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自序

焦桐

阿珊出生时,焦妻和我都供职于台湾《中国时报》,只好让珊寄养在新屋外婆家,我们夫妻固定周末晚上下班后驾车去乡下看她。

也许是为了排遣日益深刻的思念,我开始给阿珊写信,本来打算写一年,送给她作为周岁的生日礼物。后来不知何故停止《娃娃书》系列记录。转眼已经接阿珊回台北上幼儿园;又转眼她已小学毕业,幺女阿双诞生……光阴之飞逝竟至于此。

《娃娃书》里的篇章多已失去了写作的时间,大抵是长女珊珊周岁前写给她的信,那时她寄养在新屋外婆家里。如今回顾那些家书,仿佛失去时间的篇章。

阿双出生后,我又打算写《尿布与卫生棉》,记录两姐妹的生活:一个在用尿布,一个已经开始用卫生棉。写了一些复忙于琐事,终于还是半途而废。

阿珊的声音闯进我的睡梦中,一看闹钟:七点零五,她快要上学了,我冲下楼,正好听见陈伯伯的汽车喇叭声。小姐正在穿鞋,我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亲了一下,再回床上想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珊的气喘又发作了,整夜辗转难眠,有时候喊热,有时候叫着妈妈,我只能含着泪,疼惜地望着她,手足无措。前几天下午,我还牵着她步行到附近的诊所,诊所门口却贴着一张休诊告示。我甚至糊涂到没先载她去别家医院求诊,反而在烈阳下带她去文具店买一些水彩、书法等用具。

这是她升上小学三年级后第一天上课。三年级了,我在小姐身上又感受到岁月催逼的速度。三年级了,由于是每天早晨最早到学校,被老师派去打扫环境;太太不放心她的气喘,特别到政大实小找老师商量,避免让阿珊打扫灰尘多的地方,也许换成打扫厕所比较理想。

我平常爱买一点书,不知不觉遂累积了些书在家里,麻烦的是,书一旦上架即难以清理,蒙尘在所难免。听说书上的灰尘正是过敏原,我顾虑阿珊的健康,几度想抛弃所有的藏书。

送阿珊去音乐班学琴,坐在教室外读书等她。我可以清楚感觉她对我特别放心,信任;每次太太送她去学琴,都是送到以后先去忙别的事情,下课时再来接人。她知道我会一直在门口等她出来。我想起大约两个月前出差,回台北直接就到音乐教室接她,那时妈妈刚好还未到,阿珊走出教室看到爸爸,露出喜出望外的笑容,并用她的小拳头亲昵地捶我。我这辈子大概都会一直把那笑容拿出来回味。

那笑容里有一种力量,一种灿烂的光,令人喜悦,平静。希腊语的笑“gelao”本来就是照耀的意思,笑,照亮了眼睛,照亮了容貌。如果生活也容许营造,我希望努力取悦她,让她的生活充满快乐的笑容,让笑容照亮全家人的眼睛。

然则我如何取悦这小妞呢?每天为她准备可口丰盛的早餐,从她满足而无暇应答的表情我明白,美食真的很容易令人愉悦。阿珊去看医生回来,见我躺在沙发床上看书,就腻在身旁玩。我喜欢周日,不仅因为休假,更因为能够拥有这样的亲子时间。到了晚上,我甚至已经忘记游戏的内容,只是一直觉得愉快。

有一天她跟太太说:“我好像很久没看到爸爸了。”

爸爸究竟因何忙碌呢?对我来讲,天下事有什么比陪伴我家小姐更重要?开学后,跟她见面的时间更少了,如果不把握机会,甚至好几天都见不到面。生活的节奏通常是这样:小姐早晨上学时我还没起床,我回家时她已经熟睡。我忽然感到害怕,也许有一天我睡醒,发现她已经长大到不欢喜我陪伴,而我自己也走到了生命的黄昏。

在这个凡事讲究“策略”的年头,我自然不能全无对策。家里不是颇有一些她还不能阅读的外文、简体字的童话吗?她是一个欢喜故事的女孩,也许不妨把取悦的内容从物质层次转移到精神层次。

我开始学习抓紧时间,早晨跟她同时起床,忍着困倦,为她做早餐,利用她吃早餐时为她讲故事,昨天早晨讲安徒生童话《雏菊》,虽然是一篇抒情的作品,缺乏故事性,仍然可以感觉她兴味盎然,我从餐桌上一直讲到等车的前院。阿珊上学后,太太说:“瞧她听故事的样子,好骄傲啊!”

