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

序一

於可训我有个不成形的看法,认为作品评论是文学评论的基本功,作家研究是文学研究的基本功,但要练这样的基本功,也不容易。除了态度和方法之外,还有一个对象的选择问题。你的评论和研究对象选择得不恰当,不论你态度多么端正,方法多么得当,都很难练出真正的硬功夫。这倒不是唯名是论,一定要选名家名作做你的评论和研究对象,而是说你选择的评论和研究对象,如果与你的潜质不相适应,你的能力就很难真正发挥出来,也就很难写出真正好的评论和研究文章。马克思有一句话——“对象如何对他说来成为他的对象,这取决于对象的性质以及与之相适应的本质力量的性质”,可以拿来做证。现代文学评论和文学研究者往往喜欢像朱光潜先生说的那样,“自居‘法官’ 地位”,对作家作品进行居高临下的评判,中国古代似乎更重视与作家作品的相交相知,即通过文学评论和文学研究交友和寻找知音。这样,就更需要寻找合适的对象。孟子有一段很有名的话讲“知人论世”,大家都很熟悉:“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后人把它作为社会历史批评的思想萌芽。但孟子讲这句话的前提和目的,却常常被人忽略了。这个前提和目的,就是交友,也就是寻找知音,所以这段话后面还有很关键的一句:“是尚友也。”刘勰在《文心雕龙》中专辟一章《知音》,也是讲这个问题。“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可见与作家交朋友,成为作品的知音,对一个文学评论家和文学研究者来说,是何等重要。

叶立文教授的新著《史铁生评传》,就是这样的一部尚其友者、求其知音的作品。史铁生是一位当代作家,虽然已经去世,但毕竟生活在当代,要讲“知其人”“论其世”,自然比朱熹说的“予生千载后,尚友千载前”要容易得多。当然,这容易只是说对作家的生平、创作及生活环境的了解,要进一步深入作家的内心和精神世界,却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而深入的作家研究,恰恰不能满足于胪列其生平事迹和创作过程,泛泛地进行阐释和评论,而是要通过作家的生平和创作研究,像前人所说的那样,进一步“得其人之道”“得其人之心”。我认为这是作家研究的最高境界,也是作家评传写作应该为之奋斗的目标。立文的这部专著,在这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是一部深悟传主之道、深得传主之心的作品。

在我的印象中,史铁生是当代作家的一个特例。这个特例,不是因为他有身体残疾,而是因为他把这种身体残疾的局限,变成了一种创造的自由。这种自由不是阅历的增广,生活范围的扩大,而是精神生活空间的无限开放。在这个无限开放的精神空间中,史铁生用他的作品究天人之际,通死生之变,同时也在这个过程中展开个体的生命体验,他的作品因而既通达大道,又确证存在。也因此,他对天地万物、芸芸众生,皆存悲悯怜爱之心。在我看来,这就是史铁生其人其作的“道”和“心”。古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要得这样的“人心”和“道心”,何其难哉。

立文的研究本着了解之同情的态度,推己及人,以道明道,将心比心,用体悟的方法而不是用逻辑的方法,从三条平行的线索对传主的内心和精神世界展开深入的探寻。这三条线索不是断断续续的草蛇灰线,而是完完整整的历史链条:一条是传主的生活史,一条是传主的创作史,一条是传主的疾病史。生活史是主线,疾病史附着其上,创作史则由生活史和疾病史生发出来,三条线索齐头并进,又相互缠绕,共同书写传主丰富而痛苦的生命历程。作为一部作家评传,对这三条线索做历史的梳理,处处可见作者实证的功夫,对传主的生活、创作和疾病所做的解读,又处处可见体贴的用心。读这部评传,如听幽人论道,朋友谈心,在在涉理,语语关情。传主与作者虽天人两隔,但既深悟其道,又深得其心,仍可与论知音。立文的这部评传,也因此而臻于善美之境。

是为序。

於可训

2017年10月14日写于珞珈山临街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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