绰杏核”这种游戏现在的孩子更是不懂、不会的,只能永远地停留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深处。

(本文写于2013年7月19日,北京飞赣州的航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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