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帮大哥摆平“跌霸”大难题

小弟帮大哥摆平“跌霸”大难题

就在黄金荣的事业达到顶峰的时候,上天又在启用它的另一咒语:盛极而衰。

当某人的事业进入顶峰时,为什么就会立即跟着衰落呢?没有标准答案,各种乱七八糟的解释倒有不少。其中有一种解释的可信度比较高。持这类观点的人认为,人要是事业做到了理想的状态,就会出现不可一世的心态,也叫老子天下第一,目中无人。此时,所有的一切,在他的眼中的价值全部归零,只有他才是地球的中心,别人是不存在的。于是,他就忘乎所以,连他自己姓什么他都忘记了,于是乎,事故就频频发生了。我这样说得对吗?如果你觉得有问题,请往下看。

黄家事业的衰落,就与黄金荣目空一切相关,这一位被目空的人,居然是他的“顶头上司”、结发妻子。

中年男人的衰败常常与女人有关系。不少男人到了中年,似乎特别喜欢玩婚外恋游戏,犹如中学生喜欢玩电脑游戏一样。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男人养二奶的,包小三的,搞情人的,如是等等,都往往在这个年龄段上出问题,特别是那类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与一般的男人相比,这类男人的手里往往多了一样东西:钱;而他的脸上又常常缺少一样东西:青春。于是只要有可能、只要有机会,一场场游戏往往在中年男人身边发生:用自己的钱买别人的青春。用钱的确能买到别的女人的青春,然而,是否能买到与青春相匹配的那个东西——爱情——就很难说。黄金荣手中的钱实在太多太多,事业实在太成功,以致他在漂亮的女人那里有些昏了头,错误地把买青春的游戏变成了买爱情。

黄金荣喜欢上了一个女人,京剧女演员露兰春。这好听的名儿是她的艺名。露兰春原籍山东,8岁时父亲病故,母亲带着她北漂,在北京、天津一带讨生活。她母亲后来改嫁,他的养父张师是上海法租界巡捕房一位翻译,同时也是黄金荣的徒弟,正是由于这层关系,露兰春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跑到装饰得漂亮美丽的黄公馆来玩。

这女孩脸儿圆圆,皮肤雪白,太叫人喜欢了,黄公馆上上下下的人个个戏称她“粢毛团”。看来还是上海人会取名字,我家邻居养了一只毛绒绒的小狗狗,邻居喊它小毛球。谁也不会想到,当年这个甜甜的毛丫头,喊黄金荣为“公公”的小朋友,居然会被黄金荣弄到黄府里来,取代林桂生而成为黄公馆的女主人。这是后话,暂且客串一下。

粢毛团稍微长大一些后,就经常到黄金荣开的戏院看戏。反正她看戏又不要钱,不看白不看,看了不白看,因为张师看她乐感很好,回家后偶尔还能听到她像模像样地唱上几段,就决定在这方面投资,请一个专业的家庭教师教她学戏。赞这老爸一句:好样的!应该做教育投资,发挥孩子的才能,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

几年后,粢毛团长大了,戏也学成了,能唱文武老生。不仅如此,这粢毛团已经长得亭亭玉立,顾盼生辉。看到身边有这样的一位美人,金荣哥此时,唉,怎么说他好呢,邪念顿生,呵呵,想不用这个词都难。

黄金荣在郑家木桥开设老共舞台,位于现在福建中路、延安东路口,这里每晚唱戏,生意红火。那时没有电脑、网吧,看戏成了城市人城市生活的重要部分。他黄金荣家开的戏院,当然,他黄金荣说了算。既然有了在露兰春身上打主意的念头,黄金荣立即着意做了相关安排。他不但让露兰春与当时的名角小金铃、粉菊花做搭档,同台演出,还给她挂头牌,类似于戏院院长授予她一级演员的荣誉。露兰春本来就艺貌俱佳,在演“宏碧缘”时,开始叫响。从那开始,老共舞台场场满座,有时甚至一票难求。再一次请理解一下,那时的城里人除了赌博,闲时实在没什么娱乐活动,不像今天有网吧、电视,当时的有钱人最佳的消闲选择就只有看戏了。

应该说黄金荣是一位慧眼识珠的人,在他的着意安排下,上海的有闲阶层开始为露兰春疯狂,简直就像着了魔一样为了搞到一张老共舞台的戏票而奔走。黄金荣更是心旌摇荡,为了得到露兰春的欢喜,又是在报纸上不惜代价地刊登露兰春戏目广告,又是派车子接,派车子送。就是报刊上,那“露兰春”三个字,总有鸭蛋般大小。不仅如此,他黄金荣一改过去泡澡堂子的习惯,每晚必去老共舞台,亲自为露兰春捧场。

虽然是个隔代恋,中年男人也在为爱而疯狂。

如此漂亮、如此走红的女人,搞得上海滩的地痞流氓个个垂涎三尺,但大家都知道露兰春的背景,只能是远远地望着,没有哪一个有那个胆量,敢于走上前去拈花惹草。但是,程咬金先生型的人物总还是有的,有人就喜欢玩“半路杀出”的游戏,这个人物叫卢筱嘉。

知道卢筱嘉这个名字的人或许不多,说出他爸爸的名字来,很多人都知道。他是皖系实力派、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儿子。这样的人,今天称军阀二代,比起一般的富二代、官二代,这军阀二代更牛。因为他不只是有钱,有势,还有老爸的大军撑腰。现在,这位军阀二代要跟上海滩红黑通吃的老大PK,这戏有得看了。

与一般的军阀二代相比,他这位军阀二代还不一样。这就要扯远一点,扯到当时的政治背景。此时正值第一次直奉战争以后,直系军阀战胜了对手,曹锟、吴佩孚控制了北京政府,树立了自己“中央政权”的“光辉形象”。

为了对付直系军阀,皖系段祺瑞、奉系张作霖,与在广州的孙中山暗中联络,形成孙、段、张三角联盟。说白了,携手合作,形成三打一的架势。而在这中间穿针引线的搭桥人是谁呢?我们眼前的这位角儿正是其中之一。具体来说,居间联络的是四个人:孙中山的儿子孙科、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段祺瑞的儿子段宏业,再加上卢筱嘉。这四位公子哥儿全都是堂而皇之的军阀二代(作者注:不能说孙科是军阀之子)。当时的人称他们四人为“四大公子”。该是轮到卢筱嘉出场了,这位长得风流倜傥,一准合了当今高富帅的标准,他年少气盛,还喜欢看戏。

看到那露兰春的名字经常在报刊上出现,而且一上来就搞得鸭蛋那么大,卢公子就信了那表面的价值,带着两名马弁,微服轻车,慕名来到老共舞台,一心一意欣赏露兰春演戏。此时的他应该跟我们今天的追星族的心理状态是一样一样的。

这天,露兰春演出她的拿手好戏“镇潭州”,她饰演岳飞。但是今天情形有点不一样。因为这段日子黄金荣逼嫁很急,搞得她心事重重,老是想着那烦心的事儿,结果一段戏文直接就唱走了板。

台下已经有不少人听出来了,但是,没有人敢于声张,因为这里是黄金荣家的戏台,而且金荣哥就坐在那最好的位置上呢。

卢筱嘉并不了解这些内部的行情,而是冲着偶像的大名来的;平时作威作福也习惯了,一听到这所谓的偶像竟然唱得走板,这实在超出他的想象力,他一下子就认定这是山寨版的水货明星,于是也就毫无顾忌、阴阳怪气地喝起倒彩来。有点儿类似今天的读者给弄假唱的明星在网络上发帖子狂喷口水。

自从出道以来,露兰春还从未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请理解一下这位小妹,自从登台唱戏,她实在只有尝过受捧的滋味。一时之间,慌乱之中,她只好努力把戏唱完,赶紧完成任务,迅速跑回后台,然后趴在摆满化妆品的桌子边上,放声大哭起来。

坐镇场内的黄金荣,早就想着对胆敢喝倒彩者采取措施了,这会儿听说自己心爱的人儿在后台大哭,赫然震怒,高喝一声“打”。手下几名无事尚要生非的凶神恶煞,正想着如何在主子面前好好地表现一下自己,这下逮着机会了,立即蜂拥而上,将卢筱嘉团团围住。有人走上前来,甩手就是两个干脆而且极其响亮的耳光——全场寂静的环境中,啪啪作声。

就挨了这么几下子,卢筱嘉已经被打得头晕目黑。唉,高富帅往往不经打,矮丑黑抗打击力往往要强些。还没等他转过神来,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人拖着扯着弄到了黄金荣的面前。

金荣哥已经是怒目相向,正准备骂娘,突然之间,他的嗓门儿像是被谁捏住了一样,硬是把那些成套的骂娘的话给塞回去了。因为他的眼睛猛然之间认出这位高富帅是谁个谁了。

这实在是非同小可。

上海滩上的黄金荣的确是霸道无边,但这样的气场也要看在谁的面前,相对于权倾东南的督军卢永祥来说,双方实力那就不能在一个级别甚至几个级别之间PK了,他黄金荣最多只能算个一方毛神而已。

黄金荣想要当面赔礼,但立即想到可能出现一个最为难堪的局面:卢筱嘉不依不饶。一旦出现那样的场面,当着全场观众的面,又没有任何人能送出合适的台阶下,自己就一准下不了台。黄金荣反应还算灵敏,他假装喝多了酒有些不认得人的样子,硬着头皮,吆喝一声:“好,放伊走路!”

