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佛光山

一念既生,一念既定,

星云立刻匆匆下楼,

对等候在那里的地主说:

“对不起,今天不签约了,

这块地我们不买了。”

“师父,你的梦想是什么?”

“师父,你会一直留在宜兰吗?”

“师父,你要去更远的地方吗?”

“师父,你能带我们一起去吗?”

“师父,你的梦想有多远呢?”

……

在宜兰的日子里,青年男女唱着歌,骑着车,迎着晚霞,叽叽喳喳地问星云。

星云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十来岁的年龄差,像朋友,像兄长,也像导师。

他总是微笑地看着他们,看他们迎风飞扬的年少,看他们专心求佛的青春。他当然有一个很远、很远的梦想,他还在他们这个年龄的时候,听着栖霞寺的晚钟,枕着大觉寺的“怒涛”,就有了这个梦想。只不过,宜兰的岁月,让他第一次发觉,有了这群心思纯粹、一心追随的年轻人,这梦想可以付诸行动了。

他的梦想是:仿照大陆丛林寺院的规模、体制,在台湾设立一个兼具教育、文化、弘法功能的现代化道场。

他开始尝试。26岁那年,他应邀到台湾南部的高雄讲经,每次都受到信众的热烈欢迎。在当地人的一再要求下,他在高雄建立了一个佛教文化服务处,又在寿山公园建立了寿山寺,寺内设了佛学院,招收了20多名学员。这个小小的佛学院办到第三届时,校舍就已经容纳不下学生。高雄的尝试,成了他宏大棋盘中的第一枚子。

弟子和信徒们知道了他的宏大梦想后,热烈响应,四处奔波,看到哪个地方合适建丛林寺庙,就回来向他报告。经过反复比较,都觉得高雄县鸟松乡澄清湖旁边的那块地不错。澄清湖是高雄第一大湖,人称“台湾西湖”,是台湾南部著名的观光地区之一,每年能吸引百万游客。湖边的这块地,面积约两公顷,环境幽静,视线所及之处,风物宜人,非常适合建个寺院。为了买下这块地,星云不得不卖掉位于高雄市中山路的佛教文化服务处的房子,得款150万元新台币。

奇怪的是,也许因缘未到,也许是星云的性格使然,就在准备签约时,星云在楼上偶然听到楼下两个弟子聊天。弟子依严说:“太好了,澄清湖是旅游观光胜地,我们的寺庙建在澄清湖畔,应该沾光不少,游客一定会顺道来参观、拜佛,蒋‘总统’来澄清湖,说不定还会到我们这里来呢!”

听到这话,星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辛辛苦苦建寺庙,是为了修行,是为了千百年的基业,不是让政治人物一时兴起顺道观光。蒋‘总统’顺道来我们寺庙参观,我们有什么光荣自豪的?应该是他专程到寺庙来,然后回去说‘我今天到星云法师的寺庙,身心都收获不小’,这才是寺庙的价值。”刹那间,他想起了自己出家的栖霞寺。当年,栖霞居士不就是多次拒绝南朝皇帝的邀请,毅然归隐于深山之中,由高僧大德讲经、住持,才有了千古一座栖霞寺吗?“不行!我应该建一座寺庙,让大家专程来参访。”

一念既生,一念既定,星云立刻匆匆下楼,对等候在那里的地主说:“对不起,今天不签约了,这块地我们不买了。”后来,那片地盖起了著名的圆山饭店。

澄清湖畔建寺项目叫停之后,有一片山地闯入星云的视野。1967年,一对越南华侨夫妇借钱跟人合伙,买下了高雄县大树乡麻竹园的一片山坡,面积约有100多亩,欲建一所海事专科学校。后因双方意见不合,计划夭折。这对越南华侨夫妇急于还债,便四处求售此山。然而,那里土壤贫瘠,高低不平,无人愿意接手,那华侨一家顿时陷入绝境。几经辗转,他们找到星云,求他买下这块地:“师父,如果这块地卖不出去,我们还不了钱,也只有一死了之了。”

听闻此言,星云慈悲为怀,打算救救他们。他也在寻思,自古以来,佛教的名刹古寺大多建在山上,可谓“天下名山僧占多”。不过,著名的佛教圣地峨眉山、五台山、普陀山、九华山等,都在中国大陆,台湾地区还没有类似的佛教名山,何不将此山开拓成一个佛教圣地呢?这个圣地将让佛光普照高雄、台南、整个台湾岛,甚至照到更远更大的地方,直至全世界,它应该叫“佛光山”!

心意已定,他打算先去山上看看。那天,他租了一辆大巴,带着弟子和信徒直奔那片荒山。此山尚无名,只因山上长满了麻竹,人们便叫它“麻竹园”。

从高雄到麻竹园,也没有像样的马路,大巴乱晃,尘烟滚滚,一路颠簸,不长的路竟开了一个多小时。抵达山下,近处荆棘荒草,凌乱无章,无处插足;远处麻竹刺竹,杂木野树,漫山遍野。

似这般完全没有开垦的荒山野林,在台湾南部是非常可怕的,里面不仅隐藏着各种毒蛇,还有蚊虫、蚋、马蜂、蚂蚁等蜇人的虫子。

此情此景,让大家都愣在了那儿,哑口无言。许久,没有一个人愿意随星云下车。有几个心直口快的,干脆说出了大家的心思:“师父呀,我们还是另找地方吧。这样偏僻荒凉的地方,谁愿意跑来拜佛啊?鬼也不会来!”

星云头也不回:“好,好,不要紧,鬼不来,佛来就好了!你们不肯上山,那我一个人去也好。”说罢,他手持竹杖,独自一人消失在密林中。

大师毕竟是大师,他所看到的和所有人不一样:走进那片山,他就仿佛看见了一个开阔的世界,看见了整好的山地上,如何盖起庙宇;看见蜿蜒的河水,如何流过麻竹;看见密林深处最高的地方,站着一座接引众生的大佛……整个佛光山的雏形,历历勾勒在眼前。他越走越深,到了山坡高处,放眼望去,憧憬着这里的美好未来。

怀揣这样的蓝图,他满心欢喜,面带微笑在山里漫行,不知不觉走了一个多小时。当他高大的身影终于从丛林中出现时,车里等候着的弟子和信徒们总算松了口气:“师父可回来了!”纷纷下车迎接。只见他衣襟沾满草屑和泥土,全身大汗淋漓,脸上却挂着神秘的微笑,不知他是捡到了什么宝贝,还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他一面用手帕擦拭着满脸的汗珠,一面忙不迭地向大家道歉。

弟子和信徒们不知道,若以佛教“因果同时”的观点来看,此刻星云脸上神秘的微笑已然告诉大家,佛光山已经在他的心中完成了。接下来的工作,只是把他心中的佛光山一块一块在山林中拼接起来。

水泥和着血,建好一座佛光山

在回来的路上,星云把佛光山的建设蓝图和盘托出,弟子和信徒们听得既兴奋,又为难。只怕,为难还比兴奋多。因为,那块荒坡上要啥没啥,他们人力财力都非常缺乏,如何能建山?

