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一个美国移民检查员,用卑鄙的手段对付庞兹先生

当天晚上我就回到了蒙特利尔,和我的朋友住在一起。我兜里只有区区5美元,根本不能入住温莎酒店,实际上我哪儿也去不了,因为在找到工作之前,我还得靠着这点钱生存下去。我也不能睡在大街上,所以接受了朋友的热情招待,告诉他我几天之内一定会找到工作。

不过,我很快就发现,我实在是太乐观了,我打电话给那些认识的人,那些可能需要我为他们工作的人,但他们让我意识到,我到底面临着多么大的困难!我是一个有案底的人,我是一个囚犯,他们不会雇用我,也不愿意与我为伍。

我把自己的窘境告诉了一位同窗,他在当地开设了一家银行,还代理劳动力和轮船业务,几年前我们曾有过合作,他建议我离开蒙特利尔前往美国。

“他们不知道你在这儿的不良记录,你在那边找工作要容易得多!”

“我倒是愿意去,”我告诉他,“但我没有足够的钱支付旅费。”

“你想去哪儿?”他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前往纽约,”我回答他说。“但是其他地方也可以,布法罗、罗切斯特、锡拉丘兹……任何地方都可以。”

“为什么不去一些小地方呢?”他劝我说。“靠近边境,你还可以在一些移民营里找到像计时员或解说员这样的工作。”

几天之后,他告诉我在纽约州的诺伍德或奥格登斯堡周围有这样的移民营。

“所需要的费用不是很多,”他说,“钱的问题你怎么解决?”

我回答说:“我手头不是很宽裕,但我可以在这里打一天零工。”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一定回去,”他继续鼓动我。“在那里你可能会遇到我们认识的人,在与扎罗斯共事的时候,我们向美国输送了很多劳动力。”

这个理由打动了我,扎罗斯向美国运送了成千上万的劳动力,这些人遍布于铁路部门和各个承包商那里。在两国的边境线上,他们有的在修建横贯大陆的铁路,有的在修建加拿大太平洋铁路,有的在修建大干线铁路。我是扎罗斯以前的职员,那些承包商和工头肯定认识我。

1910年7月30日清晨,我打算离开蒙特利尔,当我买好车票准备上车时,我的同学带着五个从意大利来的移民来到车站,显然,他们要和我同行。他拜托我照看他们。

“帮帮忙,查尔斯,”他说,“他们要在诺伍德转车,到该下车的时候,提醒他们一下。”我相信他一定提到过诺伍德,或者诸如此类的地名。

这列火车是那种每站皆停的慢车,基本上十分钟到十五分钟就要停一次。整个上午它都在慢吞吞地向边境进发,直到中午才快要到达目的地。到达加拿大这边的最后一站时,这趟车停了下来,按照惯例开始午休。

一个美国的移民检查员上了车,在各个车厢里穿梭。时不时地停下来盘问每个旅客。最后,他在我和五位意大利移民的座位前停了下来。他首先盘问他们5个,但他们听不懂英语,于是,他开始询问我。

“这些人是和你一起来的?”检查员问我。

“不是这样的,”我说,“他们只不过和我同路,我只负责提醒他们下车而已。”

“他们去哪儿?”他盘问道。

“我并不清楚确切的地点,”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想可能是靠近诺伍德的某个地方吧。”

“他们去那儿干什么?”检查员进一步盘问。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得先问问他们。他们说他们是去工作的,甚至还拿出了一些信件表明他们的目的地。

“他们是从哪儿来的?”检查员想知道。

“蒙特利尔。”我回答说。

“好的。”问完我们之后他就去了另外一节车厢。

五分钟之后,火车又开动了。下一站是纽约州的莫尔斯,这是进入美国的第一站。我们面无表情地看着车窗外每一列火车经过时都会出现的情景。突然有一个人大喊:

“喂!你们几个。”

我们转过身,看到站在车厢门口的移民审查员指向我们,这一点毋庸置疑。

“你们几个跟着我下车。”他命令我们。我将他的命令传达给其他5个人,我们按照他的命令下了车,他把我们带到一间小办公室,在那里,他告诉我们,我们被捕了,原因是我们违犯了美国的《移民法》。

同一天下午,我们被带到纽约州的劳西斯波因特监禁起来,几天之后,我们又被转移到普拉茨堡监狱,在那里等候秋天的审判。我被指控偷运外国人进入美国,而那5个意大利人是重要的证人。

整件事情让我如坠云里,我想弄清楚来龙去脉,但却因太过烦琐而放弃了。最后,我有机会见到了美国助理律师,我向他陈述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他耐心地听着。

“你带外国人进入美国,触犯了美国的《移民法》。”他说。

我反驳说:“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他们是自行来到美国的,我只是和他们坐同一趟车而已!”