卢筱嘉打破头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声倒彩会引来一阵围攻加上一顿巴掌。等到听到这个“放”字,才开始缓过劲来,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声:“好极!”卢筱嘉转过身,扬长而去。

照理讲,老于世故的黄金荣在这个时候应该立即派出人手,甚至自己亲自出面,赶到戏台外面追着卢筱嘉做应急公关的工作,最低最低,也应该赶紧赶到卢家登门道歉,说明误会。然而,事情的发展有点超出我们的想象力。

卢、黄争风吃醋、打架斗殴的消息,迅速以超级花边新闻的高速度、高效率传遍上海滩。人们都在伸长脖子等着看这场好戏如何发展、如何收场。街头大妈们几乎差不多做出了一个趋于一致的猜测:卢筱嘉不会善罢甘休。

第一天,卢筱嘉没有发作。按照常理,这一天应该是给黄金荣面子,给他机会,等着他上门道歉。事实是,黄金荣没有采取任何的应急措施。这样看来,他真是忘记自己姓什么了。第二天,卢筱嘉仍然没有发作。这样看,卢筱嘉头脑清楚,认得黄金荣的面子大,仍然继续给黄金荣机会。黄金荣实在应该抓住机会,运作关系网,迅速把事摆平。事实是,这一天,他还像没事一样,没有采取任何的公关措施。这样看来,他倒真的是把自己太当回事了,连自己的斤两到底有多重,他都搞不清。

第三天,卢筱嘉行动了。你不把我卢筱嘉放在眼中,是吧?看来不给你动点真格的,你还真搞不清你是谁了。

淞沪护军使何丰林派出一批便衣,荷枪实弹,直奔老共舞台。趁着台上正在演出的大好时机,当着所有观众、演员的面,这批便衣直接走上前去,当场把黄金荣硬生生地揪出来,不问三七二十一,现场一顿饱打。接着把他五花大绑,像警察捆犯人一般,把他架上汽车,弄到龙华护军使署看守所去了。

用老上海人的话讲,这一次,黄金荣实在是跌霸跌大了,太跌霸了。

如此恶性的事件在大庭广众的眼皮底下发生,杜月笙、张啸林立即产生了一个共同的认识:这是黄金荣私人的事,但这又绝不是黄金荣一个人的私事,这事能不能妥善了结,绝不只是关系到黄金荣个人的声誉、地位,更是关系到三鑫公司的前程,切切不可掉以轻心,万万大意不得。

现在该怎么办?

杜月笙的看法直捣核心,要摆平这件事,这第一要的东西是钱,不是很多钱,而是巨款。那么,第二个问题跟着就出现了,这笔巨款该由谁来出?答案杜月笙很快就找出来了。显然,黄金荣是一把保护伞,这把保护伞由谁来撑,或者说,这把保护伞的底下保护着谁,谁是这把伞的受益人,这钱就由谁来出。

那就向法租界的大土商索取。哈哈,平时你们都没有机会孝敬金荣哥,现在给你们机会,你们该出手时就出手吧。杜月笙算定了,平时向大土商要钱,那是真正的勒索,而今日的事,是救命钱,谁愿意出,谁出得多,金荣大哥还能忘记你们吗?你们就爽快地出手吧!

这一件难事,轻松之间,不动我三鑫公司一根毫毛就搞定了。哈哈,黄领导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夸我这位杜下属会做事,同时,大土商们也应该来感谢我,正是我给了他们一个在金荣哥这里表现自己的大好机会。

巨款的事,很快就搞定了。接下来是第二步,由张啸林运动起同学关系网,向何丰林、卢永祥赔礼求情。这个礼不是一般的礼,出手就是巨款,你们能不接吗?想接还来不及吧。

为了稳妥起见,达到一步毙敌的目标,杜月笙又去请了张镜湖(清帮大字辈老头子)出面疏通,让他达到一个目标,千方百计平息卢筱嘉的怒气。在他出发前,不但让他手拿重礼包,还给了他一句顶顶重要的话:保证今后再不对卢筱嘉无礼。哈哈,谁说钱不能通神?谁说面子大的人不能顶住对方的大面子?之所以请清帮张镜湖出面,杜月笙算定,你卢永祥在上海滩还有用得着这几条地头蛇的地方。

果然,一番紧锣密鼓的运作之后,卢领导最后扔出了关键性的一句话:“不为已甚。”事件到这里算是摆平了,黄金荣得以释放出狱,不过,这前后算起来,也被关押整整七天了。

风波是平息了,黄金荣跌霸的官方新闻、花边新闻就像台风一样在法租界众多的流氓群体里继续发酵,大小流氓这才见识了,什么叫天外有天,云外有云。哈哈,你黄老板并非法力无边,你金荣哥也有“吃瘪”的时候。

上天在启用“盛极而衰”这个咒语时,总是喜欢同时启用另一个咒语:“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接下来的一件事,更是让他黄金荣在上海滩这个最最看重脸面的地方丢尽了脸面。

对黄金荣来说,打卢筱嘉的事件算平息了,可是有一件事,在他的心里不但没有平息下来,反而因为这件事,让他感触更深了。

那就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经过了七天的牢狱之灾,充分地感受了痛苦生活的折磨,他更加知道什么是幸福的日子,他现在琢磨着,如何才能迅速给自己补上一课,从而消除那黑色七天里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是的,这最好的玩法是办一件新婚大喜事,把漂亮美丽年轻的露兰春娶回家中,把那个黄脸婆林桂生给换了。美丽的黄府加上漂亮可人的女主人,一定是人生最为美妙的享受之一。

黄金荣以最快捷的速度办好了与林桂生离婚的手续,接着就把年仅25岁的露兰春迎进了黄公馆。年仅25岁啊,一个多么美妙的年龄,而此时的露兰春早已与富二代的薛二有了深深的恋情,两人早就齐齐坠入了爱的旋涡。这位薛二公子也是小有来头的,他是上海著名颜料富商薛宝润的次子。

现如今,自己如花似玉的年龄,却不得不嫁给又老又丑、又凶又狠的黄公公,虽然他金银成堆,然而,他已是有过两茬婚姻的男人了,而且比自己的老爸还老,这感觉,就如一只盯屎的苍蝇,硬生生地飞进了嘴里,想不吐都难。露兰春心中那个苦啊,作者我花了半天时间,硬是没有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帮她描述一下她此时的心境。就不为难作者我了,我在想,在这个出嫁的过程中,她还只能笑,不能哭。这样的女人,还真她妈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估摸着这也是她人生中最难唱的一出戏。

作为男子汉大丈夫,黄金荣用的是明媒正娶的传统套路,用了龙凤花轿极为高调地把露兰春抬回家中,不但给足了露兰春面子,而且还把一件最最重要、最最心爱的东西交到露兰春手上——黄公馆保险箱的钥匙。

哈哈,金坨坨就摆在你眼前,多少能止住一些你的泪花花吧。这应该是黄金荣的想法。问题是,露兰春的泪花花能不能被黄金荣的金坨坨堵住呢?其实这个世界上,许多女人的泪花花都给又丑又老的男人的金坨坨给堵住了,然而,这个世界的事复杂着呢,这位露兰春女士似乎跟喜欢钱的女人不一样,她的确是喜欢钱,但她也的确喜欢爱情,会演戏的她,决定这次演一出大戏,对自己的人生,狠狠地演一场两全齐美的大戏。

黄金荣不是傻瓜,他心中清楚,要彻底搞定这唱戏的年轻女人,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乎,他立即着手做了一件极为重要的工作——严加防范。

黄金荣的手下打听出了露兰春与薛二的暧昧关系。金荣哥立即行动起来,派出打手,先找个机会,把那位薛二公子绑架到郊外,在那里狠狠地痛打了他一顿,并且重重地警告他,从此以后不得再踏进老共舞台的门半步,前脚踏进打断前脚,后脚踏进砍断后腿。痛打加警告之后,这才把这位富二代兼职高富帅丢在了荒郊野外。

薛二逃回家中,着实吓得不轻,前后有两个月的时间不敢出门。读者不要怪他胆子小,黄金荣那边一定是说得出做得到的。然而这位薛二公子与露兰春的爱情已经跃进到难分难解的高超境界,今天叫坠入了爱情的旋涡。在痛苦地思考两个月之后,在两个月的闭关修炼中,他最终悟出一个深刻的道理:只有无所畏惧者,方能虎口拔牙。

就在他们俩人各自寻找机会的时候,一个真正的机会送上门来。

1923年6月,山东峄县抱犊岗发生“临城劫车案”,根据上级的安排,黄金荣亲临现场,参与破案,与黑道上的人物周旋调解。

露兰春瞄准了黄金荣不在上海的大好机会,卷起黄金荣保险箱里的金坨坨,跟薛二逃之夭夭。

露兰春的成功出逃,实在让黄金荣丢足了面子,用老上海的话讲,这一次露兰春给他黄金荣大大地卸足了“台型”。

我们平常人,要是新婚的老婆跟别的男人偷偷地跑了,那都是丢面子丢到家了,而上海的流氓地痞中,还有一个不成文的看法,如果流氓队伍中某个级别的领导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这样的男人还配当头儿吗?连个男人都当不了,还配做我们的领导吗?在这些人的眼中,管不住老婆的人,就像皇帝眼中的太监一样没用。你黄金荣还当我们流氓队伍的头儿,你最好趁早歇歇吧。此时上海滩的正人君子们,也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叫“恶有恶报”。

不管人们的说法如何,在红道上,在黑道上,在上海所有人的心目中,自然而然地,就把他黄金荣降了N个等级。

经历了接连两次重重的感情打击、金钱打击、面子打击,黄金荣的心里调和不了那两块硬伤,变得心灰意懒,对外界声称“退归林下”,整日里也就蜷伏家中抽大烟。有时精神来了,就拿寡媳妇李志清开心,外面的事务,全部交给杜月笙打理。

他哪里知道,这杜月笙是个鬼节里出生的克星,走到哪家就克到哪家。有阴阳先生说,黄金荣倒如此大霉也是这杜克星克出来的。作者我认为,这是阴阳先生们在纯粹胡扯,哲学术语叫胡乱联系。

总而言之,在黄金荣打造的平台上,杜月笙已经走上前台,名声渐响,虽然眼前不得不依附于黄金荣门下。现在,正好借着这上天赐给的强大东风,他要再显身手,做到独当一面的级别上来。

融合英租界流氓势力,挽救黄金荣的颓势

老上海人中曾风靡过这样一句话,我们今天叫流行语:“黄金荣贪财,张啸林善打(打点),杜月笙会做人。”这句话的确很有来头,接下来,在黄金荣两次大跌霸形成的巨大难题面前,我们就要看一看这位杜月笙先生如何用“会做人”这把很平常很一般的钥匙,打开一道道冰冷的铁锁,冲开一道道险隘关口。

在黑道上,眼下的黄公馆一天天地陷于四面楚歌的凄凉境地。如果自己依靠的这座靠山倒掉了,自己一定在上海混不大,这是街头大妈都明白的道理,杜月笙岂能不明白?杜月笙迅速确定了自己当前必须做而且要紧急做、重点做的一件大事:阻止黄公馆在上海滩的颓势。

这就像7月份雨季里狂水奔涌的长江,由于长江流域的雨量太大、太急、太猛,一下子引得中游在某个区段突然堤坝决口。如果这时不及时组织人力、物力堵住,后果将不堪设想,中游、下游就会成为重灾区。现在,杜月笙要做的工作是堵住大决口。

堵大决口不同于堵小决口,堵小决口用一般的石子、黄土都行,堵江坝上的大决口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水体巨大,流速太急,水的冲力太大,有时甚至要用一只废旧的船体装上巨大的石块一起沉下去,才能为后续的填补工作起到重要的支撑作用。

