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天之道

第一章 性恶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荀子《性恶》篇

一、成皋之路

齐王建三年(前262)的春天,一辆高高的木轮马车装饰豪华,鸾鸟立衡,羽盖华蚤,八个銮铃随着马蹄声有节奏地叮咚作响,缓缓地行走在驰道上。

豪华的马车上坐着一位长者,他大约五十上下年纪,头戴软巾,身穿典雅深衣,温文尔雅,清癯的面颊上有一双灼灼有神的眼睛。此人并不是什么豪门贵族,也不是大权在握的显赫卿相,而是学者荀子。

两年前荀子应秦国相邦范睢之邀,从齐国稷下学宫出发,由这条成皋之路西行,到秦国去游学,遍访了渭水秦川。如今又应齐王建的邀请,从这条成皋之路东行,重返齐国稷下学宫。

荀子一行,离咸阳东出函谷关,经洛阳,到成皋,一路平安顺畅。以后的路要由荥阳向东北,沿济水奔往临淄去。

车马刚出成皋不久,忽听后边人声呐喊,两匹快马紧急追来。

荀子看见了一老一少,知道并非强盗,他们定然有什么事情,便下车走了过来。

那青年看见荀子,急忙双膝跪地说道:“韩……非,拜……拜见荀老夫子。”

荀子用手搀韩非起身,请他站起来讲话。

老仆见少主人说话艰难,上前代他答话。他告诉荀子,说我家公子是韩国王室的后代。他敬佩您的学问,一心想拜您为师。听说您要从秦国回来,他多日在府中盼等。闻听您已经到了成皋要奔荥阳,荥阳那是秦军占领之地,如何去得?所以就急忙追来。

荀子说:“韩非,求学,乃是一件苦事。”荀子问他,“你身为韩国贵公子,可以承继先祖基业,为何要出门求师呢?”

韩非诚挚地陈述:“韩国弱小,屡遭秦、赵、魏诸邻国侵凌,我要寻求救国之道。恳请老师收下我这个弟子吧!”说完再次恭敬地向荀子磕了一个头。

韩非对于齐国的稷下学宫是陌生的。但他对稷下学宫倾慕已久,知那里是一个贤才济济的地方。如今稷下学宫就在眼前了。

荀子十五岁就千里迢迢从家乡邯郸到了稷下学宫,对稷下学宫的情感远比韩非深厚。阔别二年,犹如旧友重逢,按捺不住心中激动。面对滔滔济水,似自语地说:“稷下学宫名士如云,从善如流,各抒己见,不治而议论,政见不合也不加罪,乃是个探讨学问的好去处呀!”

二、重归稷下

荀子一行渡过济水,晨起暮宿,不一日便远远望见巍峨壮观的临淄城。

临淄是齐国的国都。《战国策》记载:“临淄之中七万户,……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芋、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蹴鞠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惟,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可见临淄是何等的繁华与昌盛。城市建筑的布局与战国时代其他都会相同,“左祖右社,前朝后市”,分为百姓生活的大城和国君居住的小城两个部分。国君居住在西南角的小城,如同后来北京的紫禁城。宫殿建筑在高大的夯土台基上。小城的后面为市,一般官吏和平民百姓还有手工业者和商人都在这个大城居住与活动。临淄的大城东西八里,南北八里还多,小城绕上一周也有十里。两城相连,周长二十一公里,面积十五平方公里,城内干道纵横交错,排成“井”字形。这样一个巨大的都会,周围有十三座城门供人出入。只是小城南面的稷门是不许平民百姓随便走动的,因为那里有大道可以进入齐王内宫。

为什么叫稷门?原来在临淄城外有一座美丽的稷山。山上苍松葱郁,俊鸟云飞,令人神往,所以面向稷山的这座城门就叫作稷门。

自田氏齐国桓公(前374—前357)而始,在稷门附近距离王宫不远的这块宝地上,修建起一所规模宏大的学宫。学宫中有宽广的大道,大道两旁修建了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栽下了奇花异草;讲坛、书房、卧室,舒适宽敞。凡是来到学宫的学士,不分国度,不分门派,不论年纪老少,都给予优厚的待遇。膳食美味,衣着帛锦,出入车马迎送,还授予“客卿”“上大夫”“列大夫”或“稷下先生”“稷下学士”等不同称号和荣誉。齐王鼓励他们著书立说,不赋予具体的行政职责,让他们对国事、对君王自由地发表意见,所谓“不任职而论国事”。由于他们无官守,无言责,便可海阔天空,各抒己见,不作违心之论,不献阿谀奉承之辞,合则留,不合则去,国君和权臣也不干预他们的言论和行动自由。

在诸侯并争、厚招游学的列国角逐之中,齐国用这种优厚的手段,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招徕了众多的学子名流,多达近千人。精通政治、军事、天文、地理、历数、医学、文艺的博学者应有尽有。战国时代著名的学者淳于髡、孟子、邹衍、宋銒、慎到、田骈、接子、屈原、鲁仲连等,都曾经是稷下学宫的学士。

平日甚为清静的稷门今日失却了宁静。稷下学士纷纷走出书房,来到稷门。宫中的武士也甲胄齐整,一大早就列队于稷门大道的两侧。宫中的乐工歌伎也踏着欢乐的曲子舞出稷门。大家共聚于稷门之外,一同欢迎荀子的到来。

隆重的王宫仪仗护卫着齐王建来了。齐王建,二十一二岁年纪,仪表堂堂,身穿礼服,容光焕发,在宫人的簇拥下,乘着御用八鸾豪华轻车出了禁宫,来到稷门之外下车。

齐王建是在荀子离开齐国的那年(前264)继承王位的。那年他才十九岁。因为年轻,由母亲君王后辅政。他们母子在巍峨而神秘的宫殿里,身居高位,锦衣玉食,一言九鼎,内心却常常惶惶不安。既害怕朝中的重臣轻视他们孤儿寡母,又担心稷下学宫的先生、学子继荀子离去而离去。

荀子是多年的稷下学宫祭酒,先王——齐襄王敬重荀子,信赖荀子,尊荀子“最为老师”。那时无论是稷下学宫还是齐国的朝廷都恬然太平,安宁无事。如今先王离世去了,荀子也走了,朝堂上和学宫里都缺少了主心骨,怎能不让他们母子忧心忡忡。君王后甚至夜半做梦,梦见丞相田单或别的什么权臣,手持着雪亮的宝剑闯进宫来,要杀他们母子。君王后每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昼夜思想,若要齐国安宁,稷下学宫安宁,先王是一去再难以回转了,荀子却是可以去而复归。