星云并不担心,他说:“有佛法,就有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自己动手,身先士卒。1967年5月16日,奠基仪式过后,不惑之年的星云第一个拿起铁锹,铲土平地,披荆斩棘,开山拓土。弟子和信徒们看师父一马当先,自然争先恐后,人人上阵,土法上马,锹镐锄头全用,每天起早贪黑,身上不是泥土就是伤痕。

为了能加快平整速度,大家省吃俭用,把省下来的钱用来租挖土机。可是山上没有路,挖土机上不来,佛学院的学生全体上阵,硬是把笨重的挖土机推到了山上,慢慢推出一条路。挖土机工作时,心平和尚就在一边眼睁睁地盯着,因为每挖一小时的工钱是300元新台币,他一分钱都不能浪费。

“师父,第一栋楼,我们盖什么呢?”

“怀恩堂,一个可以上课、吃饭、办公的地方。”星云斩钉截铁地说。可是手头的钱还不太够,他只好交代工人,就建一层,9尺高,矮点,省钱。9尺高的墙砌好了,窗户也建好了,正要封顶时,一位叫吴大海的先生忽然捐献了10万元新台币。这下好了,赶紧把9尺高的怀恩堂加高到14尺。

可是窗户已经做好了,怎么办呢?星云说:“那有什么关系?就在现有的窗户上面,再加一层窗户,不就可以了!”所以,现在佛光山的怀恩堂,一层楼,两层窗,这在建筑学上,也算是个奇迹。后来,吴大海先生又捐赠了供应全山用水的水塔,为了感谢吴大海先生,星云把水塔取名为“大海之水”。

沉默而勤恳的心平和尚不让师父过度操劳,从修建怀恩堂开始,他就一个人住在山上的一间草棚里,夜里没水没电,蛇虫相伴,到山涧挑一担水就要走半个小时。他白天整日工作,晚上巡山,一边走,一边寻思,怎么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把山地弄平整。

水泥工出身的萧顶顺,从修建高雄的寿山寺时就跟随星云。在佛光山的开山建设过程中,他深受信任。星云知道,萧顶顺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为人实在,又很细心,做事牢靠。开山初期,萧顶顺常常骑摩托车,载着星云到麻竹园,山上没有路,两人下车步行两小时,绕过三个山头,才能到达最早动工的地方。

没有建筑设计师,萧顶顺和星云就在山里自己勘察地形搞规划,走到哪里观察好了,就折根竹枝在地上画个草图,这里高的地方要推平,那里低的地方要填高,还有那儿平整土地时要尽量迁就自然风貌……星云说:“佛光山的每一栋建筑,都是萧顶顺和我比手画脚设计盖成的。像萧顶顺这样的人,他不单是最好的水泥工,也是最杰出的建筑师,一般建筑师懂得不会比他多,做得也不会比他好!”

按照他俩的规划,佛光山各项建筑有序而行。第一期工程是东方佛学院、大悲殿、观音放生池、龙亭、弥勒佛像;第二期工程是大慈育幼院、朝山会馆、接引大佛、佛光精舍、大觉寺;第三期工程是大雄宝殿、净土洞窑、普门中学、万寿园、佛教文物陈列馆;第四期是麻竹园、地藏殿、峨眉金顶普贤殿、大慈庵及信徒服务中心;之后还有很多很多。

如今,看到气势恢宏的佛光山,总有人问星云:“你没学过建筑,怎么会设计建造房子呢?”

“不错,我是没学过建筑,但是我从大陆到台湾,又从台湾到国外,我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房子,每次我都仔细观察,并想:如果我是建筑师,这幢房子应该如何设计?或者这块地应该如何规划?一旦机缘成熟,不论兴建道场,还是筹办学校,一切早已成竹在胸。”对星云来说,佛光山的规划和设计,不知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思考过多少次,图纸也不知在心中画了多少遍,模拟了多少回。这是他的梦想,他一定要努力达到完美。

不过,规划虽好,钱却跟不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时工程进行到一半突然没钱了,不得不暂停,等有钱了再接着盖。

施工中,每一栋建筑都凝聚着每个佛光人的心血和汗水。那段日子留下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了,以至于任何时候,星云只要谈起数十年前的建山经历,仿佛就在昨天:“那时,南部的夏天经常大雨倾盆,我们经常和豪雨搏斗。当洪水暴发,依恒总是率先领众搬沙包,甚至拿棉被堵,以减少水势汹涌冲刷的力量。往往一场奋战结束,洪水被控制了,起床的打板声也响了。这时,看到依恒远远走过来,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脸上还挂着笑容,我都感动不已。”

“佛光山的地质特殊,干旱时坚硬如铁,遇到雨水就成泥浆,随水而流。因而,每次大雨,刚走到东山填土,那边观音放生池畔又在求援了。尤其是到了夜晚,大地漆黑一片,头上电闪雷鸣,仿佛世界末日到了。有时抢救成功,损失较小;有时虽然竭尽全力,堤防水坝还是土崩瓦解,眼睁睁看着来之不易的建设成果被洪水冲毁,好不心痛。等到天晴,又得从头来过。”

“龙亭工程在加盖屋顶时,已经黄昏。工人们都已经下班,但是水泥灌浆不能终止,否则将有屋裂漏雨之虞。全山的徒众接下工人的工作,用两辆摩托车发电照明,继续施工。依严爬到屋顶上砌水泥,可屋顶过于陡峭,水泥粘不住,一直往下流,她只好用双手涂平。结果等屋顶灌浆完毕,依严的双手早被水泥浸蚀得皮破血流,但她没叫过一句苦和痛。我常对徒众说,龙亭的屋顶是拌着依严的血盖成的,特别坚固呀!”