为了堵住黄金荣弄开的那个大决口,杜月笙寻到了一样宝贝,一件大得能一下子堵住决口巨大流量的宝贝,一件能镇住大小流氓势力的巨型宝贝,这件宝贝叫清帮。杜月笙开出的处方是促成黄金荣正式加入清帮,借清帮的强大势力狠狠地拖住或至少暂时能顶住因黄金荣跌霸而造成的可怕颓势。

用今天的话讲,金荣哥也的确是那个时代上海滩著名的恶霸。黄恶霸与一般的小恶霸大不一样,他暗中将清帮那一套做法中的关键程序复制过来,为己所用。他早已就照着清帮的规矩收学生的纳名帖,而他本人却没有正式加入清帮。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奇怪的玩法呢?类似于某人还没有入某党,却在按照该党的组织制度发展党员;某人还没有加入某教会,却按照该教会的那一套程序、路数发展教徒。也类似我们今天运用盗版软件进行商业应用。

在清帮的领导看来,这位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倥子(准清帮成员)干了太出格的事,这绝不是一点点的小事。如果某党领导发现有这样的预备党员,岂能饶得过他?如果某教会发现有这样的准教徒,甚至可能要派人去追杀。

你可能要问,清帮在上海有那么大的势力、影响力,黄金荣为什么一定要做“没有党派的人士”,为什么不直接加入清帮呢?黄金荣之所以一定要那么做,并非他有什么坚定的绝不拉帮结派的思想,而是有一个现实的原因——他在外国衙门里吃公家饭,加入帮会有诸多不便。

上海滩的清帮领导可不这么想,可不看你有什么便与不便,有的人已经为黄金荣私下搞帮外帮的那一套做法大为恼火。但是,恼火归恼火,他黄金荣毕竟背靠的是法国人,那就是一座大山,谁也撼他们不动,连皇帝都动不了他们;何况他的手下还有一批亡命之徒,清帮的人也非常的现实,不妨为了这事到他那里找苦头吃。

正是这两道篱笆,使得黄金荣既游离于清帮之外,又做着类似于清帮的发展私下组织的工作,造成的直接结果是黄金荣自成体系,而清帮中那些主要领导也奈何他不得。

杜月笙打定主意要促成黄金荣加入清帮,而黄金荣恶浊的做法在清帮那里已经造成重重的阻力。这两者之间巨大的落差,在下面的两件小事中,充分地表达了出来。正是这两者之间的巨大落差,直接给了杜月笙特别深刻的感受,也正是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两件事,使得杜月笙认定,如果黄金荣不快速正式加入清帮,一定会给黄府引来可怕的、巨大的麻烦。

第一个给杜月笙强烈警醒的是卢筱嘉事件。当时,杜月笙决定请清帮大字辈老头子张镜湖出面调停,就在杜月笙请张镜湖时,张镜湖的门下人用一种类似于要挟的口吻提醒杜月笙:“听说黄老板是倥子啊!”

一句看上去很轻的、很不起眼的话,被杜月笙重重地握在手掌里。这是一句什么话?似轻非轻,轻中有重,这八个字就是杜月笙解读出来的分量。

当时,为了帮助黄金荣跨过那道坎,杜月笙只好曲意奉承:“黄老板一向敬佩张老太爷!”

“树大根小,不敢承当。”张镜湖跟着扔出来的这句话,那才叫不软不硬。表面上看似是自谦,实际上,那是在明确告知黄金荣:你用我清帮的规矩收学生纳名帖,我可不管你势力多大,你要么停了你那套玩法,要么你以我清帮为根,方可长你的枝叶。

类似于某人用了盗版的CAD或盗版的3D软件大量地做图卖钱,而该软件的出版商,可不管你的手下是多么大的国际集团,必得要你付软件的版权费、使用费。而这一次,杜月笙找张镜湖的情况又更加不同,类似于先前用了盗版软件,现在还来跟软件出版商要升级版的。

第二件是黄金荣参与调解的临城劫车案。这件事闹出来的现实问题,更是让杜月笙进一步下定决心,一定要做通黄金荣加入清帮的思想工作。

在山东参与调解临城劫车案的过程中,黄金荣再一次借用了张镜湖(曾任通海镇守使)以及他的开山门弟子吴崑山的名义。注意是借用,在没有送礼、没有做人事关系的情况下私下里借用他人的名义。就在他回到上海后不久,收到一封不明不白的匿名信,信中用强烈的语气警告他,他黄金荣本来是倥子的身份,却在临城劫车案中胆敢冒用清帮正式组织的名义,实际上,已经严重触犯了清帮帮会中不可宽宥的戒条。这封匿名信的分量是重重的,绝不是掉在地上不声不响的几张纸。正是这封信,一下子猛然挑明了上海滩清帮势力与黄金荣势力之间的矛盾,使以前潜在的风险,变成了现实的危险。

黄公馆外,虽然暂时风平浪静,实际上,一场可怕的风波已经在某个角落里酝酿了。黄金荣门下的杜月笙,是清帮的正式成员,他极其敏锐地感觉到某种看不到的危险随时可能发生。如果任这两股势力在他的眼前死磕,从职场的角度来说,将会把他推向左右不是人的可怕境地。如果促使这两股势力融合(历史老师用词:沆瀣一气,相互提携),那么,第一受益人就是他杜月笙了,至少,在清帮里,他还算是黄金荣的前辈。一句话,做通黄金荣的思想工作,就有可能全面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虽然不是彻底的胜利。

如何促成这件事?这是个有点难度的选择题,因为一旦选错,一旦失败,可怕的暂时看不见的灾难就可能迅速由目前的隐性转化为显性,而且会接踵而至。虽然自己是清帮中多年的老成员,但是,不能当他黄领导的入帮介绍人。从职场角度来说,下属的身价,在实际中再怎么高,在现实中都只能摆在上司的下面;从组织关系来说,正如老公不能当妻子的入帮介绍人一样,他杜下属也不能当黄领导的入帮介绍人。那么,谁来当黄金荣的入帮介绍人才合适呢?或者说,请出清帮里的谁来当黄金荣的入帮介绍人,才能镇住清帮里一批想说“不”字的人呢?只有张镜湖才是合适的人选。这就是传说中的“门当户对”。

杜月笙充分地发挥了自己左右周旋的功力,努力做黄金荣的思想工作,极力在黄金荣与张镜湖之间穿针引线。不久,成果出现了,黄金荣终于主动向张镜湖递上名帖,与这名帖一同送过去的,还有两万大洋的孝敬礼。从此,金荣哥正式加入清帮,成为清帮中“通”字辈成员。

清帮势力与黄金荣势力的融合,这套玩法,今天有个专业名词,叫强强联手。在上海黑社会中,这次强强融合的结果,对杜月笙来说,成效是显而易见的,它不但止住了黄氏“股票”的狂跌,还使杜月笙在上海滩的基础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变得更加雄厚,更加牢固。

这件重大的难事终于在无波无浪中搞定了,清帮、黄金荣都很满意,杜月笙在清帮中的地位,在黄金荣眼中的分量,直线飙升。

黄金荣这个巨大的大厦,在经历两次强烈的“地震”之后,只是略微地摇了摇,在杜月笙随即打下的两根大柱的支撑下,随即又安然无恙了。不仅如此,由于黄金荣势力与清帮合流,黄金荣这座大厦在法租界的地位还更加巩固了。在风云变幻的上海滩,这真是一个奇迹,上海滩上大小流氓全都看傻了眼。不要急,对杜月笙来说,这还只是一个小动作,因为一个更大的计谋已经在他的桌子边上酝酿成熟了。

这个复杂无比的计谋,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找准机会,找准切入点,融合英租界最大流氓势力沈杏山。

杜月笙为什么打上了英租界的主意,而且把眼光盯上了那里实力最为雄厚的沈杏山呢?

英租界比法租界成立时间早,英租界的流氓势力总体来说比法租界也强,但是,自从那里大部分的烟土生意移向法租界之后,失去重要经济支撑的英租界的流氓势力就一落千丈了。黄金荣这人最喜欢对落水狗穷追猛打,对英租界的对头不停地用招。迫于黄金荣咄咄逼人的淫威,沈杏山也不得不黯然离开上海,跑到北方避风头。黄金荣的强硬手法,虽然使自己的势力略居上风,但是,由于这些招术没有达到一招致敌毙命的成效,双方之间大大小小的斗殴不断,形成胶着状态。时间一长,这些玩法的负作用也渐渐变得显而易见,打打杀杀使得双方的怨恨越积越多,越积越深,今天你打伤了我家兄弟,明天我就会纠集人去报仇。如此牵扯连接,就如不停地加载重物的汽车,压力过大,随时有“爆胎”的可能。

英租界的各股力量现在苦苦支撑,目的就是在寻找反扑的机会,甚至有破釜沉舟作死一拼的可能。

正是这些拼死抵抗的力量形成一股人肉墙,将黄金荣的势力死死地堵在了英租界的外围。

从过去的做法中,杜月笙不久就研究出了黄金荣这套玩法的致命缺陷:黄金荣势力主要以法租界为根据地,英租界的流氓势力已经在那里经营多年,目前已经成盘根错节的状态,你黄金荣想用打和压的办法来搞垮它,其实根本就不可能办得到。一句话,杜月笙认定,黄金荣在一条错误的路上狂奔。那么有没有办法将自己的势力扩展到英租界呢?

杜月笙决定改变策略,具体来说,就是用软鞭子,将英租界流氓势力的头头脑脑笼络住,这样的玩法如果成功的话,自己的这只脚不就跨进去了吗?而且成本低、风险小,战略周期也不见得就一定长,只要从某一个人的身上下手,撕开一个突破口,后面的工作就会以一挂十的速度推进了。这个突破口该是谁呢?杜月笙把眼光盯上了沈杏山,因为关于沈杏山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的案头:沈杏山已经从北方返回上海,他眼下深居简出,极少活动。

那么,打破这道坚冰,搞一次破冰之旅,设法说服黄金荣和自己一起直接登门拜访沈杏山,将会是如何呢?