所以,自从荀子走后,君王后几乎天天算计着荀子到秦国的时间,打听着荀子在秦国做什么,秦王对荀子是个什么态度。得知荀子遍游秦川,四处考察,她希望荀子路途平安;得知荀子与秦国丞相范睢谈话,她希望他们谈不拢;得知荀子没有被秦王使用,高兴得她夜不能寐,立即让儿子齐王建派人带上最好的车马,到秦国去请荀子回到齐国来。

今天,荀子终于回到齐国来了,君王后敕命用迎接国宾的最高礼仪迎接,还要儿子齐王建亲自到稷门之外去欢迎。

齐王建很理解母后的意图。他知道,之所以用最隆重的礼仪迎接荀子回归,一则是遵从先王遗训。父亲在世的时候尊荀子“最为老师”,他们自然也要尊荀子“最为老师”。二则荀子当年向齐闵王谏言不听,招致五国伐齐、身死国破的悲剧,这件事在齐国朝堂中被认为是巨大而深刻的教训,对荀子佩服得五体投地。齐襄王之所以尊荀子“最为老师”,不仅仅是荀子在稷下学宫中学问最高,最为年长,也是表示对荀子的无比敬佩。三则荀子在齐襄王丧事过后不久离开齐国到秦国去,母后认为荀子定然是看不起他们母子,另攀高枝去了,将会一去不再复返。没有想到,荀子离开秦国,既不到他的故乡赵国去,也不到楚国、魏国去,而是接到邀请信函,立即返回齐国,这是把齐国看得比其他国家都重要。观其行,知其心,既然在列国享有盛名的大儒这样看得起齐国,齐国怎么能不表现出十倍的热情呢?

其实,这种十倍盛情欢迎的更为现实的目的是,君王后和齐王建都希望荀子能像当年对待齐襄王一样,多为齐国献计献策,使他们孤儿寡母有所依靠,使庞大的齐国朝廷稳固太平。

三、自觉担当

接风宴席散去,荀子回到居所,回想齐国君王与太后给予的隆重礼遇,和在秦国遭受的冷言冷语天差地别,不可比拟。一种温馨的回家似的亲切感袭上心头。这些礼遇和欢迎,表明齐国需要他,稷下学宫需要他,齐国年轻的君王和太后需要他。然而在温馨与舒心的同时,也感到身上肩负之沉重,最为沉重的莫过于儒学的命运。

从接风宴上荀子看得出来,他重回稷下学宫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欢迎。一些逆向刺耳的声音也传进耳中。有人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有人说:“荀况从齐国跑到秦国,秦国不要他,还有脸面再回来,这是恬不知耻。”有人说:“儒士西不入秦,他坏了规矩,活该!”那位稷下学宫原祭酒敬酒的背后就隐藏着这种声音。

“好马不吃回头草”,人是不是也应当和马一样,姑且不论。他在秦国的确是碰了钉子,遭遇了难堪,让他寒心。

春秋时代,孔子周游列国“西不入秦”。到了战国时代,秦国屡屡侵犯关东六国,六国辱骂秦国是虎狼之邦。以“仁”为本的儒家弟子更是对秦国予以鞭挞。因此,“西不入秦”就成了儒家一条不成文的戒律。

荀子思忖,华夏历经五百年战乱,百姓急切期盼天下一统,社会安定,生活安宁。仇恨不能解决问题,需要知道秦国为什么强大。假如秦国能够接受儒家主张,华夏一统岂不来得要快一点吗?

秦昭王四十一年(前266)任用范雎为丞相,封应侯。秦王对范睢信任有加。范睢不只向秦昭王献出“远交近攻”的军事策略,他还想改变穰侯魏冉专权时对东方各国宾客和辩士一概拒之门外的执政方略。范睢原是魏国饱受迫害的辩士,友人带他来到秦国,推荐给秦昭王。因魏冉把持朝政,不欢迎外来宾客,范睢在客馆里冷冰冰住了一年多,无人理睬。如今他做了秦国丞相,他要改弦易张,广纳贤才。齐国的稷下学宫人才荟萃,荀子最为有名。所以,范睢职任丞相的第二年,就派人专程将邀请荀子到秦国去的信函送到齐国。

范睢的邀请与荀子的思考不谋而合,所以荀子接到邀请,便准备启程。不想,齐襄王突然去世,举国哀伤,齐襄王待荀子甚厚,无论从国情还是私情来讲,荀子都不能离开齐国。只能待丧事过后,到第二年(前264)的秋冬,荀子才从临淄千里西行,越太行,渡河水,去到那个被关东六国辱骂的“虎狼之邦”考察一番,亲自看一看那“虎狼之邦”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荀子到秦国的所见所闻都写在他的文章《强国》和《儒效》里。据此我们可以复原荀子在秦国的真实情景。

且说荀子从齐国到了秦国,在都城咸阳与丞相范睢礼节性地会了一面,没有深谈,便走出咸阳,遍观八百里秦川的山山水水,社会民生,市井官府,直到第二年的春夏之交才又回到咸阳,再次与范雎会面。

范睢兴致勃勃地问荀子来到秦国看到些什么?

荀子说:“我看到秦国的关塞险峻,地理形势便利,山林川谷美好,天然资源丰富,这是地形上的优越。进入国境,观察秦国习俗,其百姓质朴,其音乐不淫邪,其服装不妖冶,其畏惧官府而顺从,真像是古代之民啊!到了大小城镇的官府,其百吏严肃认真,无不谦恭节俭、敦厚谨慎、忠诚守信而不苟且,真像是古之官吏啊!进入国都,观察士大夫,他们出其家门便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不互相勾结,不拉拢私党,莫不明智通达而廉洁奉公,真像是古之士大夫啊!观察秦国的朝廷,退朝之前,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真像是古之朝廷啊!看来秦国历经四代君主,一代比一代强盛,并非侥幸,乃是在所必然。这就是我所见到的秦国。”说到这里,荀子不无感慨,“安闲而有治,简约而周详,不烦劳而有成效,治之至也。秦国很类似啊!”

荀子的话是真诚的,决不是客套捧场,范睢听得高兴。当今大儒荀子赞美秦国“治之至也”,这对秦国是很高的褒奖。

只听荀子接着说道:“虽然如此,秦国却仍然有其忧惧啊!”

荀子将话锋扭转,范睢明白下面的话将更紧要,他静心倾听。

荀子说:“尽管上面讲的秦国尽而有之,然而,用王者之功名衡量,还相差得很远呀!”

范睢急切地问:“这是为什么呢?”

“怕是没有儒士吧!”荀子进一步讲道,“所以说,完全实行儒道可以称王天下;驳杂地实行儒道可以称霸诸侯;一点也没有就要灭亡。此乃秦之所短也!”

