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韫 未若柳絮因风起

谢道韫
未若柳絮因风起

旧时王谢堂前燕,谈笑间,浮华不过弹指间;游云惊龙流百世,须臾间,风流无数做了土。

那是一个战火连天的年代,也是一个思想高度自由的时代。山阴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

流觞曲水中,我们看到了群贤毕至,那里有数不清的芝兰玉树;落英缤纷中,我们看到了吟哦诗词的才女谢道韫,她用言行诠释着何为林下之风。

时光穿越清、明、宋、唐,回到了公元三百多年的东晋王朝。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谢安带着子侄辈一同去赏雪。望着雪花飘飘,谢安诗兴大发,开口道:“白雪纷纷何所似?”说罢,看向身侧的子侄辈。

侄子谢朗赶紧抢答:“撒盐空中差可拟。”

谢安听罢点点头,将雪比作盐,形态无异,倒是不错。

站在一旁的谢道韫稍加思索道:“未若柳絮因风起。”

谢安听到眉清目秀的侄女的这句话后,顿时哈哈大笑。

将那漫天飞舞的大雪比作随风而飘的柳絮明显更胜一筹啊。盐虽有雪之形之色,但柳絮更形神具备。这句诗将雪的轻、柔、美形容得传神又动人,还隐隐有些期盼春日之意,实在是妙!

从此“咏絮之才”成了才女的代名词,谢道韫也因为《世说新语》中的这句诗而千古留名。

这个在《世说新语》中留名的才女,出生于簪缨世家,她的父亲是安西将军谢奕,叔父是名满天下的谢安。在这样的名门世家里,她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从小就熟读《诗经》,更有叔父谢安时不时地言传身教。

隐居东山的谢安很喜欢这个颇有才气的侄女。某日,谢安与子侄辈一同谈论《诗经》,他问一众子侄,《诗经》中哪句最佳。

谢玄不假思索地答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两句为《采薇》中的诗句,《采薇》写的是行军打仗的将士们的艰苦,抒发的是将士的思归之情。正所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位幼时就觉得《采薇》最好的谢家小郎,长大后在淝水之战中大显身手,成了一位上阵杀敌的大将军。

随后谢安将目光放在了侄女谢道韫身上,谢道韫不紧不慢地答道:“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这两句为《烝民》中的诗句,《烝民》写的是周朝老臣吉甫的忧国忧民,这正合明明出世却不忘天下黎民的谢安的心意。谢安大赞侄女有雅人深致。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一晃眼,谢家女郎已到及笄之年,谢安开始为这个有才有貌的侄女儿挑选郎君。能与他们谢家门当户对的,除了皇家也就只有琅琊王氏了,谢安将目光放在了王羲之的那几个儿子身上。依他说,王羲之的七子之中,幼子王献之最好。王献之曾同哥哥们一起拜访谢安,当时谢安就对这位寡言少语的小儿郎评价最高。可惜,王献之年幼不说,还有个青梅竹马,这让谢安打消了念头。

随后,他又看中了王家五郎王徽之。王徽之风流潇洒,且年纪也刚刚好,实在是个不错的人选。可当他听闻王徽之曾夜访戴安道,未至而返后,又觉得此人太过张扬,如此看淡礼法,并不是夫婿上选。谢安挑来挑去,最后定下了王家二郎王凝之,此人稳重踏实,做夫婿乃上上选。

才华横溢的谢道韫就这样嫁到了“王与马,共天下”的琅琊王家。

燕尔新婚,可是谢道韫过得并不愉快。王凝之稳重有余而才气不足,虽然书法尽得王羲之之韵,可在谢道韫眼中,他文不成、武不就,太过平庸。这种不悦遮都遮不住,她也懒得遮掩。

后来,谢道韫回娘家探亲时,谢安出于关心问她感觉如何。她顿时怨气骤起,忙跟亲人吐槽道:“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想他们谢氏一门,叔父谢安,兄弟谢韶、谢朗、谢玄、谢渊,个个人中龙凤,哪个不是江左风流人物?她还真没见过像王凝之这样的平庸之辈。