说服面子大大的黄金荣是道难题。现在是要他放下架子,亲自登门拜访自己的手下败将,这对于君子人物,并不难;而对于黑道上的土皇帝来说,却是一件特别难的难事。相当于把张飞变成刘备。对于手下败将,张飞只会愿意一刀把对方彻底砍了,现在却要说服他,像刘备那样,亲自给败将松绑,还奉为座上宾,实在是一件极难做得到的事。

不论这位杜诸葛先生是如何做的,最后的结果是,他做到了,成功地说服黄金荣,两人一齐动手,推开了沈杏山家那道冰冷的铁制的长青藤饰边的漂亮的栅栏门。

沈杏山之所以走低调路线(闭门谢客),两个原因直接摆在那里:一是在烟土生意之争上,自己败下阵来,无脸见人;二是法租界黄金荣、杜月笙势力正在撑顺风船,自己处于劣势,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稍不留神,极为容易招惹祸事。作为败将,突然听说得势的一方来拜访自己,沈杏山当即喜出望外。像沈杏山这样的人,就别提什么气节、原则这样的词了,“有奶便是娘”就是沈杏山之流奉行的“主义”。甜言蜜语正是杜月笙的拳头项目。杜月笙的甜言功发力后,双方便握手言欢,慢慢地惺惺相惜。

破冰之旅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杜月笙决定,趁热打铁,巩固关系,具体玩法,把朋友做成亲戚。这一次,他瞄上了沈杏山的第四个女儿与小她两岁的黄金荣的养子黄源焘。找个媒人,这是关键,但不是难事,让媒人出面,做成这个媒,搞一次“和亲之旅”,使黄、沈两家由冤家变为亲家,这样,法租界黄金荣的势力就能在英租界拥有自己的桥头堡,扎下根立下脚。杜月笙想出来的招术,多么类似于古代帝王的和亲那一套玩法。真不知他的小脑袋是如何想到这一招的。要做成这件事,关键是媒人,这人要有足够的面子镇住沈杏山。这个合适的媒人很快就被杜月笙找到了,国民党上海市政府司法科科长刘春圃是一个非常有面子的人选。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走程序。

该是沈杏山手下大八股党这些喽啰们出场的时候了。此前,他们看到沈杏山走下坡路,正在打转换门庭的主意,只是碍于“江湖义气”,没有立即动手。现在,看到沈杏山改变对黄金荣的态度,两人还结成亲家,杜月笙又极力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于是顺水行舟,大八股党跟黄金荣势力合阵。

就这样,在敲锣打鼓的新婚喜宴中,英租界地盘被杜月笙挖去一大块。

下一个目标该是谁?作为流氓头子,英租界的严老九拿到了黄府的准入证。

在沈杏山身上,杜月笙用了两招——破冰之旅、和亲之旅,两招下去,之所以轻易得手,一个原因在那里摆着,沈杏山正处于颓势,正想抓根救命稻草来止住自己的危急状态。所以对伸过来的任何一只援手,不问对方是敌人还是朋友,都一概抓住不放。就像溺水中的人,不管伸过来的是援手还是游过来的水蛇,伸手就抓,抓住就死死不放。

而严老九却完全不一样,这是一个事业正蒸蒸日上的人物。杜月笙用在沈杏山身上的那点小招招,在他这里根本就不管用。

这次杜月笙之所以选定他,是因为自己曾与他有过一面之交。那一次,还是徒弟江肇铭到严老九的赌场“硬吃”而友情提供的。也正是这一面之交,让杜月笙找到了突破口。借着那次一面之交的“交情”,杜月笙托人带信给严老九,说是想陪陪严老九搓搓麻将(民间说法:白相相)。杜月笙意图走麻将外交到饭桌外交再到政治外交的路线图,这玩法,类似于国家政府之间从体育外交、文化外交再进入进到政治外交、经济外交、军事外交的层面。

严老九对送信人满口说好,却始终不下请帖,玩干打雷不下雨的游戏。严老九应该是觉察到了其中必然有问题,只是一时盘不清杜月笙打的是什么主意。

对严老九如此冷淡的反应,杜月笙的手下恨不得要登门骂阵。然而,严老九用“不识抬举”招,知道你这打麻将的一套不亚于一场鸿门宴,你杜月笙一时也没有办法。就如一条老于世故的鱼,看到眼前香喷喷的饵料,他就是轻易不吃钩,你还能拿他怎么样?

杜月笙愤怒了。

杜月笙愤怒的方式只是关起门来对这个狡猾的老狐狸狠狠地骂了一通,用巴掌狠拍桌子,发泄一通之后,他打开了办公室的门,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命令手下给严老九发帖子,请严总来他家吃饭。与这张请帖一同发出的,还有四份请帖,是发给四位清帮大字辈人物的,专门邀请他们来出演陪客的角色。哈哈,咱换个玩法,说我请你吃个饭喝个酒,你不至于不给这个面子吧。这玩法就像网站发新帖,没有读者来顶,怎么办?发帖者想出的办法是拉几个朋友来硬顶。这样的帖子一时之间是顶上去了,但是,如果不能吸引真正的读者,还能有什么用呢?杜月笙硬拉对方来吃饭喝酒,对方即使真的来了,能成个事儿吗?

不要急,杜月笙自然是想出了他的办法,他这一次的筹码押在了那四位陪客的人身上。

宴会那个无聊无趣的过程,我就不写了。结果是,这场宴会很不成功。整个宴会过程冷冷清清,虽然满桌佳肴,山珍海味,名厨烹饪,主宾们仍然吃得索索寡欢,无滋无味。宴不及终,严老九便起身告退,杜月笙只得强颜作笑,礼送出门。有史家评论说,是因为双方成见太深所致,认为黄金荣与严老九之间厚厚的疙瘩非片言只语所能解开。用民间俗语说,叫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但作者我并不这样认为。我认为是杜月笙对饭局作用与饭局做法之间的关系掌握得还不够精熟、不够老辣所致。饭局的确能加深情感交流,从而促进政治合作、业务融合。饭局与政局之间,虽然有这种天然的关系,但决然不是一餐饭就能搞定的,一些特殊的利益关系更不是饭桌上能搞定的。假设一下,如果杜月笙的饭局只是请一些与黑社会政治毫不相关而只是与严老九感情深的老友参加,饭桌上只谈感情,不谈与黑局相关的任何事情,那气氛不就要轻松许多?经常性地制造这样轻松的饭局气氛,双方不就能找到更多的共同语言?而他请来的清帮大字辈陪客,都是些死要面子的人,这样的饭局岂能成功?记住,饭桌上尽量掺和一些只谈感情不讲面子的人,比如说女人,饭局的气氛就会调和起来。否则,一大帮死要面子的男人,吃着喝着,搞得不好,还有可能打起架来。不但于事无补,还只会坏事。

这次接受教训,下次,小杜再开饭局时,好好地长点记性吧。杜同志是一位有事业心的人,并不因为这次饭局的失败而放弃争取严老九的努力。就在他为机会犯愁的时候,一个机会送上门来。

谢鸿勋是一位军长(孙传芳部队),是严老九向上联络的重要关系户。这次因公事路过上海,就打算到法租界的花花世界里玩一玩。当谢军长找上严老九并提出这么个小小的要求时,严老九虽然尴尬,但不能拒绝,满口答应下来。法租界那里不是自己的地盘啊,严老九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他连忙托人向杜月笙说情。

杜月笙不但满口应允,而且立即动手,写好请帖,派专人送到严老九家,盛情邀请严老九和谢鸿勋军长当晚到法租界的杜府赴宴。

与上次宴会相比,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宴会。杜月笙盛情款待,殷勤备至,主客吃得胃口大开,谈笑风生,喝得气氛热烈。吃着山珍海味,品着名厨大宴,谈着海阔天空的事,席间,杜月笙让人拿出一只从西洋购来的人工精制的黄莺,由宾客们亲手给它开足发条,只见它在笼内转颈扑翅,引吭高歌,形态声音足以乱真。这些与黑社会政局毫无关联的话题,让大家都放得开、谈得开。特别是谢鸿勋,从来就没有看到过如此精巧无比的西洋玩意儿,他反复把玩,爱不释手。请读者理解一下,虽然身为军长,平时他只与黑洞洞、冰冷冷的枪打交道,难得有机会跟这样精致的玩意儿沟通感情。

察颜观色正是杜月笙的强项,看到这一情景,他立刻悄悄地吩咐用人连笼带鸟打包,先行一步送上谢鸿勋的汽车。

喝饱了,喝足了,玩够了,该动身回家了。严老九、谢鸿勋由杜府告辞,登上汽车,这时意想不到的美景出现了:那只小鸟已然端放在车上。有吃有喝还有拿的,礼物虽小,意义却重。杜月笙的这套玩法不只是博得谢鸿勋欢心,更是帮助严老九在朋友面前撑足了面子、扎足了台型。不能不佩服高手送礼的手法。杜月笙送礼,不只是一般的送到点子上。在礼品出手之前,先行做个铺垫的工作(专业术语:造势),让双方在观摩、揣测、欣赏中提高这份礼物的含金量、含情量。这次宴会,大为成功。这也标志着小杜同志社交能力,特别是饭局能力的提升,这一次一下子解除了严老九的戒心,严、杜从此引为知己深交。

没有动用一刀一枪,全是软鞭子发力,杜月笙达到了黄金荣用硬的一手达不到的好效果、高境界。从此,黄、杜事业线大大延长,不仅在法租界,在英租界杜月笙也兜得转,行得通了。看到自己长期想办而未能办成的事,在杜月笙的手上办成了,黄金荣大为感叹,对杜月笙跷起了他那根很是难得跷起的大拇指:“月笙真正了不得啊!”

颠倒玩转大军阀

人要发财,在什么时期最好?