范雎认为荀子不愧为大儒,一眼便看穿了秦国的短板。他把荀子的意见转告秦昭王。秦昭王听了心中却大为不悦,多时不语。范睢希望秦昭王会见荀子,听一听当今大儒的高论。碍于范睢的面子,秦昭王勉强答应。

与秦王会见,这是荀子到秦国来的最大期望。他期盼秦昭王能够接受儒家的治国理念,一统天下,让天下太平早一点到来。不一日,秦昭王召见荀子。荀子满怀希冀地进入秦王宫。但是,让他没有想到,与秦昭王相见,那秦昭王一句寒暄也没有,劈头就问:“听说你批评我大秦国没有儒士是吗?”不等荀子回答,秦昭王又毫不客气地说,“我看儒士对于国家没有什么用处吧!”

秦昭王不礼貌的冰冷话语,给了荀子当头一棒,让荀子吃了一惊。但荀子很快回过神来,以辩士的机敏,把秦昭王非礼的言语变作陈述己见的机会,冷静而直率地说:“所谓儒士者,乃效法先王,崇尚礼义,能使臣子谨慎守职而极其敬重君主的人。君主任用,他就在朝廷尽心办事;君主不任用,则退归百姓,诚实恭顺地做人,必为顺民。虽穷困冻喂,必不以邪道贪图财利;无置锥之地,而明于维护社稷之大义。他的呼唤虽无人响应,然而他却通晓管理万物、调养百姓之纲纪。其地位在人上,他就有王宫的才干;在人下,也是社稷之臣,国之瑰宝。虽隐于穷巷漏屋,人们没有不尊重他的,因为治国之大道的确在他那里。”

听了荀子的论述,秦昭王冰冷的脸色并无改变,又不屑地问:“然则儒士在人上,又能怎么样呢?”

荀子侃侃而谈:“儒士在人上,其作用广大呀!他有坚定的意志,能够使朝政完美,用礼义整肃朝廷,用法规端正官府,使忠、信、爱、利的美德在百姓身上呈现出来。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不为也。由此,君主的大义取信于民,通于四海,天下人异口同声地响应。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尊贵的名声远扬,天下人为之敬慕。所以,近者欢乐歌之颂之,远者不辞劳苦前来投奔,四海之内若一家。凡是人迹所到的地方没有不归附的,这才是百姓拥戴的人君!《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话讲到这里,荀子有些激动,他反问秦昭王:“儒者,其为人下也,如彼;其为人上也,如此;怎么能说儒士对于国家没有用处呢?”

听了荀子真诚热忱、有理有据、带有几分义愤的话语,秦昭王无话可答,但内心并没有被说服。他站起身来,冷冰冰地说了一个“好”字,而后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这笑声,不是赞扬,是对那“好”字的否定,是对荀子真诚话语的讥讽,是对荀子所讲的儒士对国家异常重要的轻蔑。一个“好”字,如同锐利的冷箭深深地刺进荀子心中。

秦昭王的如此态度是有来由的。秦国历代君王实行的是商鞅重农抑商、奖励耕战的治国办法。无论何人,只要在战场上杀敌立功,就可以封官晋爵。在战场上得到敌人一颗头颅,可以晋爵一级,得田一百亩;若是想做官,可以当薪俸五十担的官。如果得到敌人两颗头颅,晋爵两级,可以当薪俸一百担的官。秦国用这个办法激励臣民比着去打仗立功,收到了非常好的效果。所以,秦国的历代君王厌恶儒学,秦昭王同样厌恶儒学。他嘲笑荀子那些不切实际的无用空谈,无论范睢再怎么谏言,他也不再见荀子。

“儒学无用”,这样的话,在稷下学宫和其他学派争辩之中,荀子曾经不止一次地听到过。法家批评“儒学无用”,墨家倍加批评“儒学无用”。但是,从来没有像秦昭王讲“儒学无用”让他感到如此刺耳,如此心疼,如此沉重。因为秦昭王不是一个学者对儒学的攻击,而是一个强劲的大国君王对儒学的否定。

秦昭王刺耳的话语让荀子反思:儒学果真无用吗?冷静想一想,话虽刺耳,却也道出了实情。

孔子周游列国无人理睬,孟子周游列国同样无人见用。当年商鞅来到秦国三次游说秦王,两次用儒家的帝道和王道游说,均被秦王拒绝。第三次,他用法家的主张游说秦王,秦王立刻采用,而且一代一代延续至今。当今列国争斗,法家受器重,兵家更受追捧,墨家常常为受攻击的弱国息兵。这些学派如今都比儒学活跃兴旺,唯独儒学像一个背时的老太婆无人见爱,到处碰壁。较比法家、兵家、墨家,甚至杨朱学派,儒家的确是“无用”。

孔子春秋末期创建儒学,那时弟子三千,可以说风行一时。儒学追求“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脩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盗贼不兴,夜不闭户,安居乐业的大同盛世。这些不仅是儒学的最高理想,也是天下人的共同向往。可是二百多年过去,崇尚儒学的人却越来越少。墨子初学儒学,竟然成为儒学最为激烈的反对派。墨子创立的“兼爱”“非攻”要比儒学更受欢迎。孟子惊呼,“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于杨,即归墨。”

孔子的儒学是一个美丽的梦幻。像一轮悬挂在天上的明月,美丽无瑕,只可仰视观看。秦昭王的冷漠与嘲讽把荀子从梦幻中惊醒。让荀子痛切地认知,必须正视儒学的弊端,思考儒学的前途,尽快找到让儒学从天上走进现实的途径,否则,儒学就会灭亡。

荀子的秦国之行,虽然没有如愿以偿地得到秦王对儒学的重视和吸纳,却让他彻切领悟到儒学的危机,领悟到拯救儒学,这是一个关乎儒学生死存亡的刻不容缓的历史使命。

孔子去世近二百年,孟子也去世几十年,这个关乎儒学生死存亡的使命,谁来承当?

责无旁贷。荀子感到此时此刻自己理所当然应担负起这副重担。他下定决心,天下不用儒道,而儒道一定要用于天下,在天下立根,在天下开花,在天下结果!

稷下学宫百家云集,那里是探讨学问、改造儒学的最佳所在。所以,一接到齐王建的邀请,他便毫不犹豫地立即起身,离开秦国,重回稷下学宫。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什么“恬不知耻”,那些刺耳的言语他全不在意,他着意思考的是如何完成拯救儒学的历史使命。

四、访田单

在稷门外的欢迎仪式和齐王宫的接风宴上,荀子见到许多久违的先生学士和朝廷官员,唯独没有见到丞相田单,心中疑惑,向人打听,回说田单病了。问是何病?回说心病。荀子纳闷,是什么原因让这位令人尊敬的齐国功勋老臣心病如此沉重呢?