“但你已经帮助了他们,你做了他们的翻译。”他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为什么我不能帮他们翻译?”我冲他大声吼道。“无论如何,我帮助了他们双方进行沟通。”

“不管怎么样,”他继续说道,“你们已经构成了非法进入美国的犯罪事实,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被允许进入。”

我辩解道:“我并不知道还需要获得允许,因为三年前我去了加拿大,我也已经进进出出美国多达六次,从来没有请求过许可,从未在火车上碰到过移民检查员。在边境上,我唯一碰到的公务人员是报关员,他们只是上来检查一下包裹。”

“这也改变不了你们这次非法进入美国的事实。”他仍然这样说。

“我无法接受您的看法,”我告诉他,“我们在边境线的另一侧—加拿大已经接受了询问,那时火车还没有开动,如果我们因为任何原因不被允许入境,那时就应该拒绝我们入境,检查员那时候应该告诉我们。”

那位律师打断了我:“检查员不需要你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我认为,他的确像你说的那样做了。”我像机关枪一样反驳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不管我们知不知道这条法律,他都应该警告我们,而他却耍了我们,误导我们去触犯法律,好让自己立功。我不知道这样的公务人员有什么用,是他,而不是我,带外国人进入美国!”

“几个月之后你肯定不是这种态度了。”他略带威胁地看着我。

“也许我会,也许我不会。”我很快便恢复了理智,在心里默默地咒他下十八层地狱,虽然我没有告诉他,但他显然看透了我的想法,然后结束了会谈。

我和其他五个人在普拉茨堡监狱一直待到了10月份,受尽了煎熬,而且不能提出保释。幸运的是,我可以有一间单独的牢房,而其他犯人都被强制挤在一起。我平时就用睡觉和看旧报纸来打发时间,但是狱中的生活绝望而无聊,我的精神近乎崩溃,两个月已经让我不堪忍受,只要能结束这种生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很明显,那位助理律师是一位心理学家,我这样评价他,心理学家并没能准确表达我对他的定位,但心理学家听起来要好一些。他只是稍微想了想,就知道或感觉到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这个人究竟拥有多么神秘的直觉啊!在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里工作实在是浪费!他是一个天生的骗子!在哄骗和玩弄容易受骗的人方面,他绝对是一个行家里手!

他主动来找我,告诉我他对整件事情都感到很抱歉,处理这一案件自己也觉得很棘手,但这是他义不容辞的职责,因为他发过誓,要维护宪法的尊严……那时,我从来没想到应该告诉他,虽然宪法被维护了这么久,但已经败絮其中了。当时的我竟然对他的窘境感同身受,难过得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导致这么好的人陷入如此这般困境,我怎么能这么蠢,真是羞愧难当!

情况已经变得很紧急,我真的希望他能够竭尽全力帮我,当着他的面大哭了一场,我非常害怕!但我穿的制服未经过缩水处理,眼泪让衣服缩了水,我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穿着短裤的服务生。

“查理,”(当他们想哄骗我的时候,通常叫我查理)他说,“我非常想帮助你,你是个非常棒的家伙,但是你肯听我的建议吗?”

还不知道他的建议是什么,我就迫不及待地说:“当然了,我一切都按你说的做,朋……”我本来想说“朋友”的,想了想觉得不妥,改成了“先生”。

“那么服罪吧!”他一脸诚恳地催促我。

“让我服罪?哪有这种事?”我激动地跳了起来。我以为自己碰到了一个仁慈的人,没想到并没有那么仁慈。

“别激动,查理,”他接着说,“我是你的朋友,我提出这样的建议完全是为了你好。如果你坚持要审判的话,你一定会被判有罪。所有的证据都不利于你,法官会支持检查员的说法。别忘了你是个有案底的人,法官不会相信你的,还没有审判,你就已经被判刑了。”

虽然我嘴上没说,但我的确同意他的看法。从那时起我就明白,如果没有钱或者有影响力的朋友,和政府对抗是多么无望。但我也没有马上屈服。

“如果我被判有罪,也不会比我主动服罪差到哪里去。”我说。

“哦,当然有差别!”他解释道。“不要以为法官多么仁慈,他可能会将你长期驱逐出境,偷运一个外国人入境将会被判两年徒刑和1000美元罚款,那么法官会判你10年徒刑和5000美元罚款。

“如果我主动服罪呢,会面临什么处罚?”我问。

“我想应该轻得多,”他耸了耸肩膀,“可能最多罚款50美元。”

“但是这个罚款我也交不起,”我告诉他,“我没有50美元。”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得不蹲一个月的监狱。”他解释道。

“你确定吗?”我有点不太相信。

“当然!”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怎样量刑完全取决于我,法官通常会听从地方检察官的意见。”

“如果我服罪的话,在交了50美元罚款之后,你保证他们会把我放了?”我又问了他一遍。

“是的,”他说,“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给法官说的。”

是的,他说了,但是只有他自己、法官和上帝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我信守了诺言主动服罪,他站起身来将一些文件交给了法官,他们两个窃窃私语,法官浏览了一下文件,斜视了我一眼。然后说:

“哦,有什么用呢!……服刑两年加500美元罚款!”说完他将那些文件递给了身边的助手。

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一个人,我猜是副检察官,就架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出了法庭。如果他不这样做的话,我一定还会被指控暴力伤人和藐视法庭,我实在太气愤了。

几天之后,我和另外四名罪犯在几名检察官的押解下,前往位于南部城市亚特兰大的联邦监狱服刑。

在我被宣判之后,那五名意大利人马上就被无罪释放了,而且作为政府的证人,他们还领取了两个多月的津贴。他们也被允许继续留在美国!读者们,你们能搞清楚整件事情吗?我不能,从那时起,我就绞尽脑汁地想要搞清楚这件事,但至今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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