“为了省钱,我们时常把发包的工程,又包回来自己做。‘灵山胜境’的水泥地、‘佛教陈列馆’的屋顶、‘净土洞窟’佛陀说法台背后暗沟的大水坝、‘大雄宝殿’前面成佛大道的水泥砖、‘佛教历史公园’周围的防水墙,都是山上徒众动手完成的,真是一寸建设一寸血,一步道路一脚印。”

终于,当荒山成圣地,当平地起佛堂,佛教历史在星云的手中翻开了新的一页。回首青灯古卷上的记载,漫长的岁月里,一代代高僧大德筚路蓝缕、开辟洪荒——那是迦叶摩腾和竺法兰,用白马载着佛像来到洛阳,拜见汉明帝,修建白马寺,从此佛教在中国落地生根;那是大唐的玄奘风尘仆仆,从印度的那烂陀寺取来真经,回到长安,澄清了佛教在华夏大地传播600年来生出的歧义;那是在深山里砍柴的慧能,徒步千里,求佛辩经,让禅宗成了汉传佛教的一大特色;那是星云的同乡鉴真,踏着惊涛骇浪,一叶扁舟,东渡扶桑,把中华大乘佛教带到东方的日本;后来,从宋到元再到明,佛教的盛世渐渐过去,直到清朝,江南的名僧走进了皇帝的大殿,披上了顺治赐予的紫衣;还有星云敬重的近代高僧太虚,在军阀割据、日寇入侵的战火中行色匆匆,为佛门重振和民族兴亡而奔走……这么多高僧大德薪火相传,才有一部可歌可泣的佛教历史。如今,在宝岛,在一座无名的荒山里,星云接过了佛教的火种。他,禅门临济宗第48代弟子星云,不管走到哪里,台湾也好,更遥远的地方也好,他都要把佛教之光带到哪里。这,就是佛光山。这,就是他的使命。

做一个现代佛教徒,有何不可?

开山之苦,不过是皮肉之苦,肌肤之痛,这对星云一行人而言,并不算什么;即便是资金短缺,捉襟见肘,也难不倒他们。

真正让他们无法忍受的,是来自佛教界内部的打压和阻挠。

星云从不是一个抱残守缺、死背教条的人,从大觉寺创办《怒涛》开始,他就想点燃佛教创新、变革的星星之火。然而,怒涛虽大,要冲破坚固的堤岸,谈何容易。当他在宜兰组织“佛教歌咏队”、带领男女青年到寺庙参访、郊游时,台湾佛教界就已经有了非议之声。

及至星云在佛光山破土动工,修建第一座正式建筑东方佛学院时,反对声浪终于汇流了。台湾的“中国佛教会”竭力阻挠,不许他建。为此,还专门开了一次特别会议,主题就是“如何消灭东方佛学院”。会上,大部分与会者都表示,“不能让这个佛学院搞成了”。

幸好有一位理事仗义执言:“天主教、基督教办了那么多大学、书院,大家从没讲过要消灭它们,我们佛教自己办个佛学院是好事,为什么反而要消灭它呢?”其他人哑口无言,只得悻悻然散会了。

“佛教会”的阻挠,让星云感到难以言喻的悲哀。他悲哀的不是自己的佛学院,因为无论“佛教会”怎么施压,他都会不顾一切地把佛学院建起来,让它成为佛光山的龙头。他悲哀的是佛教界那种“见不得别人好”“希望同归于尽”的酸葡萄心态,那种“千年不变的做法才是对的”“不能胡乱搞新花样”的守旧氛围。

他们越是打压、阻挠,越激发了星云的志气和力量,这些阻拦成了星云最好的逆增上缘。他加快建设东方佛学院,落成后,邀请了很多人来参加典礼,加上很多信众争着一睹佛光山的新貌,那一天的人数超过了5万人。

接下来,大雄宝殿、大悲殿、大智殿、普贤殿……一座座建筑出现在佛光山的青山翠竹中,它们和其他寺庙幽暗的风格截然不同,都是敞亮的、高大的、现代的。星云认为,佛堂要让人一进来就觉得拜佛有希望、有光明的前景,而不是幽暗的、昏黑的,让人觉得压抑。

这种现代化的道场,却招致许多诽谤和指责。比如,寺庙里铺了瓷砖地板,佛教界就有人指责:“又不是舞厅,铺什么地板?!”僧房里安装了抽水马桶,佛教界又有人批评:“出家还这么享福,奢侈浪费!”

有一天,星云的老同学煮云法师跑到佛光山来找他,一进山就直接冲进星云的方丈室。因为他早已听说星云的房间多么豪华、床多么大、铺了多么高级的地毯、打了多么耀眼的灯光……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怎么也不愿相信,决意亲自跑来查证。煮云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四下张望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对星云说:“我现在知道了,那些造谣诽谤的人根本没有一个来过你这佛光山。”

星云也不觉莞尔:“我虽然主张寺庙要现代化,但不是追求奢华,出家人还是要一切从简、朴素大方。”

这些守旧之人不仅自己没来过佛光山,还阻止别人来。那些年,只要有海外的佛教团体到访台湾,要求参观佛光山,“佛教会”的人就会对他们说:“你们去佛光山干吗?佛光山很小的,你们去了,他们连茶杯都不够!”

有一次,“世界佛教僧伽大会”在台湾举行,有一项活动是参观寺庙,主办单位“佛教会”带领与会者来到高雄,但就是不安排参观佛光山。那些外国和尚好生奇怪:“听说高雄的佛光山是很大的佛教道场,为什么不带我们去参观一下?”

“佛教会”的人怫然不悦:“不可以!那佛光山是星云的!”

与会的开证法师问:“为什么不可以?这次大会星云捐了200万元新台币,佛光山也是台湾南部最好的道场,参观一下有何不可?”

“佛教会”的人拗不过去,就说:“可以是可以,但时间来不及。我们吃饭、参观总共只有两小时的时间。”

第二天,星云知道此事后,不愿放弃这个机会:“两小时也有两小时的办法。”他带领16个会英语、日语、韩语的出家弟子下了佛光山,亲自到高雄圆山饭店,把500位各国出家人接到佛光山。每辆游览车都安排了一个导游,沿路向他们介绍。下车后,先参观了大雄宝殿,然后用斋饭。他以最隆重的佛教礼仪招待各国出家人,给他们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佛教会”的人万分懊恼:“我们花了那么多的人力财力办‘世界佛教僧伽大会’,结果好像是专门为星云办的,光彩都被他占尽了!”