有人说是在和平时期,其中的道理,我不说,网上也能搜出一大堆来。有部世界名著《飘》,那本书的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借了她塑造的乱世英雄白瑞德的口,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人生发财是在两个时期,一个是在战争时期,一个是在国难时期(也叫发战争财、发国难财)。如果跟白瑞德、诸葛亮比起来的话,我们这本书的主人公,跟那两位一样,实在是身逢乱世。很多人是被乱世玩残了,而他,还有前边的那两位,这三人不只是玩转了乱世,简直就可以说是玩疯了乱世——而这个现实中的杜人物,跟白瑞德,那个小说《飘》中虚构的人物,真的有好多类似的地方,有兴趣的研究者可以将他们PK一把,兴许能写出一篇有深度的研究论文来。

我们正在说的这个时间段上,正值北洋军阀混战。直系、皖系、奉系,以及大大小小的地方军阀之间,混战不休。今天我打你,明天你打他。有时几个军阀联合起来打某一个,传说中人类历史上的乱象乱世,在中国这个时期疯狂地开演了。军阀混战的结果,是北京城里的总统、内阁走马灯似的换人。

上海虽然不是政治旋涡的中心,但是,由于它在政治、经济、外交上所具有的特殊地位,使得它成为了政治台风眼边上遭受风力影响最大的地方。用史学家的话说,仁人志士、军阀政客都在这一时期的上海留下了他们活动的足迹。

作为上海黑社会的主要领导、重要领导之一(历史老师用词:流氓头子),杜月笙是这些军阀政客、仁人志士不得不交手的重要对象。就在这样动荡不已的政治局面中,杜月笙简直就是这个时代的宠儿,他机巧善变、谋略策划,不但让他生活得优雅无比,工作得如鱼得水,事业做得如日中天;他的眼力,他的手腕,都是黄金荣远远无法比拟的。让人惊叹的是,他既能成功地巴结上台的新贵,还善于安抚下野的旧要。正是由于他能做到这一点,在一次又一次政治军事大地震面前,他反而能让这些下野、下台的人物充分地发挥政治余热、经济余热。政治前台虽然屡次更替,他非但毫发不损,反而更大地扩展了自己的势力、实力。牛人吧,类似于电脑系统多次被病毒攻击,多次重做系统,甚至硬件被更换,他那些重要的文件数据,不但没有出问题,反而因应用软件升级,硬件升级,他运用起电脑来,更加方便快捷。

这个时间段上,上海的实际控制人物是皖系军阀卢永祥。通过张啸林,杜月笙跟卢军阀关系密切。但是,有人要跟卢军阀过不去。这位老兄对卢军阀独占上海,早就耿耿于怀。现在有请齐燮元(直系军阀、江苏督军)闪亮登场。

齐军阀一上场就干架,1924年,卢军阀与齐军阀终于打起来了(史称“齐卢之战”)。夹于两军对垒之中,杜月笙开出了自己做大做强(贬义词:从中渔利)的处方:八面玲珑、狡兔三窟。杜月笙的第一步棋,支持卢永祥取胜,保住上海既得的利益,维护本来的局面。在浏河前线,齐军阀突破了卢军阀的太仓防线。紧急时刻,杜月笙动员黄金荣、张啸林各方面的力量,分头奔走,多方联络,将法租界里大部分卡车集中起来,浩浩荡荡,宛如一条长龙一般,开往龙华司令部,供卢永祥随时调用。这玩法是不是很拉风?就在这时,齐军阀得到另一军阀的支援。孙传芳(直系军阀、福建督军)乘机袭取浙江,使得卢永祥腹背受敌。卢军阀经不起两打一的打法,只好和淞沪护军使何丰林一起通电下野。

上海换新的主子了,杜月笙毫不迟疑,该送的秋波给新的上海主人立即一一礼送到位。工作做完了,杜月笙开始坐在家里享受生活了。通过给新的上海主子及时送礼,他得到了一个他很想得到的东西——孙传芳发来的委任奖,邀请杜月笙担任督署咨议,相当于政府顾问。杜月笙很是高兴,在新的政府里很轻松地就占了个座席。

看出来了吧,在军阀混战的年代里,杜月笙没有死守原则,而是耍了猾头。他这套玩法,不但赢得了生存的空间,还为自己在新的政府部门里升了级。那么杜月笙是不是一个毫无原则的政治投机客呢?答案是相反。作者我给出的这个答案是不是错误的呢?请往后看,当你看到日本打进上海、香港时,杜月笙一系列的做法,就会有自己的结论。继续往下看,看看杜月笙在军阀政治的夹缝里如何赚到了别人不敢赚的大钱。

这年11月份的时候,在北京城,段祺瑞(皖系军阀)入京,就任“临时执政”。上台的段祺瑞遇到了最大的难题:国库空荡荡。就在段祺瑞四处找点子来摆脱财政困局时,日本人发现了商机。日本三井财阀提出了它的解决方案:由三井垫付资本,在海外采购鸦片烟土五百箱,运到上海贩卖,所得利润,填充段祺瑞的国库。

段祺瑞认可了三井方案。合同都签了,却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上海不在自己手中,那里的烟土市场是大,但是皖系的手插不进去。段祺瑞想了一个办法,通过海门籍议员陆冲鹏,联系上了杜月笙。

有人送生意上门!杜月笙一口应承下来。五百箱烟土从外洋运到了吴淞口外。这不是一点点货,为了安全起见,杜月笙手下的小八股党领导和员工全部出动,严加防范。如何保证这批巨大金额货物的绝对安全呢?杜月笙想了一招,通过宋希勤的关系,将孙传芳最精锐的手枪旅某团调出,转运过程中,沿途负责保护任务。在杜月笙安排下,风不动水不响地卸货运货,安全地转运到法租界维祥里的三鑫公司。

牛人吧!相当于自己家里有大老婆,还在外面养了一个小老婆。而且,为了让小老婆有钱花,还请大老婆的下人私下里出手帮忙。

这场交易,杜月笙不仅从中赚到了白花花的银两,还赚到了政治资本——密切了跟皖系军阀上层的关系。1925年,陆冲鹏特地由北京来到上海,专程为杜月笙送来段政府财政部的两张委任状:聘请杜月笙、张啸林担任财政部参议。杜、张兴高采烈地在家里举行了新的官职上任仪式,请了各方面的头头脑脑,大吃大喝了一顿,既加深了各方面的感情,又显摆了自己在北京新政府里特殊的优势地位。

作为地方实力人物,此时的杜月笙,脚踩多条船,将他的交际范围,已然伸展到了北洋政府的最高层。从一个毫无家庭背景的小瘪三,混到这一步,要说他不牛吧,还真是有点儿难。

为什么说他脚踩多条船,而不是俗语里的两只船?我不是打错字了,而是他成功地那么踩了,那么玩了,正如古代中国很多很牛的男人同时拥有并且玩转三妻四妾一样。他这套玩法,到底是如何玩的?请继续看下文。

该是把败军之将卢永祥像垃圾一样扔掉的时候了。

杜月笙说:不,我在他身上投下那么大的资本,他对我来说,还有极大的价值,专业术语叫“废物利用”。就在孙传芳抵达上海之时,杜同志悄悄地将卢永祥和何丰林的儿子藏到家中,为他们俩提供政治避难。就在这些动作的同时,杜月笙又派出护卫,承担对徐树铮(皖系重要人物)在上海租界的安全保卫责任。当时,黄金荣和张啸林对杜月笙的这些动作一齐反对,认定杜月笙是在玩火。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实,证实了杜月笙有着超常规的判断力。

就在这一年的年底,卢永祥东山再起,此时他得到奉系军阀的支持。奉系这一次派出的是张宗昌(宣抚军第一军军长),南下江苏,赶走齐燮元和孙传芳势力,控制了上海。怎么样,杜月笙实在太有后眼了吧?此时的杜月笙早已春风满面,在张宗昌的前后左右忙个不亦乐乎。

新来的这位张军长是个不一般的角色,因为他特别好色。不是我瞎说的,你看杜月笙是如何高规格地招待他就知道我说得在理。

张宗昌,字效坤,绰号“狗肉将军”,山东掖县人。张狗肉平生就两大爱好:赌博、嫖妓。低调地说一句,这两大爱好跟杜月笙之间百分之百叠加,两人实在有太多的共同语言,有一点不同的是,张狗肉青年时没有当叫花子在街头要饭,而是落草为寇当土匪,为人凶狠,行事粗野。

身为交接朋友的专家,杜月笙着手的第一件事,不是立即去迎接张狗肉,而是先派人去弄清张军阀的品性。在得知张军阀的那两大嗜好之后,杜同志迅速就有了堪称最完美的接待方案。

第一,将欢迎张宗昌仪式的地点,放在长三堂子。低调地告诉你,这里是上海的高等妓院,这里的姑娘称女校书,有较高的文化和技艺素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三堂子历来是达官贵人、富商大贾、流氓大亨的淫乐窝,穷人就别想在这里伸头了。

第二,请出李征五,请他在欢迎仪式上出面。为什么请这么个人物?杜月笙也是特别的用心,因为请来的这位是张宗昌的老上司。客串一句,后来,李征五成为上海商报的投资人。除了特意请老上司作为贵宾出席欢迎仪式外,杜月笙同时招来大批妓女,大搞夹道欢迎的热闹场面。

第三,下面接着的一招,是为张宗昌设宴接风。这一次的地点又升了一级,设在富春楼老六的“闺房”里。

富春楼老六,已经在后台等了很久了,作为被杜月笙捧红的上海名妓,这位苏州女士,绝对的明眸皓齿,妖媚光艳。现在,有请老六同志走上前台,正是你大力发挥魅力神功的时候。

受杜月笙的特别嘱托,为了取悦张军阀,今天老六妹子已经披挂整齐。当然不用你太过于着急,更不用我站在旁边作太多的解释,相信她会使尽浑身解数,有能力征服张狗肉。

对上海名厨烹饪的山珍海味,张狗肉早就垂涎;对上海群雌粥粥的腐化生活,张军阀向往已久。如今美酒佳肴摆在眼前,左拥右抱都忙不过来,张军阀乐不可支,大声感叹平生的那点心愿,没料想到今日全部实现。

饭饱了,酒足了,张狗肉小有醉意。进门时他还大声“本帅如何如何”,一派牛皮哄哄的架势,不把小杜放在眼里。现在,经历一番酒肉美艳洗礼之后,面对着杜月笙、张啸林,张狗肉似乎有些晕头转向,低调地自称“小帅”。

杜月笙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东西——可以堪称完美地收拾自己摆下的那个地摊了:不管杜月笙有何要求,张宗昌当然地一口应承。

搞定一个小小的张狗肉,对杜月笙来说还算不上喜宴大餐,无非也就是小菜一碟。北京那边,有一个曾经的“伟大人物”要来上海了,杜月笙认定,这一次来的人物,是该自己披挂上阵,小小表演一下的时候了。

眼下说的是前总统黎元洪先生,1923年6月13日被赶下台之后,这会儿正凄凄切切带着他的姨太太一起逃离北京。黎元洪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人,哪里跌倒了,还想着在哪里再爬起来。他是被直系捧上台的,也是由于跟直系反目,又被直系赶下台的,现在,他的想法是跟皖、奉两系合作,东山再起,咸鱼翻身。当他由天津跑到上海时,是8月份,那时上海还是皖系实力派卢永祥的天下。这是一支他打算依靠的力量,他决定,将流亡政府在上海就地组织起来,暂时不去北京玩政治了。

黎元洪打算在上海组织政府的消息,传到了杜月笙的耳朵里。天啊,总统(下台的)这就要到我家门口了,还不赶快行动?这样的好事,那才是真正的百年一遇啊!杜月笙一边派人跟黎废总统接洽,一边指挥手下将杜美路(今东湖路)26号的花园洋房里里外外整修一新,配备全套高级家具,高调请黎废总统及其姨太太携随从入住。这还觉得不够,随即他每天亲自率领全副武装的小八股党,与黎元洪同进同出,完全是一副负责保护“大总统”(废总统)安全的大架势。