第二天,荀子一早起来,让韩非备车,他要去看望田相国。韩非提醒老师,明日要在学宫讲学,一路劳苦,应该休息休息。但荀子坚持要去,韩非只得从命。

荀子乘车疾行,多处寻找,天近午时,也没有见到人影。听说田单常在淄水钓鱼,荀子便乘车奔淄水而去。

来到淄水岸边,荀子下车瞭望,只见淄水随着山势曲折流向远方,田野空旷,并无一人。失望之中,忽见河水转弯的山凹处似乎躺着一个人,用蓑衣盖着脸面。荀子走到山凹处,细看那躺着的人,身边放着钓鱼的长竿,此人正是丞相田单。

二人的感慨相同,对未来的展望却不相同。田单劝告荀子,如果想寻找一个安静之所探究学问,那就不要在齐国,这里只能增添烦恼。

荀子看着田单,沉默半晌,没有说话。只见淄水在眼前汹涌澎湃,滚滚东去。他回过头来严肃地正告田单:“我不似你这样悠闲,我要寻找的是大鹏,是雄鹰,是吼声震天的雄狮!”

荀子的话语是那样坚定。他激情地追忆以往,当年燕、赵、秦、楚、魏五国联合讨伐齐国,齐军惨败,君王被杀,齐国处于灭亡之境。而田单,当时只不过是一个管理市场的小吏。可他不甘心做亡国之奴,带了一家老小逃至即墨小城。用他的智慧和勇敢取得大家信任,被公推为将军,与城中军民共同坚守城池。散尽饮食给士卒,把自己的妻子儿女也都编入军伍之中,摆下火牛阵,出奇制胜,以七千包括老弱残兵在内的兵马,杀退了数十万燕国大军,一鼓作气收复了齐国失去的大片国土。那个时候,许多人都说田单可以在齐国自立为王,田单也的确能够面南称王,但是田单没有。而是修建栈道木阁,亲自到城阳迎出了躲藏在山中的太子,辅佐他重建了齐国,这就是去世不久的齐襄王。这样一个勇敢智慧的人,一个坦坦荡荡的人,一个无私无畏的人,还不是大鹏吗?还不是雄鹰吗?还不是雄狮吗?

荀子想用过去的辉煌激起田单心中重新燃起的火花,可是田单摇头叹息,说那些都过去了……

田单告诉荀子,假如要齐国一统天下,如果说先王在世的时候还有一点希望,自从先王下世之后,齐国则绝无可能。而今君王无志,臣子贪心,那些野心狂妄之徒,他们飞扬跋扈,要把整个齐国分割,吞进自己的腹中。莫说田单不是雄鹰,即便是雄鹰,也被他们折断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了!

田单从山凹里取出一卷竹简要荀子看,说:“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一些什么人!先王下世三年来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事!”

荀子接过竹简,打开来仔细观看。一边看,一边说:“嗯,好,好!这就是你告病家中,修养身心之所得吗?”

听荀子问到这里,田单无限感伤,将多日藏在心中的苦水一并向这位知心者倾诉。他告诉荀子,当年的田单为齐国出生入死,功勋卓著。可是而今的田单却畏惧心寒。当年他率领即墨小城的兵马,打败了要灭亡齐国的五国联军,辅佐君王重新立国,堂堂正正,无私无畏。而结果如何呢?九位在先王身边非常得宠的臣子,他们觉得田单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吏,竟然做了齐国丞相,竟然官居他们之上。他们心怀不满,便纠合在一起,无中生有,诬陷田单阴谋反叛,想要害死田单。这些往事荀子都知道,还曾经为田单在先王面前进言。

当年先王英明,以反坐之罪斩杀了那些诬陷害人之徒。然而,从此也就种下了祸根。那些被抄斩的奸人的兄弟、亲朋,将仇恨记在田单的身上。先王下世之后,他们扬言要为自己的亲人鸣冤报仇。有人要杀田单,有人要取代田单的相国,还有一些野心勃勃的高官贵族,伺机而动,与这些心怀仇恨的人纠合一起,肆无忌惮,蔑视王权,拒不交国家赋税,私养兵马,私扩封地,妄想夺取最高的权力。这就是如今的齐国。

田单无比激动地对荀子说:“你看看,你看看,如今的齐国还像一个国家吗?我田单看得明明白白,心里边清清楚楚。可是大王年幼,太后专断又性情多变,我身为相国,是前进不能,后退无路呀!”

听到田单的话,荀子明白了今日田单的处境,他说:“田相国,我问你,你记下他们的这些罪状,想要做什么?是想和他们清算吗?不知道你是否想过,他们是你的敌人,也是齐国的敌人。而今列国争斗,荣衰在转瞬之间。难道你要抛弃你用生命换来的齐国,眼睁睁看着齐国葬送在这些小人、恶人、奸人的手中吗?难道你愿意看到你的同胞在列国残酷的争斗之中被残杀,被奴役,被羞辱,被灭亡吗?难道你不想让齐国强盛起来,成为一统天下的大国吗?”

荀子见田单激动欲语,也为之动情难抑,继续说下去:“如今你是齐国的相国,你是百官之长,你是执掌齐国政务的人。齐国的百姓天天看着你,齐国的君王和百官天天期待着你。你对先王有功,先王信赖你。你对齐国有功,齐国的百姓敬仰你。你应该协助当今的大王使齐国更兴旺,更强盛。而今,先王的尸骨未寒,奸邪之势猖獗,齐国被奸人搅得混乱一团。你不挥戈上阵,反而不战自退,要当可耻的逃兵。当年那个足智多谋的田单哪里去了?那个勇敢无敌的田单哪里去了?那个无私无畏的田单哪里去了?”

田单猛然将鱼竿折断:“老夫子!田单不是无血性的庸碌之辈。田单报效齐国,绝不退避!”