星云闻听此言,不以为意:“我只知道为佛教做事,只要真心为佛教,别人中伤我也是在成就我。”

台湾当时的“中国佛教会”为什么总是跟星云过不去呢?最根本的原因是,两者在观念和追求上一直相左。星云一生追求民主,反对权威;追求现代化,反对保守;追求国际化,反对僵化。在星云看来,这个“佛教会”完全是个耍权威、保守、僵化的社会团体。

这种对立,到了最后,凡是反对星云的人,就可以当“佛教会”的理事;凡是认同星云的人,就被“佛教会”排挤。有一次,星云在中山纪念馆讲经,某法师来参加,致辞时为星云讲了句好话,他的常务理事一职马上被“佛教会”解除了。会性法师和祥云法师在公开场合为星云说了几句公道话,理事职务也被撤掉,而且“永不录用”。相反,如果某个法师公开骂星云,他很快就可以当“佛教会”的理事。

当时,台湾当局规定,僧侣要出境,必须先得到“佛教会”的准许,然后才能报送“内政部”办理。星云为了培养弟子,要送他们出去留学。慈庄、慈惠、慈容、依空等人的出境材料送到“佛教会”后,被放在抽屉里一年都没动静。星云跑去和他们理论,他们也不理。后来,星云跑到国民党中央党部去抗议,由国民党当局出面过问,“佛教会”才勉强把公文送上去。

依空去日本留学一事,就因此拖延了一年多才办。留学期间,她的父亲过世,回来奔丧,要再次出去,“佛教会”又不肯批。幸好,此时台湾开放观光旅游,当局政策松动,僧侣出境不再需要“佛教会”批准,依空才得以再度前往日本,只不过是以观光旅游的名义出去的。

凡此种种,星云从不妥协,而是据理力争。这让他不断突破重围,也使得那些打压他的人对他敬畏三分。星云回忆说,后来他在“佛教会”开会,每次都站起来发言,每当他发言,会场都鸦雀无声,大家都屏息听他说话,想知道他说什么。他坚持一条,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私心,只为佛教。“我现在很感谢‘佛教会’和其他压制佛光山的人,因为他们的无理,才成就了我们。”

星云与“世界佛教徒友谊会”的感情,就是因阻挠而生,历久弥坚。这个世界性组织在举行第二届大会时,就邀请了星云出席。然而公函送到台湾的“佛教会”后,星云的名字被删除了。以后届届邀请函都遭受了如此命运。到了第十四届,星云在国际佛教界已闻名遐迩,“世界佛教徒友谊会”特意注明,邀请他为“贵宾”,台湾“佛教会”照样阻止。直到1988年的第十六届大会,星云通过个人关系,使会议在美国洛杉矶他亲手创建的西来寺里主办,促成了该组织第一次在亚洲以外的地区召开大会,从此,他与“世界佛教徒友谊会”结下了深厚的缘分。后来,他又邀请该组织在佛光山召开了第十八届大会,在澳大利亚的佛光山南天寺召开了第二十届大会,最终被“世界佛教徒友谊会”推举为“永久荣誉会长”。

星云在佛教界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威信越来越高。他对弱者的慈悲、对弟子的关爱、对女性的平等相待、对大众推行“人间佛教”,种种做法,吸引很多人到佛光山来拜他为师。不知不觉中,他的弟子已经达到1300多人。他们当中,不管是比丘还是比丘尼,都是青年才俊,相当一部分是大学生,更有硕士生、博士生,还包括在海外留学的台湾学生和大陆学生。每一个弟子的经历都是一段传奇。

从军营到佛堂

早在佛光山开山之时,就有不少人慕名而来,要跟随星云出家。比如心定和尚,他原来姓石,云林县人,就是开山初期出家的弟子。由于台湾的成年男子必须服兵役,当时20岁的他,随部队派驻东沙,岛上没有人烟,荒凉、枯燥,他发现自己的老连长每天都看一本佛经,早晚烧香拜佛。有时,他借老连长的经书来看,看着看着,就深受书中佛慈广大、因果报应的道理启发,对佛教心生好感。刚巧,部队调回高雄左营,他经常就近到佛教堂、寿山寺走动,有缘听闻星云讲经,喜欢上了佛教,更萌生要跟星云出家的念头。

后来他发现星云在麻竹园开山。只要部队一有假期,他就上山帮忙。他能吃苦,凡打水泥、搬石头、砌砖墙等粗重活,他都主动承担。

佛光山的第一栋主体建筑东方佛学院建成后,他脱去军装,穿上僧服,法号心定,不仅成了星云的弟子,还成了佛学院的学员。毕业后,他一直跟随星云。从1995年开始,他接棒师兄心平和尚,担任佛光山第六任和第七任住持。

佛光山开山后,要拜星云为师的人很多,但星云有所考虑。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依据佛制,出家首先要得到家长、亲人的同意。当然,出自对佛教的信仰,也有人会用点小计谋,先斩后奏。

女弟子的誓死跟随

依空法师就是其中一位。为了成为星云的弟子,任凭兄长拿刀子威胁,她也不回头。因为在幼年时,星云便在她心中播撒了菩提种子。

当年,星云在宜兰弘法,不仅影响了许多年轻人,也影响了少年儿童。他认为,小孩子没有什么信仰,是一张白纸,你在上面画什么,就会是什么。于是,他针对学龄前儿童和小学生,创办了幼儿园和儿童班。为了不影响孩子们平时上课,还办了“星期天学校”,利用休息日辅导孩子们绘画、书法、写作。这些内容往往与佛教有一定关系,就这样,菩提种子在孩子们的心灵中扎根、发芽。

1967年,佛光山开山奠基典礼

星云把佛光山的建设蓝图和盘托出,弟子和信徒们听得既兴奋,又为难。只怕,为难还比兴奋多。因为,那荒山上要啥没啥,而他们人力财力都非常缺乏,如何能建山?星云并不担心,他说:“有佛法,就有办法。”他的办法就是自己动手,身先士卒。1967年5月16日的奠基仪式之后,不惑之年的星云第一个拿起铁锹,铲土平地,披荆斩棘,开山拓土。

依空四五岁时,就跟着两个姐姐出入宜兰的雷音寺,上了那里的“儿童班”。最初并不懂什么是佛,可每次去了之后,都会得到一个结缘品——小包子或者寿桃、沙琪玛、面粉做的“佛手”。在那个没有零食的年代,为了这些好看又好吃的小玩意儿,活泼好动的小丫头竟然能乖乖地跟着大人念佛上香。她记得,星云常常拿着一块点心,对孩子们说:“谁给佛磕个头,上炷香,这个点心就归谁了。”孩子们抢着去磕头上香,久而久之,“从吃一个小点心就开始亲近佛祖了”。

从小学到大学,菩提种子在她心中生根,不断成长,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她就决定要跟星云出家。

当时,她在一所学校当老师。得知她有出家之念,举家反对,尤其是父亲最为激烈:“除非我百年之后,看不见了,那时你要出家,我才不会阻拦。”

这话说得决绝。依空心想:等您活到一百岁,我岂不是要七老八十才出家吗?可是,她总不能为了早出家,就对爸爸妈妈说,你们早一点往生吧?