一个废总统值得你这么大玩特玩吗?你不会是在捡拾人家扔掉的垃圾玩具起来再玩吧?在我们一般的读者看来,想不提出这个疑问都难。杜月笙告诉你,值,太值得了!接下来的一句话才有价值:就看你会不会玩,如何玩了。

黎废总统的理想是远大的,卢永祥也是可以依靠的,杜月笙的服务是贴心的,但是,现实是残酷的。这残酷的现实,也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他没有实地调查一下江浙士绅以及英美法在上海的大商人的想法。这些人是只想做生意的,坚决反对上海出现“足以引起军事行动”的政治活动。这样一来,黎废总统在上海发现自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这才灰溜溜地离开了这个充满希望、寄托期望却又极端失望的大城市。

但有一点是让他感到很爽的,杜美路26号的花园洋房里,那段美妙的生活。这印象在他的一生中都留着美好的记忆。黎元洪临走时,特意嘱咐自己的秘书长饶汉祥先生,用他那下笔千金的书法,亲笔写下对联:“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五尺天。”

喜欢看史书的很多读者知道战国时的春申君,他仗义疏财,门下养了众多的食客,而且交游广泛,也算是历史上一位玩人脉关系的高手。而下联所指的地方,唐朝京城长安南郊叫杜曲的地方,知道的读者可能不多。那里是唐朝鼎盛时期贵族们的高档住宅小区,能住进这个小区的人,个个都是门第高贵,簪缨世胄,大有距离高高的天空只有五尺远的显赫气势。这个对联用典故的手法,暗喻杜月笙本人重义气,爱朋友,也比喻杜公馆门庭若市,气派非凡,来他府上的绝不是一般的客人。

哎呀呀,这绝不是一般的对联,而是一块绝对的金字招牌啊!杜月笙特地请来高手,把这副对联制成黑底金字,髹漆生光,高高地挂在客厅两楹最最显赫的地方,逢客必说。(史载:终其一生,对此夸耀不已。)杜月笙这次玩的是什么?这下差不多看出来了吧。中国人的门第观念到底有多强烈,由此可以类推。一个出身底层、从小饿饭的孩子,内心深处是多么渴望高贵的门第、贵族的身阶,由此可知。借他人的身势来玩门第,玩身价,玩到这个层次上,仅仅就这一点,岂是惜钱如命、作风老派的黄金荣能比拟的呢?

对于一个生活在乱世又小有势力、实力的人来说,玩军阀也叫玩上层社会,或许不是太难,无非也就是做成两件事,一是找到向上沟通的通路,用人脉手腕解决路径问题;一是手中握有军阀贵族们喜欢的银子(烟土、美女、酒肉),而跟下层民众玩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因为民众感兴趣的不单单是银子,虽然他们也的确喜欢钱。只能说杜月笙是奇人,他一只手玩军阀,另一只手,已经在工人运动的天地里玩得浪花四溅,翻江倒海了。我们得赶紧过去,围观一下,看看杜月笙这个怪人是为何哭着喊着,一定要来到一群又一群最最穷苦而且是最最倒霉的工人中,在工运大潮中他又是如何乘风搏浪的。

运作百万民工心为自己架大桥筑高台

万恶的旧社会,不少时候是流氓当道,他们欺弱霸世,敲诈勒索,绑架暗杀。有时,他们也做些散财消灾的好人好事:逢年过节赈济乞丐,给饥肠辘辘者布施稀粥,给死无立锥之地者送副棺材。史家认为,这样的人,其出发点,无非也就是防止结怨太多,目的不外乎掩盖自己的豺狼面目。有时,现实比史家的评论略微复杂。特别是像杜月笙这样成长背景复杂、布施手法复杂的人,更何况他居于那样一个极端复杂的年代。

这一章节,我来花点时间,看看杜月笙是如何玩转穷人的。换个文雅的说法,他这个黑道上的人,如何在最底层的民众那里笼络到人心的。

首先,表面上看,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位把传统道德观念顶在头顶的人(专家说法:投合传统的道德观念)。

什么样的人才是正人君子?反过来问就是:什么样的人是地痞流氓?这个问题,在我们中国传统观念里,是有确切答案的:不忘乡土、尊敬父老的人是正人君子;反之,则是地痞流氓。杜月笙狠狠地抓住了这一根本点,一篇接一篇地做出了轰轰烈烈的大文章。

1918年起(当时杜月笙还只是小有名气),每年夏天(注意“每年”两个字),他都要从施德之和雷允上药房购买大量“莎药水”、“行军散”,哗啦啦地送回浦东高桥老家,按家按户免费散发(有时他亲自送,有时他派专人送)。如果他亲自送,在对方接受他的那份药品时,他总是会同时送出一句话:“盛夏时令,易染疾病,要讲究卫生,防止时疫流行。”偶尔送一次两次,说明他只是做做样子,收买人心;而一辈子都这么送,这个问题就复杂了。起码,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他这么做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他没有大张旗鼓说,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真实的想法。作者我只能猜测,在他的内心深处,或许与他小时候父亲母亲无钱治病而死有关吧。一个黑社会的人,一个出身极穷的人,一辈子做好事,他的动机是什么,又有谁知道?

这一年的腊月,寒冬时节,杜月笙又回到家乡了。他不是空手回来的,回来前,他已经购置了一批棉衣,到家乡后,立即一件件地分发给高桥故乡的下层贫民。这不是文学描述,而是事实。他花钱购买的棉衣不是一件两件,而是一大批。这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做慈善?动机到底是什么?收买人心呢,还是真心地体贴穷人啊?上帝,这个答案好让人困惑。这段时间在看《新闻联播》,看到主持人讲广州市两个青年人做了N年的馒头,只送穷人,分文不收,我就不停地猜那两个人的动机。结果猜出七八个来,而他们真实的动机到底是什么,硬是猜不准。所以,我决定,对杜月笙这样做的真实动机,也就不费那个力气去猜谜了。我们还是继续看他的一些做法,或许看得越多,越接近他的内心世界。

在高桥乡间,他出资修建了23座石桥,大大地方便了当地人的出行。要想富,先得有座桥沟通外界,他做到了。赞他一句!仍然是他出资,重建了高桥沙港的观音堂。今天的人可能不知道观音堂这样的地方有什么作用,有的人甚至认为杜月笙在搞封建迷信。如果用当代人语言来表述的话,那时的观音堂就是当时人们的心理疗养院、精神治疗中心。失恋的、失家的、失财的、失去亲人的等心灵痛苦者来到这里,能求得一份精神上的安慰剂。不要说安慰剂不是药,在有的人身上安慰剂是真的能治心病的,能真正发挥药效的。小时候我就多次感受过安慰剂神奇的疗效。我清晰地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们那山区野兽多,在上学的路上,经常会受到惊吓,之后全身变得软弱无力,腿肚子软绵绵的抬不起来。老人们照例去观音堂或娘娘庙求副仙丹(黄表纸烧的烟灰),喝下去之后,那些小病居然神奇地没了,人的精神立马就变好了。

只要是上海及周边地区发生天灾,杜月笙必定亲自出面,高高地举起赈济灾民的大旗,而且立即行动,募捐济灾。1922年,浙江杭县、嵊县、金华三县发生水灾。杜月笙迅速出面搞募捐活动,他请来京剧名伶,在上海搞“九班合串”赈灾演出,组建机构,投入人力,“筹款救灾”。或多或少,灾民们陆续收到了经他的手筹集之后送来的善款。比较一下黄金荣:黄金荣才赖得花时间、花精力做这些事。虽然做这样的事,据说既赚钱又赚名声,但总得有人愿意花时间有兴趣去做吧。例如美国的超级大富翁,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发起裸捐活动,他们图的到底是什么呢?真叫人有点费脑细胞。相信不同的读者自然有自己的答案,在这里我同样不想费力,搞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非要弄出什么标准答案来。

齐卢战争期间,大批的人因为军阀战争变成流离失所的难民(类似于今天叙利亚的难民潮)。杜月笙没有像其他的流氓势力的领袖们那样对难民潮视而不见,而是找到黄金荣、张啸林,一番沟通之后,三人决定,联合发起“江浙善后义赈会”,定下的目标是为那些战争中失去家园的难民提供帮助。义赈会的事务所,就设在八仙桥钧福里杜月笙家中。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还有不少,如果读者不嫌麻烦的话,我再来讲两个吧。

1926年,他一手创办了“上海乞丐收容所”。这应该算是干起了民政局的活儿。他为什么想到对乞丐这样的弱势群体提供帮助?难道他是要当丐帮的“帮主”?这套做法,与他小时候当乞丐那段痛苦的经历是不是有关系呢?人的动机有时很复杂,除了政治的、经济的动机外,感情上的挂念、冲动,不是重要的动机吗?

1930年,长江中游汉口段江堤溃决,受灾地区达16省,灾民5000万。

在离汉口很远的上海,成立了以杜月笙为领导的水灾救济委员会,委员会的目的是募捐救灾。远在上海的杜月笙为什么对汉口那边的水灾如此关心?真是让人难以琢磨。在接下来一系列赈济活动中,委员会募集了一部分财物。这些财物,迅速发放到灾民手中。是不是有一部分落入了杜月笙的腰包,还是杜月笙等人带头掏了腰包,这是很多人特别想知道的问题,我也同样非常的想知道。然而,没有找到有相关记载的资料。至少我没有翻到相应的资料,作者我当然不能私下里乱说。但是有一点是非常确切的,挣扎于死亡线上的大批灾民,嗷嗷待哺,对水灾救济委员会送来的来之不易的杯水之惠,个个感恩不尽。在整个救灾活动中,有一点非常清楚,在无数受灾的民众中,杜月笙的“善名”直线上升。比起那些忙前忙后忙于救灾的官员,杜月笙还要出名许多。

能不佩服杜月笙的手段吗?从灾难中,别人啥也没有捞到,而他至少获得了好名声。不要小看这美丽的名声啊,它能在适当的时候转换成真金白银。有时名人的一句话,抵过官方的一份文件。有名的人,连官员都怕他三分,因为官府往往有求于他。今天的明星不也是为了出名而奔走呼号的吗?无论过去还是当今,好名声是很值钱的。就像商家的商品,包装盒上贴上驰名商标的字样一样,不论它是不是在历史上真的驰名过,很多人就认了这个字样的价值,这样的商品比同类同质的商品,就是好卖些,商家因为这四个字赚得盆满钵满,而他的竞争对手可能因为没有这四个字而倒在了竞赛场上。他的善名,至少标出了他在当时人们眼中巨大的身价。