田单气宇轩昂地与荀子并肩坐在轩车上,穿过繁华的临淄街头闹市,走向王宫。

五、人之性恶(一)

当!当!当!稷下学宫钟楼上的钟声敲响。那美妙的金属的厚重之声,如同悦耳的男中音,飘飘渺渺,徐徐地穿破云雾,散布在稷下学宫的上空,似一声声温馨的呼唤,灌入每一位稷下先生学士的耳中。

稷下学宫的学士先生纷纷走出书房,拥向宽敞明亮而崇高的学宫讲堂。

讲堂设在稷下学宫的中心位置,宏伟而庄严。在这座讲堂里,列国许多有名的学者发表过演讲。像以“滑稽多辩”著称的淳于髡,以“好辩”著称的孟子,号称“谈天衍”的邹衍等等,都在这里发表过振聋发聩的高论。稷下学宫的学者间曾经进行过许多著名的辩论,比如淳于髡和孟子争论过“礼”;宋国人能说善辩,曾以“白马非马”论说服稷下之辩者。田巴则“毁五帝、罪三王,訾五伯;离坚白,合同异。一日而服千人”。一个个独到创见留下了令人难忘的思辨命题,一次次掀起了学术争鸣的风潮。

如今,荀子从秦国回归稷下,第三次做了学宫的祭酒,学宫的先生与学士怀着极大的兴趣走到讲堂,来聆听荀子回归之后的首次讲学。

荀子用亲切的语调缓缓开口:“荀况离开稷下学宫两年,今日重登学宫讲坛,心中十分高兴。大家一定想知道,今天我要向诸位先生学士讲些什么。我要讲什么呢?我不讲到秦国的所见所闻,也不讲过去已经在这里讲过的老话,我想将荀况近年来的一点新的思考讲给大家,请大家予以评论、指正。首先,我想问一问众位,你们说,人之本性是个什么样子的呢?你们哪一位能够回答?”

等待许久,不见有人回应。荀子用简短而明晰的话语说出了他的答案:“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人为)也。”

待众人安静之后,荀子进一步阐述他的观点,他讲道:“今人之性,生来就有贪财图利之心,顺此发展,于是就产生争夺而丧失谦让;人生来就有嫉妒和仇恨之心,顺此发展,于是就产生暴虐残杀而丧失忠诚和信用;人生来就有耳目之欲,喜好动听的声音和美丽的颜色,顺此发展,于是就产生淫乱而丧失礼义和法度。如果放纵人的性情,顺着人的情欲,就必然发生争夺。试看我今日华夏,诸侯纷争,以大兼小,以强凌弱,为一片土地而拼死争斗,杀生遍野;为一座城池而发生战争,杀人满城。兵马所到之处,毁田苗、斩树木、焚城郭、掠财物、掳老弱、淫妇女。血的事实告诉我们,人的本性是恶的。”

荀子继续说道:“弯曲的木料一定要经过矫正,然后才能变直;钝了的刀斧必须要用磨石磨后才会锋利。人必须有师长和法度的教化、礼义的引导,然后才会生出谦让,行为才会符合礼义,从而使天下归于大治。所以,人的本性是恶的,而善良则是人为的。”

最难以接受荀子观点的是孟子的弟子们。稷下学宫的原祭酒和他的学生都是孟子的嫡传弟子,他们信奉先师,敬爱先师,容不得任何人对先师有不同的声音,更容不得质疑和反叛。他们想站起身来反驳,不想,一个年轻学士已经站起身来。

这位年轻学士不是别人,是非常尊敬荀子的淳于越。他礼貌地向荀子拱手施礼,说道:“荀老夫子,学生有不明之处,可以请教吗?”

荀子示意请讲,淳于越问道:“学生不明白,孟老夫子讲,人的本性是善良的,您怎么讲人的本性是恶的呢?”

“孟轲曰,人之性善。这话不对。”荀子很明确地予以回答。

荀子说得坦然,淳于越听得倏然。荀子竟敢公然指名道姓地批评先师孟老夫子!讲坛下的先生学士也都感觉荀子出言不逊。

荀子从容地解释说:“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从古至今,天下所谓的善,是指合乎礼义,遵守法度;所谓的恶,是指邪恶叛乱。这就是善与恶的区别和界限。如果把人的本性看成本来就合乎礼义和法度,那么还要圣王、礼义做什么呢?正因为人的本性是恶的,所以才树立起君王的权威进行管理,明示礼仪进行教化,制定法度进行约束,使用刑法予以禁止,使得天下安定有序,使得人的行为合乎善良。”

荀子的意思是,上古的圣王认为人的本性是恶的,所以才用礼义、法度、刑罚来规范人的行为,使国家达到大治。孟子讲人的本性是善良的,那就是主张不需要有圣王和礼义,这是严重错误的。

淳于越并不同意荀子的解释,他说:“孟老夫子曾经讲过,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人的恻隐之心,就是仁;人的羞恶之心就是义;人的恭敬之心就是礼;人的是非之心就是智。仁义礼智,都是人所固有的,是天性,不是其他什么人给的。所以孟子说,人之所以能够学习,就是因为人的本性是善良的。”

“孟轲这话也不对。”荀子进一步回答,“这是他不了解什么是本性,也不明白本性和人为的区别。所谓本性,那是天生就有的,不是学来的,也不是可以造出来的。学了能够做到,经过人为的努力造成的,那叫作‘伪’。孟轲说仁义礼智这些都是人的天生品性,这话不对。仁义礼智是人后天学习的结果。我来打个比方。陶工用陶土制造成了陶器。人的本性好比是陶土,仁义礼智好比用陶土做成的杯子和盘子。陶土是天生的,杯子和盘子是人加工制作而成的。人的本性原本并没有仁义礼智,如同陶土;人的仁义礼智是后天加工制作才有的,就像是杯子和盘子。所以,没有仁义礼智的陶土是本性。而具有仁义礼智的杯子和盘子并不是本性,而是经过加工制作之后才有的。这就是‘性’和‘伪’的区别。”

淳于越还是不解,他辩驳说:“孟子说,人的本性善良,人因为丧失了本性所以才变恶了。”

荀子耐心地回答:“这话也不对。人的本性是饿了想吃饭,冷了想穿暖,累了想休息,这些就是人的本性。有的人饿了,但是见到长者不敢先吃,那是为了谦让。有的人累了,但是不敢要求休息,那是为了代替年长者劳动。子让父,弟让兄,儿子扶持父亲,兄弟代替哥哥,这些行为,都是违背人的本性和情欲的,然而却符合礼义道德的规定。所以,顺着人的本性,就不会有谦让;谦让就违背了人的本性。由此看来,人的本性是恶的就十分清楚了。而那些善良的行为则是人为的。孟轲没有辨别清楚‘性’和‘伪’的区别,所以他才说仁义礼智是人的天性,人失掉了本性才产生恶。”

淳于越思考了一下,又问:“按照先生所讲,人的本性是恶的,那天下岂不是要永远争夺,相互残杀,不可救药了吗?”

荀子回答说:“不然。人的本性,经过礼义的引导,法规的约束,就可以检点言行,改恶从善。正如弯曲的木头,经过矫正可以变直;迟钝的刀斧,经过磨砺能够变得锋利;人会在礼义制度和道德规范的引导之下,除恶扬善,达到人性完美,天下太平。”

淳于越似乎更为不解:“荀老夫子,既然人的本性是恶的,那么礼义和法规又是从哪里来呢?”