怎么办呢?既然父母肯定不会同意,那干脆先出家再说。反正,出家也不是做坏事,不是杀人放火,而是行善,是做一件对自己、对社会有益的事。所以,赶上个仪式,她就在佛光山剃度了。她安慰自已:“释迦牟尼佛出家时,也没跟父亲报告呀,如果报告了,他身为王子,绝对出不了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多久,家里人就知道了。母亲托人传话给她,谎称她舅舅病重,要她赶快回去看看。依空心想,正好母亲的生日也快到了,便买了一个大蛋糕,下了山。

那时,回宜兰得经过台北转车。依空有两个哥哥,二哥博士毕业后,在台北一所大学当教授,他也坚决反对依空出家。“妹妹,你好不容易完成了大学教育,不仅自己付出了心血,父母也付出很多,现在要出家,不是浪费社会资源吗?”依空不语。二哥又问:“妹妹,你是不是爱情不如意,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依空哭笑不得。

可毕竟是兄妹,她这趟路过台北,还是要告诉二哥一声。到台北火车站,见去宜兰的火车还有十多分钟就要开了,她才给二哥打电话,知道他要赶来也来不及了。

打完电话,依空上了火车,想象二哥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很开心。

火车上并排有两个座位,她的边上是一位男士。火车缓缓移动,依空拿起一本书看起来。这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对旁边的男士说:“先生,我可以跟你换一个位置吗?”她大吃一惊,抬头一看,怎么是二哥?她没问他是怎么赶过来的,这已经不重要了。两兄妹就在火车上开始了谈判。

二哥:“你不想结婚也没有关系,我会把我的小儿子过继给你。”

依空:“干吗那么累赘?我没有能力养儿防老吗?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你压根儿就不了解我出家的理念。”

二哥:“你现在做了这件事,伤了父母的心。”

依空:“我是成年人了,受过高等教育,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我会跟父母解释。”

“父母能接受吗?你太伤人了。”

依空心中生气:你做什么事征求过我同意吗?我出家是我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征求你同意?话到嘴边,她想到了师父星云讲过的一句话,“过头的饭可以吃,过头的话不能讲”,因为过头的话一说出口,可能会一刀斩断兄妹之情。于是她忍了忍,咽了下去,只答了一句:“反正我就这样了,你看着办吧!”

见她油盐不进、朽木不可雕也的态度,二哥异常气愤。他从旅行包里面拿出一把刀,在她面前晃了晃:“难道你真的死不悔改?”

依空说:“你不用杀我,我自己也准备了。”她腿上的绑带里,也藏有一个剃头用的刀,那是日本出产的小刀片。她早就想过,要是这次回家还有人反对她,她宁肯去死也不妥协。她伸手从绑带里取出刀片,情急之中,把自己的手给划破了,殷红的血流了出来。

二哥见她流血,赶紧放下自己手中的刀,一把抓住她的手:“怎么回事?”他明白了,依空随身带着刀,她根本不怕死,看来出家是死心塌地,无可挽回了。他失望地收起刀,再也没说什么,人各有志,随她去吧!

火车到达宜兰,一下火车,大哥、大姐、二姐、五姐,兄弟姐妹全围上来,老鹰抓小鸡一般,把依空连推带拉,塞进了一辆三轮车,生怕她跑了。

回到家,兄弟姐妹轮番责骂她:“爸爸听说你出家了,本来就有病,一着急,一口气憋在心里,一张口‘哇’的一声吐出血来,都是因为你!”

“你自作主张,父母为了你命都快丢了!”

“你这样做,对得起父母吗?”

依空默默地承受着。待兄弟姐妹说完,她直奔父亲房间。父亲躺在那儿,昏睡着。

依空喊:“爸爸,您看谁回来了?”

父亲睁开眼睛,看到依空,泪水顺着眼角滚下来:“你这孩子,总算回来了。”兄弟姐妹们看到父亲哭了,也跟着哭起来,全家人哭得稀里哗啦。依空尽量控制着自己,让自己不要心乱,不要动摇,心中一直默念:“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希望能改变他们的心态,希望他们能对我多一份理解。”

一片哭声过后,又是苦口婆心的劝说。依空不怪他们,因为他们不理解出家的意义,而且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释清楚的。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盘腿而坐,觉得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不知如何是好。如此冥思苦想了三天三夜,竟然没吃没喝。

父亲就躺在那儿,一直盯着她的房门。最终一声长叹:“她不止是三天三夜没吃没喝,而且连厕所也没去。”

兄弟姐妹怕她这样下去会出人命,又来劝她吃饭,给她准备了很多好吃的,还不敢给她送荤的,全是素的。即便如此,大家仍希望她放弃出家,有人还专门给她买了一顶假发,想让她戴上。

她很无助,心想:师父啊,难道我就只能出家几个月?难道只有下辈子再做出家人?

她再次拿出小刀片,看看手腕,上面有三根青筋,割哪一条会快一点结束生命?就要下手时,她突然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家里人不知道她怎么了,跑过来抱着她,跟着哭起来,哭成一片。

过了一会儿,她镇定下来,告诉大家她要以身殉道:“我心已决,难道你们不想让我好好地活下去吗?”

父亲已经坐起来,静静地看着她;两个哥哥站在父亲身后,也默默地看着她,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

这一夜,她总算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后,大哥和二哥突然对她说:“你走吧,回去吧,以后你的事,我们统统不管了。”

依空愣住了。原来,父亲已经看明白了,他跟其他儿女们讲:“你们看她,出家的决心有多大!她是成年人,受过高等教育,做过老师,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我们怎么阻拦她?她自己的路让她自己走吧!”

就这样,她高高兴兴地走出了家门。多年后,她拿到文学博士学位,在佛光山的弘法事业中大放异彩,穿梭于各大学,化育学生。每当回想起这段往事,她都特别感谢父亲和二哥,是他们让她经受了一次重大的考验,让她体会到自己出家的决心有多坚定。她的选择就像射出去的箭,不可能回头。

捍卫僧袍的“富二代”

慧宽法师跟随星云出家的故事也很传奇。这个“富二代”是彰化员林人,父亲赖义明是富豪,家里很有钱,别墅、网球场一应俱全。不过,赖家全家都信佛,赖义明是个居士,更是佛光山的功德主。

因为父亲与佛光山的渊源,慧宽15岁就认识了星云。小时候,他经常到佛光山参加夏令营,还曾两次在佛光山短期出家。时间虽短,但他觉得出家人生活并不枯燥,反而丰富多彩,能帮助很多人。师父讲经也不古板,而是幽默风趣,他每次都听得入神。他边听边想,自己将来要能像师父那样到处给人讲课该多好啊!