如果说救济穷人、救济灾民只要出钱出物出力就能搞定的话,下面的事,绝不是有钱就能搞定的,犹如巨浪尖上行大船,计谋、智慧、力量、钱财,甚至个人的热心、耐心、无耻下流的阴谋心,一样都少不得。

杜月笙是一个把舆论的作用放在“桌面”上加以重视的人,换个好听的说法,就叫通过玩社会舆论,他玩转了一个时代。

我们的办公室里常常有很多需要处理的文件,而那些被秘书放在桌子面上的文件,往往是最为重要、需要及时处理的文件。我们的电脑也设计了桌面系统,而放在电脑桌面的软件,是我们经常使用的软件,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没有了这些重要的软件,我们几乎无法用电脑工作。杜月笙才上了四个月的正规学校,照理讲,他没有听过大学里的“舆论、新闻、宣传”之类的讲座或专家的课程,然而,对舆论施以影响甚至控制,在他的工作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花了他大量的精力、钱财,是他的电脑里最为重要的“应用软件”,他对舆论作用力的重视程度,远远地超过同时代的黄金荣等一批牛人。可以说,在这方面,他简直就是一个奇人、一个天才,一个比较难以清晰地解读其心理动机的人。

下面我来试着解读。

1928年9月16日,上海发生了一件影响力极大的惨案,激起了底层民众非常强烈的愤怒。整个事件的经过很简单。吴同根(法商电车司机),在深夜11点时下班,开着空的公交车回厂。或许是这天出门没有看皇历,当他开着车途经霞飞路(今淮海中路)、萨坡赛路(今淡水路)路口时(进入法租界内),五名法国水兵拦住了他的去路。这五个人显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他们满身酒气,强行登车,然后威逼吴同根驾车兜风。这种玩法吴司机没有玩过。如果是他的私家车,兜兜风也无所谓,然而这是公司的车,是自己的饭碗。兜风必定违犯公司规定,最后的后果,必定是磕掉饭碗。中国人的饭碗不容易,尤其在那样一个四面饥荒的年代。吴司机苦苦哀求法国水兵下车,让他回单位交车。

法国兵大哥坚决不放行,一定要、横蛮无理地要过兜风的瘾。

如果给他们兜风,那自己的饭碗一定会丢掉,吴司机全力地哀求法国兵大哥行行好。这是一个弱者与一群失去控制的昏者的对话。就在双方坚决不让步时,路上的行人看到这种情况,纷纷围了上来。比起其他城市的人,上海人更喜欢街头围观。有几个围观的人仗义执言。仅仅是言语上发了狠话,没有动手。他们指责法国水兵做的事是文明人的野蛮行径。如果那时的人也像当代北京人拳打在北京街头调戏中国女孩的一位英国酒鬼,或者能阻止一场惨局的发生,然而,那是在法租界,那年头跟今天太不一样,没有中国人敢于出手。

其中的一名法国水兵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文学用词:恼羞成怒),抽出一把锋利的弹簧刀,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对着吴司机的左眼猛地刺去。我们一起骂他:畜牲都不如。这一刀由眼而入,洞穿大脑,可怜的吴同根师傅惨叫一声,当即倒在血泊中,痛苦地扭曲身体。在挣扎一阵后,吴师傅失血过多,当场死亡。这个时间段上,应该赶紧救人吧。可是,这五名法国水兵居然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扬长而去。中国人的命,难道不如一只狗?继续骂这五个人:五只畜生!

第二天,上海的中文报纸,报道了这场惨案发生的经过。是中国人,都受不了了。如果任这样的事发生下去,不管不闻不问,那么,爱好和平的中国人,在法国大兵面前,将会连财产、生命全都毫无保障。记者愤怒了,编辑愤怒了,读者愤怒了,知道了事情真相的人,也跟着愤怒了。能不愤怒吗?连今天作者我看到这样的资料,也愤怒了。紧跟着,又有一群人愤怒了。不好意思,他们不是当时的国家官员,而是生活在最低层的工人。工人们愤激时的办法,只有一个,组织后援队,准备罢工。中文报纸的舆论全都发出一个声音:要求当局(法租界领导)惩办凶手,赔偿损失。

杜月笙不是聋子,这一系列的事件,全都在他的眼前发生。虽然他看不懂报纸。不能怪他,小时候读书太少,识字不多,他的手下却有人能读懂,他的耳目硬是把情况摸得清清楚楚。杜月笙已经不是当年的讨饭郎,如今已家大业大,成为了时局政治的高度敏感者。低低地说一句,此时,黄金荣等人全都麻木了。自己身在法租界,与法租界的上层关系密切,而身为中国人,此时的杜月笙与黄金荣完全不一样,他感觉自己想不敏感都不行。流氓大亨们差不多都采取了一致的态度,没有哪个帮会领导想到出面跟洋大人说事,全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当我的流氓大亨,你们底层民众闹你们的事。有个人除外,作者我不说,读者你也明白了。

杜月笙带上翻译,找到自己的老关系户,法国驻沪领事范尔迪。接下来开始的是一场智慧的较量。

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得找到对方的弱点,也叫软肋。杜月笙用的是职场老招,说出了对方最喜欢听的话,也叫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说事。如果站在中国人的立场说事,在弱势的情况下,事情就会说崩。杜月笙极为体贴地劝告范尔迪,翻翻这几天的中国报纸,派人到街上听听中国人这几天的反应。如果现在省了这些小麻烦,在中国这个地方,只会引来大麻烦。杜月笙的话不重,但是杜月笙的身份却不轻。

范尔迪不是傻瓜,他已经得知工人在做罢工准备的消息,也在担心,这么个屁事儿,如果闹大了,如果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连自己的饭碗也可能成问题。好了,我正想如何把这事了结掉呢,你杜月笙正在此时闯进门来,那我就利用你一下了。提醒读者,以最低的成本,得到最好的结果,是范尔迪解决问题的出发点,最好是不要自己这边花一分钱就把这事了结掉,当然,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范尔迪迅速在内心里进行了这事的成本估算。当着杜月笙的面,他提出了一套解决方案:赔一千元钱给吴同根遗下的一妻九子。

想一千元钱了此血案?

杜月笙真为老外的小气感到好笑,你他妈的当是死了一头牛啊?你也不看看外面的行情,那汹涌澎湃的人群激情,是你一千元钱能解决得了的吗?不过,从老外过去的作为上看,如今能答应给个一千元钱,已经算是很大方了。既然你老外表示了诚意,那我也表示一下我的诚意,杜月笙拍着胸脯说,由他个人出手,再加一千五百元。

范尔迪笑了,看来,这也离解决问题的资金方案越来越近了。为了促成这事,老范提出,由他出面,叫法商电车公司再出一千。

资金问题解决了,下一个节目是如何搞定吴同根遗属。这样的办法,杜月笙多的是,手下的那群喽啰,平时都是软硬兼施的高手,何况手中还握了三千五百元钱呢。吴同根一妻九子的思想工作很快就做通了,第二天,这一家人在报上登出大幅启事,感谢杜月笙“仗义勇为,解囊相救”。之后,这一家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上海(史载:被迫离开)。

现在到了该结账的时候了。杜月笙为这件本来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花了一千五百元,他买到的是被害者家属用登报方式表示的感谢,结果在舆论上他变成了维护中国人权益的“民族英雄”。他划得来吗?对他这样一个身份的人来说,太值得了。黑道上的人,不缺钱,最缺的就是那个东西——美名。他的手段玩得漂亮吧。范尔迪也笑了。他花了政府的一千元,平息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大台风。相当于在台风眼即将登陆之际,地方政府在台风眼上放了一炮(政府放炮费用一千元),这场台风就给彻底地灭了,对于一个政府来说,实在是太划算了。

翻翻当时的报纸,作者我发现,杜月笙玩的这类“游戏项目”还真不少。

某地发生灾害,杜月笙发起赈济,报纸上随即登出相应的募捐启事,后面必定署上“发起人杜月笙等谨启”的字样。某处工人罢工,杜月笙亲自出马送钱表示支持或慰问,报纸上必然会出现以工人的名义刊出的鸣谢他杜月笙的启事。

杜月笙把这个时代玩得团团转。用历史老师的话说,杜月笙骗得了一些善良人们的信任。不管后来人如何评论,从实际结果上看,不能不承认,在社会舆论的这个层面上,杜月笙这人玩转了一个平常人几乎不可能玩转的动乱时代。这要是写成《基督山伯爵》或《飘》之类的小说,这个主人翁一定是一位让读者想不深思都难的形象。然而,对于杜月笙来说,玩这些事,就像玩赌局一般,这点小事,只不过是小玩玩;下面的事,才是玩大的,才算得上玩一场略微惊心一点的大赌局。

喜欢玩牌的人对一种纸牌游戏应该不陌生:梭哈。这是一种非常刺激的游戏,它不仅考验玩牌者的出牌技巧,更考验玩牌者对局面的掌控力。毫不夸张地说,在时局的“梭哈”中,在杜月笙绝对是一个高手,一个敢于在时局大浪中弄潮的人(广告用语:政治时局的冲浪运动员)。

我力争用最短简的语言叙述一件在1925年5月15日发生的一件事。这一天,上海内外棉七厂(现上棉二厂布机间)的工人群众,向万恶的日本资本家发起“讨薪”活动,就是要求发放老板拖欠的、本应该属于工人的工资,工人的正当行动,遭到罪恶的日本资本家的残酷镇压,其中,年仅20岁的青年工人、共产党员顾正红被杀害。

无论什么时代背景,讨薪都是正当行为。别人为你家干活了,你不给钱,反而还杀人,道理上说得过去吗?这就是野蛮行为,用法律的角度来表述,属于犯罪行为。总之,日本老板的野蛮行为,把上海各个阶层的人——穷人、富人、白领、政府中的中国官员、共产党人——一下子全都激怒了。

上海学生首先采取了行动,召开顾正红追悼大会。

人家家里死了人,开个追悼会也应该算是正常的事吧,无非也就是参加的人数多,身份有点特殊,大多是学生。然而,英租界当局不那么认为了。不论他们是怎么想的,结果是,英租界当局出动人手,逮捕了数名参加追悼顾正红大会的学生。

死了人,开个追悼会,还遭到你们逮捕,这天下还有公理不?这就从道理上无论如何说不过去了。有一个重要的组织决定参加进来了——中国共产党。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5月30日这天,工人、学生呼啦啦组织成三千人的演讲队,上街头演讲。繁华的南京路上,到处是演讲的人群,游行的队伍。演讲队的诉求有两点:1.释放被捕学生;2.你们这样的做法,是暴行。