王凝之的稳重低调在她眼中没有半点儿可取之处,她风光大嫁的人实在太过平庸。

婚姻不幸,但她并未藏着掖着,只觉得不吐不快。可吐槽、抱怨过后,她依旧认认真真地生活,她深知自己不可能与王凝之和离,也就不奢望“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没人与她赌书泼茶,她便自己修炼才气,也算是自得其乐。

曾有个叫张玄的男人觉得自己的妹妹——嫁到顾家[1]的张彤云可与谢道韫相提并论,逢人就夸自己的妹妹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就有人问常出入两家的一个叫济尼的人,这两位才女谁更胜一筹呢?济尼本着“两个都不得罪,两家都得罪不起”的态度,说道:“王夫人神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有闺房之秀。”——“林下风气”“闺房之秀”,从字面上就可以知道济尼的答案。

除了吟诗作对、相夫教子,谢道韫偶尔也参与“清谈”。某日,王家七郎王献之与诸客清谈时落了下风,让素来口若悬河的王献之不禁愁眉不展。恰好,谢道韫听闻了此事,忙叫侍女递了张纸条给小叔子,说愿意替他解围。

才女帮忙,一个顶俩,谢道韫一开口便是谈古论今,语惊四座。在场的男子纷纷甘拜下风,输得心服口服。

纵然生活枯燥无味,但也要过得有声有色,她的教养、气节不允许她自暴自弃。

繁华过后,难逃衰败。日薄西山的东晋王朝发生了叛乱,孙恩起义造反。身为会稽太守的王凝之信奉五斗米教,他认为孙恩与自己的信仰一致,怎么会造反?他相信有神明庇佑,也相信孙恩心中有道。谢道韫劝了他好多次,他都置之不理。

谢道韫见丈夫冥顽不灵,只得自个儿组织家仆数百,夜以继日地操练兵法。孙恩攻城时,王凝之及他们的子女皆被杀害。谢道韫眼睁睁地看着夫死子亡,她带领一众仆人拿起武器杀敌,并亲手杀了几个叛军。

谢道韫毫不畏敌,勇气可嘉。但他们只有数百人,跟孙恩的叛军相比,无异于以卵击石。孙恩拿着长剑步步紧逼,她怀中的外孙刘涛吓得瑟瑟发抖,她大喊道:“事在王门,何关他族?此小儿是外孙刘涛,如必欲加诛,宁先杀我。”

她那股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气势,让孙恩一个七尺男儿都折服了。他素闻谢道韫是个有才华、有气节的女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因为这一番话,孙恩放下了手中的长剑,并派人护送谢道韫回会稽。

“咏絮才女”并不是像柳絮般柔软,她坚强勇敢得可以与男儿共比高。河清海晏时,她谈诗、谈史、谈家事;风吹雨打时,她傲骨铮铮如山上松。可做松是孤独的,丧夫丧子的她回到了会稽。历经世事后,她只想远离尘世喧嚣,在山林中寻情寄乐。

她写下一首《泰山吟》: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

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

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

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人世已无羁绊,不如归隐,不如看云出岫,晨起四处走走,黄昏吟赏烟霞。

关于她的故事便到此为止了。想来,归隐的她会在茂林修竹、崇山峻岭间寻到如旧日谢安隐居东山时的那种乐趣。这个年少时因为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便才名远播的女子,活出了不一样的自我。

年少成名时,她不骄不躁;所嫁非人时,她没有自暴自弃,在清谈、诗书里找到了依托;遭遇变故时,她那双握笔杆的手坚定地拿起刀枪,勇敢无畏地刺向敌人,凭着巾帼风骨让敌军折服。

明明是女儿身,却有一颗不输男儿的心。她柔弱又坚定,潇洒又勇敢,从容又果敢,区区一个“才女”之名完全不够形容她。

后世常说魏晋多风流,王谢荡晋书。浪花淘尽千古才女,很多人都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能诗、能辩的谢道韫却一直在河中穿梭。

而今,再一次看到大雪纷扬时,那漫天的雪花像极了公元三百多年的那次。

[1]朱、张、顾、陆是吴郡的四大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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