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替人愁

花替人愁

父亲的丧事刚刚办完,碧城母女还没有从悲恸中走出来,汪家来人了。

退婚!为什么?

原因可笑至极:吕碧城一个女孩子家,小小年纪,怎么能这么轻松地帮家里解脱如此大的困境?那么多政府官员都为她鞍前马后,是吕碧城有什么超人之处,还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夫家好脸面,惊不起外人指点猜疑,思来想去,这婚还是退了省心。

来来去去的,他家都主动,唯独她大难临头,他家唯恐避之不及!

这样的夫家,她不屑!早退早好,她忿然拍案,冷笑连连,看他满脸羞赧,她只觉没嫁给他真是应该万分庆幸。

他讪讪的,却又故作强硬,傲慢地转身离去,像无趣的小丑。

吕碧城长长松了口气,虽然厄运先是跟她开了个伪善的玩笑,把他和她莫名其妙地绑在了一起,然后狰狞地露出险恶的嘴脸,恶毒地让他冷落她、离弃她,但她觉得厄运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她看清楚周围的人。

母亲严氏却老泪纵横,她竟然跑过去拉住那个姓汪的小子,求他不要退婚!

这是做什么呢?吕碧城难以理解,明知道这人薄情寡义,为什么还要求他?他倒神气了,蛮横无理地甩开母亲,嘲弄地瞥了她一眼,扬长而去!

“碧城,碧城,以后你可怎么做人啊!”母亲痛哭失声。

被退婚很严重么?吕碧城想笑,可她笑不出来,母亲的痛苦驱除了她解脱般的轻松,她预感到新的磨难即将到来。

果然,女儿家被夫家退婚,在族人们看来是奇耻大辱,所有恶毒的猜疑、诬蔑铺天盖地,似乎她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善良”而“有道德”的人们对她指指点点,肆无忌惮地蜚短流长。

人言可畏。吕碧城毕竟年纪小,除了气愤也没觉得怎样,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可母亲熬不住了,整天窝在家里长吁短叹,以泪洗面。

“愁云惨淡万里凝。”13岁的吕碧城仰望苍穹,一直稚嫩的心早早经历了人间冷暖,似乎已经麻木了。

寒意透云帱,宝篆烟浮。夜深听雨小红楼。姹紫嫣红零落否?人替花愁。临远怕凝眸,草腻波柔。隔帘咫尺是西洲。来日送春兼送别,花替人愁。

提笔间,愁绪翻涌,这宅子,这熟悉的巷子和邻人,都已经不再值得留恋了。既然母亲说了好几次想要搬走,那就走吧,这里的一切记忆,就让它随风飘逝了吧。

人这一生,必须要学会忘记,忘记那些不快乐的事,忘记那些伤害过你的人,让自己能够轻松地应对以后;也必须要学会牢记,牢记那些痛,激励自己独立、坚强。

至此,吕碧城才知道,“做你想做的事,做自己希望做的人”并不容易,它需要你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和能力。

凝望父亲的遗像,吕碧城无语泪先流。在这世上,她已经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了。

学会与孤独厮守,静心自守,从容应对所有,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用乐观的信念支撑自己渡过险境,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吕碧城自我开解着,心也自然慢慢平静了下来,她相信一切不幸都会过去,她发誓要掌握自己的人生,求得幸福。

只是,这样的感悟基于饱受伤害,那个人的薄凉,如一道暗伤刻在心里,此后似水流年,这份薄凉延绵不绝,潜移默化,深骨及髓,让她对男人的情爱心有余悸。

伤一次,就够了。

古往今来诸多在红尘里辗转的女子,让情事循环往复、此起彼伏,她们想要救赎自己,大多幻想靠男人攀高附贵,可其中除了武则天确实扬眉吐气了一把,大多女人的下场都很悲剧。董小宛美貌无双,却被冒辟疆因蝇头小利而舍弃;吴三桂宠爱陈圆圆,不惜怒发冲冠为红颜,到头来,还是脱不了色衰爱弛的俗套,陈圆圆出家为尼,所有的痴恋恩宠也如同明日黄花……

既然这样,也就不必大惊小怪。

名声,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坏了,可它原本是最虚浮的东西,离开了这里,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捕风捉影,她自然不必再受那些空穴来风的叨扰,而那些流言蜚语,会如这暗夜里的浮风,与来时一样,消去无痕。

窗前月影消瘦,花落如雨,静静地凝望过去,是言笑无厌、心无旁骛的童趣时光。如今,她不过13岁而已,还未成年,却已饱经人情冷暖,要向这满目疮痍的生活作别了。

那么,就让这宅子转叙别人的悲喜吧。这庭前的花柳、墙上的攀藤,这熟悉的街头巷尾,还有那些为生活而庸碌的乡邻,此后经年,也便是他人故事的背景罢了。

一滴残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如一枚旧时光的印章,蕴刻着“诀别”二字。她凝视着那墨渍,眼眶潮热,却慢慢地牵起嘴角,浅浅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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