中午,我在前院拔草,等阿珊回家。我指着书房的沙发床宣布:“这是一张故事床,想听故事的人就坐上来。”她果然又摆出“骄傲的样子”躺在故事床上听完《坚定的锡兵》,并且要我开始讲《天国的花园》才可以去上班。

我自知缺乏毅力和专注力,却喜爱食物,旁及跟食物相关的文学、艺术、电影,自然也欢喜农场、市场、厨房、烹饪、餐桌,乃至于碗筷刀叉锅盆等,总觉得食物飘散的气味充满乐趣,特别有灵感。我总是在餐桌与书桌间来回走动,炖鱼翅、煨鲍鱼、咖喱粉丝蟹煲、砂锅鲢鱼头……和大蒜、九层塔、百里香、莳萝、荷兰芹、迷迭香、肉桂的气味,流动在厨房和餐桌,充满着希望。

我欢喜厨房的各种事物,搅拌蛋液的声音,蒸笼冒出的烟雾,大蒜、洋葱切开时的气味,烤箱定时器跳停的叮当,锅铲的碰触……我的生活充满油渍,油渍竟直接牵引我幸福的脉动。

天哪,我满脑子全是食物。我对食物的热情可能来自喂食,当年喂女儿牛奶或橙汁,看她们吸吮奶嘴那么专注、自然、愉悦,那么美,我感觉到食物激发了我的生命,鼓舞了我的精神。

阿双4岁时,有一天秀丽含着眼泪来上班,说阿双今天又不肯去托儿所,一路哭,央求妈妈让她来办公室。我听了很心疼,一阵鼻酸,决心将家居和办公室尽量靠近一点。当初把女儿送进托儿所,是为了能专心、有效率地工作。我发现,女儿是我工作时最大的动力,只要一想到她们,就会拼命向前。

这么多年来我总是亲自采买,烹饪,体会到逛传统市场更能贴切地了解食材和风土人情。我主张君子近庖厨。

而且,吃什么东西,就会有什么样的身体和性格。烹饪世界远比想象中复杂,食物加热的过程会发生一系列美拉德(Maillard)反应,产生多样的香气分子。我做菜不拘菜系或中西餐,随兴乱做,用心而已。烹煮任何地方风味食物,形同传统和文化的挑夫,意味着传承传统文化。食物恒是一种力量,统治我的生活,控制我的思想。我明白,我在这世界的位置,就在餐桌和书桌之前。

女儿的成长好像特别快,若不把握时间记录,我等于没有认真生活过。我决定重新观察,唯有叙述女儿的成长点滴,我才真的参与她们的成长,也才真的拥有我最重视的家居生活。

可记忆终有难以追索的角落。菲尔·莫伦(Phil Mollon)在陈述虚假记忆综合征时,指出记忆可能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扭曲。记忆像讲故事般,是一种重建,比较不是对某件事精确记录的读取过程。

阿珊、阿双和我每天都早出晚归,我只能用早餐来宠她们。

“爸爸做的菜都很好吃。”开始做早餐后,阿双常赞赏。食谱像亲情。

常听人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我更觉得,她们是我心灵磁场的指针。为小情人做早餐,用早餐书写父女的生活故事,重建一部家庭史。

在厨房忙碌时,或者和小情人聊天时,脑中总是闪过家庭生活的片断,像一幅又一幅画面,那些已然淡忘的往事被食物召唤回来。幼年的阿珊牵着我赠送的小三轮车兴奋地尖叫;抱着阿双喂奶;阿双尿在我身上;带两姐妹在翡翠湾戏水,阿双紧紧抱住我的脖子,被海浪托起的笑声……想起这些事,觉得周遭忽然明亮、柔和,充满了质感。

本书可视为半生的烹调情怀,堪称异类食谱,通过烹煮食物,呵护最挚爱的家人,让她们也相爱。

我不要她们拥有的是美食缺席的人生,也拒绝被黑心食品困扰的人生。我每天都想告诉姐妹俩:去,享受生活的美妙。

两姐妹那么动人,我总觉得,她们的肖像应该铸在金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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