“礼义和法规是由圣人制定的,它不是原来就有的。”荀子肯定地予以回答。

学宫的原祭酒在座位上早已气愤难忍,他认为荀子回归稷下学宫首次讲学就提出“人性恶”的主张,是哗众取宠,是以批评先师孟子来显示自己高于先师,树立自己的权威,这是对先师的大不敬。作为孟子的亲授弟子,他不能容忍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攻击先师。他要回敬这种狂妄自傲的人。因此,他忽地一下站起身来,没有温文尔雅地施礼,也没有打招呼,就突然开口:“我更不明白了,依你说礼义和法规是圣人制定的,那么圣人的本性是善的还是恶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讲坛下的齐王建和众多先生学士为之一惊。“圣人的本性是善的还是恶的”,这个问题太尖锐了,荀子能回答得了吗?

孟子的弟子们附和喊叫:“问得好!”

荀子竟然不介意提问者的态度不恭,而且提高声音称赞提问的人。他好像很乐意回答这位原祭酒先生提出来的尖锐而又很值得一讲的问题。

荀子坦然说:“是呀,圣人的本性是善的还是恶的呢?”

讲坛下的先生学士对荀子的豁达大度感到佩服,人人洗耳恭听荀子如何回答。

荀子说:“凡是人,其本性都是一样的。无论是尧舜与桀纣,君子与小人,豪杰与强盗,商人与农夫,君王与平民,其本性都是恶的。”

好家伙!尧舜与桀纣,君子与小人,豪杰与强盗,商人与农夫,君王与平民,其本性都是恶的,此话闻所未有闻,想也不敢想,众人再一次面面相觑。

那位原祭酒先生并不惊讶,很得意荀子掉进了他设下的圈套,提高声音追问:“那我请问,既然圣人的本性也是恶的,那么圣人又是如何能够制定礼义与法规呢?”

荀子有意把面目沉下来,郑重地重复他的问话:“是呀!圣人的本性也是恶的,又如何能够制定礼义和法规呢?”

荀子看了看讲坛下众目睽睽的先生学士,讲坛下的先生学士也都注视着荀子,期待着荀子的回答。

六、人之性恶(二)

荀子并没有急于回答,反而又提出一个问题:“人之所以为人,不同于禽兽,是何缘故呢?”

讲坛下的官员、先生、学士不知所云。荀子铿锵有力地说:“那是因为人生而有智,具有认知事物的能力。禽兽有父子而无父子之亲,有雌雄而无男女之别,而人则是不能没有分别的。能够认知事物,这是人的天性。可以被认知,是事物的自然道理。圣人与常人相同的,是恶的本性;圣人与常人不同的,是能够比常人先一步认知人恶的本性,利用智慧,创建礼义,制定法规,来规范人的行为。并且自觉地遵守礼义和法规,首先改变自己的本性之恶,而后使天下的人心美、风俗美、朝政美!”

荀子继续说:“天下的普通人,都可以成为像大禹那样的圣人。只要按照礼义和法规去规范自己的言行,专心致志,积善成德,人人都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成为圣人。但是,为什么许多人没有成为圣人呢?且看今日齐国,先王下世,恶风四起。交纳赋税本是每一个齐国人的责任,但是许多高官显贵却拒绝缴纳;封地乃是先王的恩赐,竟然有人随意扩大;官伎馆原本为了充实国库,如今却是败坏民风之所在;兵马乃为强国之用,有人竟然暗中私养,欲图不轨。这都是些什么呢?是人之性善吗?不!是人之性恶。是他们贪财图利,私欲膨胀,邪恶横生,不愿意改恶从善,不愿意成为圣人,坚持要做小人、奸人、恶人。”

听到这里,田单严肃地点头赞许。而君王后的侄子后胜却透出内心的不满。

荀子又说:“小人可以成为君子,却不肯成为君子;君子可以成为小人,却不肯成为小人。齐国要强国,就必须倡导礼义,严肃法规,改变人恶的本性,让齐国涌现出许许多多堂堂正正的君子,许许多多光明磊落的圣人。我希望,从我们今天在座的齐国官员和先生学士之中,能够走出几位圣人来!”

未待大家完全静下来,学宫原祭酒突然再次站起,厉声指责道:“荀况!你不要哗众取宠。孟老夫子讲人性善,那是一种大智慧。你重归稷下学宫,首次讲学,便标新立异,侮辱稷下先师孟老夫子,今日你要说清楚,你究竟是何居心?”

学宫原祭酒的恶意质问,把话题转到人身攻击,荀子立即正色反诘:“百家争鸣,各抒己见,本是稷下学宫的学风。荀况不过与孟轲见解不同,怎么能谈到侮辱二字呢?”

原祭酒厉声质问:“百家争鸣,哼!请问,你是哪一家?”

荀子坦然回答:“出于儒家,而融会百家。”

原祭酒恶意质问:“你是性善,还是性恶?”原祭酒的弟子们立即站起身来附和,齐声叫喊:“你是性善,还是性恶?”“讲!讲!”

荀子的学生在讲坛下气愤难忍。韩非早已怒不可遏,突然站起来,欲为荀子鸣不平,但因口吃,急切中不能言语。荀子的其他弟子也站起身来要说话。荀子看见,摆手要他们坐下。

学宫原祭酒的一个弟子用煽动的言语向身边的先生、学士和官员发问:“在座的齐国官员和先生学士们!荀况今天公然侮辱齐国人,侮辱众位先生学士。你们说,你们哪一位本性是恶的?你们哪一位承认自己是小人、奸人、恶人?”

有人随之应声:“不许侮辱齐国人!”

学宫原祭酒趁势又文质彬彬地站起身来说道:“有人说荀况是当今天下最有学问的大儒。儒学讲仁,仁者爱人。可今天,他荀况说圣人、君子以及天下所有的人,本性都是恶的。此言大谬!他这是反对儒学,侮辱众人。然而他又说,天下人虽然性恶,又都可以成为圣人,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前言不搭后语吗?我要问,一个反对儒学的人,一个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人,能称得起大儒吗?他不只称不起大儒,我看连先生也称不起,他是个狂妄之徒!”

淳于越说:“老夫子,您今天讲人性恶,批评孟老夫子讲的人性善,是不是想标新立异呢?”

这又是一个尖锐的问题。荀子不急不躁,沉稳地回答说:“你提的疑问,我想用三句话回复。一、大凡论述一个正确的道理,贵在以现实为依据,经得起现实之验证;二、正确的道理不能只是坐而言之,要能够站起身来就可以找到途径,推广实行;三、孟轲讲人性善,既没有验证,又没有根据,只能坐而言之,且找不到途径推广实行,这难道不是大错吗?讲人的本性是善的,就会舍弃圣王,废弃礼义;而讲人的本性是恶的,就会拥护圣王,重视礼义。孔子闻过则喜,他说:‘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认为自己非常幸运,有了过错,别人一定知道,给自己指出来。孔子又说,‘过则无惮改’,‘过而不改是谓过亦’。你说荀况今天讲人的本性是恶的,对孟轲的错误道理做了批评和纠正,是故作标新立异吗?”