18岁时,他虽然还在台中商学院读书,可出家的念头已日渐清晰。有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行,今晚必须跟父母提出来,我现在就要出家。”于是,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敲父母的房门。

父亲问:“这么晚了,都睡了,有事明天再说吧!”慧宽说:“不行,有急事,必须现在说!”父亲让他进去。他坐在父母的床边,认真地说:“我想了很久,决定要出家,希望你们恩准。”

他哪里知道,此话正合父亲心意。赖义明早就跟星云商量过,要把两个儿子都送到佛光山出家。星云觉得,赖家两个儿子都给他,有些不妥,他没那么贪心:“只送我一个就够了,另一个留在家里照顾你们老夫妻俩。”

赖义明不服气:“佛光山兄弟姐妹一起出家的例子很多,为什么我两个儿子不可以?”

星云只答了一句:“各有因缘。”

打那以后,赖义明就打算把大儿子留下,把小儿子——也就是后来的慧宽——送到佛光山出家。

此时,赖义明听了小儿子的话,喜在心里,却故作镇定:“你还在念书,为什么着急出家啊?”

“星云大师今年已经六十有三,我想跟大师出家应该越早越好,太晚了不知将来会怎么样,总之大师年纪越大我出家越晚,跟他学到的东西就越少。”

“出家可不是个小事,出家人一生清贫辛苦,你可是个公子哥,从小就没吃过苦。你要想清楚,出家了就不能再回头。凭我这张老脸,你可不能今天出家,明天反悔,那我以后可就无法见星云大师了!”父亲怕年轻人一时冲动,给他敲敲警钟。

“哪能呢?!出家是我自己的选择,您二老就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们丢脸的!”慧宽第二天一早,就给星云写了封信:“师父,我想跟您出家……”

星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让他在周六、周日不上课的时候,到佛光山和僧团住在一起,先尝试一下。试验了一段时间,慧宽觉得不错,再次要求出家。两个月后,星云答应收他为徒,但让他继续读书,学费改由佛光山出,条件是必须完成好学业。

“请师父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慧宽向星云保证。

“只要你安心,我就放心。”星云说,“你出家还不到3天,又没上过佛学院,没受过专门的训练就回到社会上,学校里男男女女,你长得又帅,活泼爱玩,一定要安心学习……”

就这样,慧宽穿着僧服回到校园。同学们都惊呆了,还以为他是在搞恶作剧呢!保守的校长更是跌破眼镜:课堂上怎么多了个僧人?这可是个正规的学校,他怎么进来的?老师跟校长解释:“他原来就是我们的学生,而且成绩非常好,门门第一。”

但校长还是看了别扭,让教官找他谈话。教官来到慧宽面前:“这位同学,你的成绩不错,但明天不可以再穿僧服进校门,要穿校服,知道吗?如果明天不穿校服,记大过一次;后天不穿校服,再记大过一次;第三天还不穿校服,退学!”

慧宽赶紧给依空打电话。他老家是由依空负责传教弘法的,他遇到什么事,都请教依空。

依空可是佛光山有名的要以身殉教的人,她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告诉慧宽:“头可断,血可流,僧服不能丢!”

第二天,慧宽依然穿僧服上课,没有人来找他,也没有给他记大过。第三天,继续穿僧服,还是没有记大过。第四天,仍然没有。他觉得奇怪,是他们忘了吗?

后来,老师告诉他,所有教过他的老师,联名写信给校长。大意是:这么好的学生,成绩每次都是第一,为什么他出家了就一定要逼他退学?他在学校犯了什么错误吗?学校里那些抽烟的学生、考试作弊的学生,你们不去处理,而是要把一个大家都很喜欢的学生开除,我们不能接受。如果学校对他采取行动,我们就不上课了。

校长只好妥协,记过和退学的事就拖了下来,但有个条件:他不能参加毕业典礼。因为,成绩第一名的学生居然是个僧人,这也太让学校没面子了。

过了半年,慧宽毕业了。毕业前,有不少公司到学校来调档案,提前录用毕业生。他成绩好,品德优,被一家在台的日本公司看上了。公司人力资源部的人到学校来考察,碰巧他不在,就向其他同学打听。同学们反问:你们公司要录用他啊?他是不可能去你们那里上班的。

“为什么?他不喜欢日本企业?”

“不是。外企挺好的,工资肯定不会低。”

“那是怎么回事?他精神方面有问题?有问题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成绩单啊!”

“哈哈,他非常正常。”

日企人力资源部的人更奇怪了,一定要等着见见此人的真面目。结果一见面,发现是个僧人,眼睛都瞪圆了。很快,他们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法师,你有没有可能脱下这僧服,到我们公司?我们会给你很高的待遇。”

“谢谢你们看中我,这不可能,我已经有工作了,单位在佛光山。”慧宽笑着说。

“你这样的人才,怎么能出家?你不觉得可惜吗?”

“人各有志,我既然踏入佛门,就不可能再还俗。实在对不起二位,让你们费心了,我请你们吃个饭吧。”慧宽说完,带他们在附近吃了个自助餐。

三人边吃边聊,慧宽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出家以及出家的经过,两位日企人力资源部的人听得津津有味。后来,这两人竟然都皈依了星云。

毕业离校前,要照合影。校长说:“慧宽不能进来照,集体照里面怎么能有个出家人呢?”