英租界当局采取了强硬的措施:出动大批武装巡捕(今天叫武警),进行镇压,主要工作是逮捕学生。最早遭到逮捕的,是南京路老闸捕房附近的一群学生。中国人讲求骨气,还就不怕你逮捕。这或许跟西方人讲求功利的观念不同。听说老闸捕房那里捕人了,人们不是立即从那里跑开,更不是躲在家里不出门,而是一个劲地往那里涌。这情景应该是把英租界当局搞疯狂了,因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是向着这些聚拢来的人群开枪。

开枪!是的,你没有看错,我也没有写错。当场打死十三人,伤数十人。

这件事,在历史上有个专有名词,叫“五卅惨案”。困难面前,枪弹面前,中国共产党没有退缩,而是成立了一个联合会的组织,叫“工商学联合会”,在全上海实行罢工、罢课、罢市,史称三罢斗争。

在杜月笙面前,上海的时局已经变成一个接着一个巨大的政治浪潮。在这样的形势下,可不可以置身于这个政治浪潮之外?杜月笙的政治干将张啸林认为完全可以。他给出的答案是:1.英国巡捕打死中国人,自有中国的官府与英国的租界当局办交涉。我们当然可以不管、不闻、不问,坐在家里喝喝香茶,吃吃糖醋排骨,咪点小酒酒好了。2.我们住在人家的租界内,那就得受人家管。犯不着为邻居的事,得罪我们的“物业公司”。3.我们和外国人的良好关系,那是费了N多的心机,花了大量钱财才得以建立起来的,不必为了与我等毫不相干的事,得罪我们的外国朋友。

杜月笙,可能是站得更高吧,因为他看得更远。用我们这里乡下人的话讲,他比别人多长了一只眼,他长出来的那只眼叫后眼。他看得是如何一个高远的呢?他的态度与处理方案与张啸林恰恰相反。他到底是如何一个看法,我来试着做一个解读。

五卅惨案已经激起一股怒潮,就像大海中突然出现的巨浪一样。你乘坐的船,在这个大海上航行,面对铺天盖地的大浪,你当然可以躲到你的船舱里去,但是,如果人人都这样做的话,这艘船必定被大浪吞没。那么,顺势而动,见机行事,在风浪之尖取得这艘船的控制权,那就是利用别人的风险,花小钱办自己的大事了。下面来看杜月笙具体是如何玩起来的。

杜月笙把张啸林等人的反对意见丢在一边,亲自参加工商学联合会组织的某些活动,捐出一些款项,作为活动的经费。不要小看了经费啊,无论什么组织,有经费才能玩转各种各样的活动。就如人要吃饭,才有力量干活一样。同样是人,没有吃饭的人,是很难跑得动路的。注意,杜月笙的玩法是幕后捐经费,而不是走上街头带头搞演讲。他的这套做法还真是耐人寻味。是不是类似于风浪中一艘可能颠覆的船,为了得到这艘船,或这艘船上的物品,他派人从空中送来了油料?

工商学联合会向当局提出了十七项条件。杜月笙没有立即举双手赞成,但他也不完全反对,他有自己的主见。他对其中的六项——释放被捕人员、抚恤、道歉、取消印刷附律、取消码头捐、收回会审公廨——表明了明确的支持态度,鲜明地表示了自己同意的观点;而对其他的款项(“惩凶、交出主使开枪和开枪凶手论抵”、“取消领事裁判权”、“永远撤退驻沪之英日陆海军”),不是坚决地反对,而是避而不谈。

为什么他会是这样的玩法?

杜月笙这样做,并不孤单,因为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跟他站在一起。很多喜欢历史的同学都知道这个人,当时上海总商会会长虞洽卿。这两人之所以持这样的主张,其中的原因,用一句他俩自己的话,可以打个结,“以风潮不再扩大、交涉早日结束为宗旨”。(史家评论:对“五卅”运动抱消极态度。)

这样的玩法,今天叫“不把事情闹大”,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应该说这符合这个阶层的心理。闹大了,洋人那边不好交代,工人这边也不好办。而当事情闹到一定程度时,他们把这个运动在一定程序上控制起来,在洋人那里能显示他们控制下层工人的能耐,在工人这里也好显示他们能在洋人上层办事的能耐。所以,与完全撇开档的张啸林比,杜月笙、虞洽卿就聪明N倍了。

在这样政治性高度敏感的大潮中,杜月笙没有跟这股大潮对着干,没有因为跟洋人扯不开的关系,而站到五卅运动的对立面去,可见,他是一个聪明的人。而张啸林却相反,后来,日本人杀到上海时,张沦为汉奸。(这是后话,暂且客串一下。)或许可以看出,张啸林做不大,与他太过于倚重洋人多少有关联。

杜月笙顺潮而为,不但维护了自己的地位,而且在大潮中还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在工人中、在洋人中同时抬升了自己的形象。牛人吧,两边同时搞,两边同时都获利。如果跟后来一些汉奸之流的人相比,他确实与他们有很大的不同,那些汉奸甚至根本就不是在他一个级别上PK的。

切入一次大的工人运动,只能算是出出风头,显摆显摆,树立形象而已,而控制整个工人队伍,让上海80万工人成为自己平台的一根柱子,成为自己手中的力量,成为自己赌博机上的筹码,这才是杜月笙真正的目标。他将如何玩转上海80万工人大军的呢?下文接着看。

这是一个风云际会的年头,是一个真正有野心的人,今天叫有事业心的人畅游梦想的时代,这样的人,你也可以形容他们为心怀天下。五卅运动那汹涌澎湃的气势,给杜月笙一个极大的启示:上海滩的工人达到80万,这是一支巨大的力量;要是这支力量能为我所用,那么在上海滩,就像玩一场规模宏大的赌局一样,手上握有一堆力量巨大的筹码了。如何才能达到心怀天下的目的呢?杜月笙迅速定位了自己要做的第一件:寻找能在政治舞台,具体说,能在工人运动重拳中发力的干将。提示一下,这样的人,不是黑道上的人,而是在工人队伍中走在前排的政治新星,也叫红道的人。不同道的人,能最终纠合在一起吗?请看杜月笙的玩法。

杜月笙从两个方位着手这项重要的工作。1.用“利诱法”,拉一些工人当自己的徒弟;2.在工人运动中安插自己的手下,帮助他们、促使他们变成工人运动的骨干成员。

有一个人要走上前台。大家可以用一种鄙睨的眼光看一眼这个正在走台的人。这位叫陆京士,他将成为杜月笙手中一颗重要的钉子,一颗钉进工人运动队伍的钉子,成为杜月笙操纵工人运动的一个有力助手、得力的杠杆。

陆京士,江苏太仓人。毕业于上海法学院,1924年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上海邮务管理局,从事邮务生工作。在政治上,他积极要求进步,1925年,加入中国国民党。这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用老师的眼光来评说,是一个积极要求进步的人;用社会学家的眼光来评说,是一个权力欲极重的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在“邮务生协会”,陆京士混过一阵子,没混出啥子名堂。“四一二”事变后,作为国民党党员,他积极地排斥邮务工会中共产党的力量,夺得了邮务工会的领导权。

他在工会里一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阴谋手段传到了杜月笙的耳朵里。此时的杜月笙正在一个劲地寻找一些能达到翻脸不认人这种高超黑心肠境界的特殊“人才”,一听到陆京士的事,连忙向身边的人夸道:“邮政局那一帮青年朋友真了不起!”接下来,杜月笙故意让自己这番赞扬的话通过手下人传到陆京士的耳朵里,试探陆京士的正面反应,同时派出人手搜集陆京士的档案材料。资料显示,这正是自己要寻找的那类人才。经过一番吹风之后,杜月笙这才要手下向一位与陆京士有关系的人正式传话:“杜先生想见见京士兄!”

杜月笙弄人才的手腕很是特别,对不?不是派人直接跟对方说:你来我这里谈谈,我想聘用你。而是通过关系人来传话。有身份的人,那些想显示、抬高自己身价的人,是不是喜欢这样的玩法?值得玩味。杜月笙这样玩陆京士,同时还达到了另一个目的:试探陆京士这种有国民党党员身份的陌生人对自己这种黑社会身份的人的反应。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石二鸟招。

听到这个消息,陆京士立即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来到杜公馆拜访杜月笙。杜月笙是什么人?那就是上海滩相当兜得转的人,在蓝领、白领中,特别在金领层,拜杜月笙为老头子的,那也就多了去了。结交了杜月笙,对于像陆京士这种一心想往“高处”走的人,那好处简直就多得没法说。

为了表现出自己求贤若渴的态度,一听到通报,杜月笙立即亲自走到大门前迎接。(野史上是这样说的,具体情况待考证。)两位陌生人虽然从来没有谋过面,没有打过任何的交道,而且身份完全不同,然而却一见如故。相谈之时,互相吹捧,对于时局,对于工人运动,有着抒不尽的热心,有着无数的衷肠。政治新星碰到黑道大腕,能不互相闪耀闪耀吗?在这些装饰漂亮的地方,你们俩就互相闪光,弄得“豪壁”生辉吧!

杜月笙笼络人才的工作起到了效果。果然不出杜月笙所望,在陆京士的带动下,有十一个人(杨克天、赵书声、张一道、于松乔等)一起跑到杜府,向杜月笙递了门生帖子。没有费多少力,这些人全部变成杜月笙旗下的门徒。这十一个人,老上海人对他们有个专门的称号“十一股党”,后来,杜月笙手下这支专门在工人运动中发力的团队又有了发展,增加了三十九人,进一步扩大为“五十股党精诚团”。新增的三十九人中,他们又分别拜杜月笙手下金廷荪、顾嘉棠、马祥生、谢葆生等人为老头子。

正是用了这样的手法,通过搜集人手,笼络人才,杜月笙的一项重大组织工作胜利完成了:成功组建了一支控制工人庞大力量的骨干团队。通过这支骨干力量,一步步地,杜月笙达到了一个目标:在工人运动中,杜的力量枝繁叶茂,层次清晰。例如,英美烟草公司成立的工会中,其主要负责人李长贵、顾若峰,与杜月笙就有着深切的关系。再例如,国民党的某些机关,有相当的控制工人运动的能力,而这些人中,有不少是杜月笙团队的人。吴醒亚任上海社会局局长期间,社会局总共有四个科长,其中三个科长就是杜月笙的门生。再比如,陈君毅(国民党上海特别市党部民运指导委员会主任)最早拜杜月笙为师,许也夫(民运指导科主任)、汪曼云(训练科主任)紧随其后。

通过这些门徒,杜月笙的胳膊越伸越长。许也夫任社会局专管“劳资纠纷”的第三科科长时,经杜月笙推荐,下面的调解股主任职位就给了杜月笙的门徒王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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