荀子情绪有些激动,他坚定地说道:“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标新立异,那么荀况甘愿标此之新,立此之异!”

“谢谢荀老夫子,学生明白了。”淳于越满意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荀子继续向讲坛下听讲的先生、学士、官员激情地说道:“诸位先生学士都是有志于天下的志士仁人,假如果真想为天下一统、百姓安宁做一些事情,那就要敢于正视现实,面对百姓,考问经典。敢于讲经典所未有之理,说先师所未讲之话。如果说这就是狂妄,荀况我甘愿发此狂妄;如果说这就是背叛,荀况我不惜做这个背叛;如果说为此要赴汤蹈火,荀况我甘愿像有些墨家弟子所讲的那样,为天下,为正义,为探求真知,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学宫原祭酒认为,荀子的这番话是对他和他的老师孟子的公然挑战,他义愤填膺、毫不示弱地站起身来,大声叫道:“荀况!你胆子不小,你这是决心诬蔑先师,死不改悔!”他的几个弟子也大声怒吼:“不许诬蔑先师!”“不许诬蔑先师!”

齐王建起身招呼众人安静,又转身对荀子说:“荀老夫子被先王尊奉最为老师,寡人遵从先王遗训,拜荀老夫子为师。方才聆听老师所讲,感触颇深。老师列举了人之性恶的许多事例,切中齐国朝廷的时弊,让寡人想到了许多许多。老师刚才讲到,正确的道理应该能够实行和推广。寡人年幼,初继先王基业,想请问老师,日后齐国应当如何改变人恶的本性,如何改变恶人乱政乱国,如何让齐国繁荣昌盛,和谐太平呢?”

荀子略加思索,回答说:“天上群星相随转动,太阳月亮交替照耀,春夏秋冬四季依次替代更迭。纵观千年,重要的是今天。自古以来做王的道理是,不可事事效法先王。”

齐王建连连点头。

荀子继续说:“效法当今的君王,崇尚礼义,废除陈旧制度,制定新法规,任用贤能,论功罪行赏罚,即便是百里方圆的小国,也能够一统天下,何况我齐国乃一泱泱大国呢?”

齐王建又问:“荀老师!国事繁多,以您来看,今日治国应当从何而始呢?”

荀子回答:“官风正,则民风正。”

正官风针对的是官员,在场的所有官员,尤其是君王后的侄子后胜,都关切地听荀子又会讲出什么惊人之语来。

荀子回答说:“正官风,可以首先从改变官伎制度而始。”

接着他又解释说:“齐国由桓公而始,在临淄都城和各地开设官伎馆。为的是收取野合之资,以增加国税,充实国库,这原本是一条暂时之策。而后延续下来,成为一种制度。如今齐国富足,而官伎制度却违背礼义,助长淫邪,有碍官风,败坏民风,应当废除。”

荀子的话一结束,立即引起在场官员和稷下先生的不满,他们低头窃窃私语。

只听齐王建说道:“老师今日所讲,高屋建瓴,有理有据,学生一定铭记在心。学生与老师约定,以后寡人要十天登门向老师请教一次。”

齐王建将玉璧一双、黄金百镒奉献荀子,作为对荀子回归齐国首次讲学的馈赠。

众先生、学士纷纷站起身来观看。原学宫祭酒和他的弟子们则不屑一顾。

君王后的侄子后胜一直关注着学宫辩论,一言不发,此时紧皱双眉,另有一番心思。

荀子回归齐国稷下学宫的首次讲学结束了。然而,荀子公然批评孟子的人性善所掀起的轩然大波并没有结束,这场前所未有的大辩论,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七、人之性恶(三)

韩非跟随荀子回到书斋,孟子的弟子在讲堂的态度让他很是气愤,他结结巴巴地说,老师在学宫讲的有理有据,可那些孟轲的弟子,他们太不像话。稷下学宫是个研讨学问的地方,怎么能这样?

荀子告诉他,研讨学问,不会是平静如水,有风有浪方可淘得出泥沙。

韩非依然愤慨,说那也不能信口雌黄,随便侮……侮辱人呀!

荀子告诉韩非,他回到齐国,对首次在稷下学宫讲学讲什么,曾做过许多设想,最后选择讲人之性恶,这是他有意抛出的一块石头,目的就是要掀起一点风浪。

韩非不解荀子的话什么意思。

荀子为韩非解释,说他还年轻,有些事理还不懂得。人伦并处,追求相同,欲望相同,而智慧不同,这是本性。多年来,儒学弟子习惯了孟轲讲的人性善,愿意接受这种欺骗,也喜欢用它去骗人。目前,齐国就有许多人许多事被这种欺骗掩盖着。我要把它揭开,让大家看到齐国的现状是在虚假善良的背后隐藏着罪恶。这样,既可以让人从被欺骗中醒悟,也可以在齐国倡导礼义与法规,从根本上做一个改变。

韩非问荀子,儒学不是单讲礼,不讲法吗?你今天怎么既讲礼,又讲法呢?

荀子回答说:“儒学过去陷入空谈,所以才不被人看重,几乎要被社会抛弃。儒学必须有一个切近实际的彻底改变,才会有前途。这个改变,要首先从抛弃孟轲的性善论开始,而后再吸取百家之长。”

韩非似有所悟。

荀子继续说道:“我的讲述,在学宫中引起怀疑、反对、攻击,这很正常。理不辩不清,事不争不明。我要用这场争辩,促人思考,既改变儒学的空谈,又让齐国的官员与百姓认识丑恶,走向大治。”

荀子的话让韩非兴奋,他感到老师思想深邃,有的放矢。有些人,表面上文质彬彬,心底里暗藏着奸邪之心,做着丑恶之事,这正是人之性恶。揭露出这种丑恶,让人警醒,而后用法规和制度惩治那些丑恶,走向真正的善良。这正是老师比孟轲高明之处。

荀子深怀感情地对韩非说:“如今的儒家,泥沙俱下,鱼龙混杂。自孔子以下,有所谓子张之儒、子夏之儒、子游之儒,乃至子思、孟子之儒,都偏离了正道,他们是有违孔子的贱儒、俗儒,只有揭露他们,越过他们,儒学才会有新生,才能重新回到孔子儒学的本意上来。”