“那好。”同学们说,“等校长他们照完了,我们自己再重新照。”所以,慧宽现在珍藏的毕业照,一张是有他、没有校长的。还有一张是有校长的,而他的头像是PS上去的,比别人的还要大,而且就放在校长脑袋的后上方。

毕业后,慧宽高高兴兴地回到佛光山,向星云报告:“师父,我学完回来了。”

“回来就好,你没有被‘老虎’吃掉就好。”星云所指的“老虎”,是学校里的女生。在台湾,往往把女人比喻成老虎。星云借此跟慧宽开了个玩笑。

慧宽回到佛光山后,按星云的要求,到处弘法,特别是到校园里演讲。他结合古德法语(以古代高僧大德在修行佛法中所领悟萃取的智慧写下的精华文句)与流行歌曲,以轻松活泼的方式讲述佛经,深受学生和家长的欢迎。他在台湾的初中、高中及大专院校讲了700多场,声名鹊起。终于有一天,母校的新校长找到他:“你到处讲经弘法,为何从来不到母校讲?我们决定选你做荣誉校友,邀请你回母校演讲。”慧宽听后,真是再高兴不过了。

慧宽不仅演讲有一套,管理也很有方。他思路清晰,妙用佛法,深得星云信任。这位“佛光山年轻一辈的表率”,在一千多徒众中脱颖而出,20多岁就当选为佛光山最高领导机构——宗委会的委员。星云后来在为慧宽的书《自在——人生必修的七堂课》作序时写道:“慧宽出家17年来,果然不负我望,不仅成为佛光山最年轻的宗务委员,也是最年轻的都监院院长,负责处理协调佛光山总部的各项弘法活动和全世界两百多个道场的行政总策划,就任三年多的时间里,慧宽任劳任怨,很称职地完成了这项任务。”

慧宽的父亲赖义明,看到儿子如此擅长讲经传教,干脆拿出钱来,在佛光山建了一座讲堂,还提供了一栋三层楼的房子给佛光山做书局。星云对赖义明笑道:“你就像嫁女儿一样,孩子出家,还有‘陪嫁’。”

没过多久,赖义明觉得,这个讲堂还不够用,又把自家隔壁的土地也捐了出来,建了一栋更大、更庄严的道场,叫员林讲堂。他告诉星云:“我学佛以后,赚钱生活已是小事,现在的人生目标,就是要赚钱供师父弘法建寺。我要把这笔钱作为专用基金。”此后,这笔基金对佛光山创办大学、办报纸、办电视台等,都起到了很大作用。

赖义明夫妇在佛光山极受欢迎,他们不论走到哪里,大家都热情地喊他们“宽爸爸”“宽妈妈”。每每此时,他们都非常欣慰:“我们送一个儿子出家,却换来一千多个儿女,值了!”

佛门“亲家”

星云的弟子中,还有一个非常奇妙的现象,那就是不少人往往来自同一个家庭,或是一个家族的亲戚。这种“裙带关系”相当普遍。走在佛光山,你看着看着,会发现这儿是一家三代,那儿有一家两代,有的是兄弟一起出家,有的是姐妹同时出家,甚至兄弟姐妹都出家的也大有人在——

佛光山现任都监院院长慧传法师,他的外公李决和晚年跟随星云出家,他的姨母是慈庄法师,他的哥哥是慧龙法师;

曾在台南科技大学教书的觉元法师,与妹妹妙兆法师两人,也是双双入道,后来分别担任佛光山台南别院和新竹法宝寺住持;

曾在香港中文大学教书,现任上海星云文教馆住持的满莲法师和她的两个妹妹满醍法师、妙文法师,才华横溢的三姐妹都在佛光山出家;

……

当然,也有因为孩子出家,与星云闹得不愉快的家长。来自台东的孔祥玲和孔祥珍是一对姐妹花,两人大学毕业后,双双追随星云到佛光山出家。她们的母亲是个居士,倒是乐观其成。然而父亲孔健却坚决反对。孔健是孔子第七十代孙,服务于教育界,是一位标准的儒家学者。在他眼里,两个女儿出家全是星云的“罪过”,不但写信恐吓星云,甚至扬言要杀掉他。

其实,孔家两个女儿出家后,星云经常鼓励她们回家探望父亲,给予宽慰。没想到不久孔太太过世,孤独的孔老先生觉得失去了太太,女儿又等于“白养”,悲愤交加,把怨恨统统撒到星云身上。星云体谅他的心情,听说他喜好石头,特地购买了一些奇石赠送给他。终于有一天感动了他,使他回心转意,开始以女儿为荣。

两个女儿出家后还继续深造,一个进了四川大学博士班,另一个进了武汉大学博士班。孔老先生经常到大陆探视两个女儿,因而在大陆认识了一位情投意合的女士,后结为伴侣。两个女儿感谢继母对爸爸的照顾,对继母孝顺有加。孔老先生收获了如此奇缘,更加感谢星云。

其实,星云对出家人的父母都很尊重,称他们为“亲家”。这也是从他的师父志开上人那里传承下来的。他清楚地记得,在他出家不久时,志开上人为了感谢他母亲,写了一封信给她,开头就是“亲家大人慧眼”。由此,他才知道,原来出家儿女的父母跟佛门的师长还可以成为“亲家”。

如今,星云回想起来不胜感慨:“数十年前,我开创佛光山之后,一些年轻男女陆续到佛光山学佛出家,忝为师长的我,有千余名入道弟子,所以‘亲家’也有千余户之多。这么多佛门‘亲家’,他们护持佛光山,不仅把子弟送入佛门,而且还随着儿女在佛光山担任义工,奉献心力,真是让人感动不已。”

为密切与“亲家”们的关系,星云定期在佛光山举办“亲属联谊会”。每逢此时,弟子们的父母和亲属都会赶到佛光山。有些地方的“亲家”比较多,还会一起包机来。利用这个机会,星云向“亲家”们报告孩子们的状况。平时,星云也要求弟子们必须对自己的父母孝顺,允许他们回家探亲。每当哪位弟子的父母过生日,他都事先准备好钱,或准备一个礼物,让弟子带回去。这些做法,一反过去出家人少与亲人来往的习惯,让“亲家”们觉得很放心。

星云对“亲家”们的关心,也促使弟子们对自己的父母更孝顺。

“以前我们在家里会经常和父母顶嘴,但是很奇怪,出家以后,却会常常打电话回家问候他们,对父母更孝顺了。有什么好东西,总想着要孝敬父母。”一位法师说。

生离死别的眼泪

对那些未能如愿出家的在家弟子,星云同样和他们保持密切关系,对他们充满关爱。赵翠慧一家三代与星云的缘分,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1969年,佛光山举办第一届大专佛学夏令营。有一位活泼、漂亮的姑娘跑到星云面前,说:“师公,外婆、爸妈叫我来问候您!”

星云一看,只觉这姑娘十分面善,可一时想不起她是谁的女儿,便问她叫什么名字。姑娘答道:“我是中兴医院院长赵寰村的女儿,叫赵翠慧。”

星云恍然大悟。20年前,他初到台湾,挂单在中坜圆光寺。有一天,一位老妇人携女儿来到寺里。女儿在一所小学担任老师,但一心要剃度出家。当时的住持妙果老和尚就问寺里法师们的意见,大家都没出声,只有星云反对。他说:“我不是反对出家,是认为这位小姐在学校教书,可以在学校、社会散播菩提种子,岂不更好?何况,眼下的寺院,青灯木鱼、打柴烧饭,还没有很多弘法利生的工作可做。”

说完,星云又转过头来,勉励这位女教师:“心出家比身出家更重要。”并送了一串念珠给她,祝她未来佛缘不断。如此,这位女教师就随母亲离开寺庙回家了。

星云怎么也没想到,没出家的女教师,结婚后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妙龄女儿。

想到这里,星云对赵翠慧开怀笑道:“小姐啊,小姐!若没有我当初的一句话,你现在还在天上飘啊飘的,不会来到这世间呢!”

由于这段缘分,赵翠慧总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是星云给的。每次看到他,她心中都有说不出的亲近。一个月的夏令营生活结束后,赵翠慧不禁向星云请求“代母出家”,哪知星云又搬出一样的话:“你是师范大学的学生,可以在学校好好培育学生,为社会众生做更多的事。你在家护法,也是很重要的啊!”

赵翠慧没想到,她穿的是自己的鞋,走的却是母亲的路。别了佛光山,她回到学校读书、教书、做人妻、为人母,举家移民加拿大……匆匆竟也20年。

那年她38岁了,任温哥华中文学校校长,在华人小区非常活跃。当时,佛光山的国际佛光会要在温哥华地区建立佛光协会,赵翠慧受托找一处学校大礼堂举办成立大会。参加筹备的人并不知道赵翠慧与星云的因缘,自然没有告诉星云托付的人是谁。但赵翠慧到机场接机时,星云与她20年不见,竟然一眼就认出她来。协会成立后,星云推荐她担任温哥华佛光协会会长。

此后,赵翠慧全力以赴。为了筹募佛光大学建校基金,协助策划“佛光缘书画义卖会”,发起路跑等活动;在温哥华的大学里举办数千人参加的佛学讲座;邀请加拿大篮球队到台湾地区,代表国际佛光会参加“琼斯杯”篮球锦标赛;为能更好地给佛光会成员授课,她努力学习,考取了佛光会檀讲师资格……正当她为佛光会竭尽全力时,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患上了肺腺癌。

生病后,赵翠慧去温哥华北部的一座城市休息,星云正好路过,两人在那里相遇。星云看到她消瘦得弱不禁风,心里十分难过。他让身边的人退下,单独和赵翠慧说话。

“小慧,身体情况怎么样?”

“情况很不好。”

“怎么治疗?”

“医生已经不开什么药了,只能顺其自然。”

星云见赵翠慧的头发在化疗后变得枯干凋谢,便用手摸了摸,然后将目光移向远方,两行眼泪悄然而下。赵翠慧说:“师父,您不要哭,不要难过,我不孝,先走一步,您一定要保重!”

星云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当然会难过、会掉泪,我还是人哪!”

看着小慧的模样,星云仿佛看到了另一张和她相似的脸庞,见到了另一幕相似的情景。那就是赵翠慧的亲舅舅陈汝功。陈汝功十几岁时,因为姐姐出家未遂的插曲,常常到圆光寺找星云,两个人感情很好。星云经常教他抄经、学佛。18岁那年,有一天,他正在寺院里玩,突然间一只疯狗跑过来,狂咬在那里嬉戏的小孩子。陈汝功赶紧抱起两个孩子,自己的一只脚被狗咬到,得了狂犬病。

星云天天去医院看他。临终时,陈汝功要星云救他。星云抱着他,要他乘愿再来,和他“跑马拉松般”一起布教弘法。陈汝功答应了星云,含笑而终。

也许是“外甥像舅”的遗传,赵翠慧无论模样还是动作,都有些像她舅舅陈汝功。星云看着病中的赵翠慧,触景生情,不禁悲从中来。

1999年的一天晚上,赵翠慧的先生在家里给她“拔罐”时,她昏迷了,直到深夜一点多才醒过来。她的先生一夜没合眼,守护着她,到了第二天上午,她又昏迷过去,亲朋们都赶来了,围在她周围。她的瞳孔开始放大,直视远方——她看到一个很大的屏幕,闪着很亮很强的光,她迎着光往前走;她听到了音乐,非常美妙;她还看到了很多美丽的布料,在那里飘来飘去……她继续迎着强光往前走,突然,她停下了脚步,想:这里如此舒服,应该回去告诉大家……她恢复了知觉。

她的先生以为她是回光返照,赶紧拿起电话打给星云。星云吩咐大家帮她稳定情绪,并把话筒拿到她耳边。她听到了师父安慰的声音,她对那头说:“师父,您不要担心我。”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大,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可师父仍是不停地安慰她:“小慧,不要怕,我马上就过来!”

当星云连续讲了三遍同样的话后,她才知道,师父根本没听到她在说话,她的声音微弱到没有人能听见。

庆幸的是,等星云赶到时,她已完全清醒。星云对她说:“你不要害怕,因为你心无挂碍。当你心无挂碍,就没有恐怖。”勉励她放下牵挂,信念会帮助她康复。星云还说:“菩萨让你重回人间必有旨意,康复后就去和大家说说你的生命体验吧。”

赵翠慧从此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她牢记师父的话,到亚洲、美洲、欧洲和澳大利亚进行了近千场“濒死经验”的演讲,告诉大家“热爱生命、活着真好”。

这一番死而复生后,她对余生的事业更加坚定了。她借助到处演讲的机会,学习星云的做法,弘扬佛教。她担任了佛光会台湾北区协会的会长,一做就是8年,让分会发展到了160多个;她还是读书会的主持人,为推广“人间佛教”全力以赴。星云对她称赞有加,说她是他拣选的重要“佛光种子”之一。

“小慧很有人气,走到哪里,围着她说话的人总是越聚越多。她的专长是懂得广结善缘,不吝与人分享,以布施为乐,对别人的困难有求必应。也因她与人为善的个性,累积了四面八方的好人缘。我交给小慧的任务,她总能动用好人缘去完成。对我,她除了恭敬以外,更有一份熟稔,仿佛亲人一般。直到今天,她的两个孩子也长大成人了。她对佛光山的各项事务及活动,还是孜孜不倦地参与。”星云说。

赵翠慧的一双儿女也是虔诚的佛教徒,他们和母亲一样,对星云充满了爱戴,配合母亲做了很多佛事和善事。

所以,星云说,他的出家弟子和在家弟子,在他的弘法事业中同等重要。佛光会里数以万计的会员,都是他的在家弟子,他们对修行的自觉自愿,对佛教的虔诚,都不亚于那些出家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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