孟子在稷下学宫有很高的威望。他曾经两次到过齐国稷下学宫。齐威王赠给他上等的金子一百镒,他没有接受。齐宣王给他“加齐之卿相”头衔,享受优于其他稷下学士的待遇。出行时“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比其他稷下学士威风得多。还在临淄城中为他修建一所大宅院,用六万石粟米的俸禄供养他的弟子,但是因为政见不合,孟子还是走了。孟子的门生因为有这样的老师而骄傲,也因此受到齐王的优厚待遇。

荀子到齐国稷下学宫比孟子要晚数十年,尽管荀子已经三次做了学宫的祭酒,也像孟子一样有了许多学生,但是稷下学宫有孟子的许多弟子在,有孟子的威望在,荀子尖锐地批评孟子这样有影响的先师,遭到激烈的反对是预料之中的事。

荀子批评孟子的性善论,不是哗众取宠,更不是标新立异。他思考的是挽救儒学的危机,让儒学贴近实际,指导一统天下的未来。

荀子讲人性恶,也并非突发奇想,而是既有现实依据,又有孔子思想做根基。

孔子开创儒学,在人性问题上,他没有明确地讲人性究竟是善的还是恶的。孔子说过:“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这只是说人的本性是相似的、接近的,因后天的环境习染不同,人与人之间才有了很大差别。

孔子还说过一句话:“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好色、好斗、好得,这些都是人性恶的表现。在这里,孔子虽然没有直接讲人的本性是恶的,但至少他对人的本性中的恶有深刻的认识,所以才警示人要“三戒”。

孟子讲的人性善,与孔子的警示相去甚远。他虽然以孔子的继承者自居,可是在人性的问题上,他背弃了孔子的警示。

孟子不讲人要力戒“好色、好斗、好得”的本性。他讲“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讲人的“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孟子把“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叫作“四端”或“四德”。孟子认为,人与禽兽的差别,就在于人有这些“心”。人应该很好地保持这些天赋的“心”。人如果丢失了这些“心”,就会有不善的思想和行为,就应该反省自己,闭门思过,努力把这些丢失的“心”再找回来,以恢复人的本性。

孟子以人性善为基点,谈人生,谈治国,谈理想。教导人要尽心、知性、知天,保守人生来就有的善良。在个人行为上有善心;在执政行为上行“仁政”,“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在思考社会问题的时候“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孟子沿着守善、行善、扬善的路径,描绘出一幅美丽的图画,将儒学引入了一条脱离社会实际的空谈愿景,追求内心自省、外在虚荣的保守主义道路。

而荀子则以人性恶为基础,谈人生,谈治国,谈理想。揭示人因欲望而自私,导致社会混乱。教导人要“化性起伪”,用人为的办法改变恶的本性,用礼义约束恶的本性,用法度惩治恶的本性,引导人性走向善良和崇高。荀子把利益和权力联系在一起,沿着化恶、限恶、惩恶的路径,将儒学引入一条切合社会实际的积极进取的道路。

孟子像一位温和善良的高级画师,画出人心灵的自然美,呼唤人保护自然之美。而荀子像一位冷面的外科医生,用手术刀剖开人的心脏,让人看到与生俱来的顽疾,提醒人时刻关注这个顽疾,努力地铲除顽疾,走向健康完美的人生。

荀子认为,孟子的性善论对儒学的危害太大了。它听起来很美,却背离了孔子,把儒学引入歧途。儒学之所以走到几乎被社会抛弃、无人理睬的衰败绝境,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孟子的性善论。然而,孟子在儒家中的影响最大,威望最高,因而成为改造儒学的最大障碍。要想让儒学重新兴旺起来,就必须摒弃孟子的性善论,让儒学从孟子引领的错误道路上调转头来。所以,荀子经过深入的思考,在稷下学宫尖锐地毫不客气地向孟子公开宣战。

荀子的文章《性恶》记录了这场大辩论的内容,是他对这场辩论的总结,由此开始,荀子跳出孔孟空想的脱离实际的儒学传统,走向贴近实际、指导实践、独树一帜的荀学道路。

由荀子挑起的这场关于人性善恶的大辩论,是中国文化史上的重大事件。不仅在当时惊世骇俗,掀起巨大波澜,直到今天,这个辩论也并没有停止。

从世界思想文化史的角度看,荀子破天荒地第一次提出了人性恶的理论,这是一个伟大的理论创新。他揭示出人类文明的起源是“化性起伪”。人类经过“化性起伪”,也就是用人为的方法不断改变恶的本性,才一步一步地走向社会文明。所以,人类文明的历史也就是一部“化性起伪”的历史。

八、学宫潮

因学宫原祭酒及其弟子闹着要走,君王后下令关闭学宫大门,一队兵士跑步进入稷下学宫,紧急把学宫的大门关上。

孟子的弟子们不停地喊叫:“不许关门,我们要走!我们要走!”数十位先生学士也跟着嚷嚷“我们要走!”更有人跳到高台子上喊叫,说我们到稷下学宫是来研讨学问,不是来听信口雌黄,讲歪理邪说的。如今的祭酒,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公开攻击、贬低已经去世的大儒孟老夫子,简直不知道天下还有廉耻二字。我们都是严肃正派的学子,不能容忍学宫之中有这样的祭酒。我们与他水火不能相容!他们呐喊着:“有他在,我们都走!”拥护者附和:“我们都走!”

君王后派出去后胜并不放心,她知道关闭学宫大门不过是表明君王态度的权宜之计,并不是消解事端的根本办法。她看学宫原祭酒安然稳坐在一旁,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更明白此间内情。便着意说道:“先生,你能去学宫走一走,让那些人散去吗?”

学宫原祭酒漠然回答:“太后!鄙人如今已经不是学宫祭酒了……”

“荀况不是比任何人都高明吗?危机时刻应该把高明的人请出来,展示才能!”他的话中有话。

君王后明其用心,知道他是想看荀子的笑话,让荀老夫子当众出丑。可她忽一转念,说道:“那好,本宫听你的。”回头敕命近身的侏儒,“去,立即把荀老夫子请进宫来!”

侏儒一路慌忙,穿过学宫大门,走过湖边小桥,进入一个清静的院落,来到荀子的书斋,传禀太后敕命。荀子见君王后身边的侏儒前来,必有大事相商,没有多问,便毫不迟疑,起身就走。

学宫大门前的先生学士望见荀子来了,喊叫得更凶。有人甚至用双手猛拍大门,叫喊开门,快开门!

荀子走到士兵面前严肃地问:“为什么把大门关上?”

士兵回答:“这是太后敕命。”

荀子回身观看闹嚷嚷的众多先生学士,并不躲闪,反而走到正在窃窃私语的几个学士面前,问:“诸位,你们想要做什么?”

一位孟子的弟子毫不客气地回答:“我们要走!”

数十名学士一下子围拢过来,把荀子包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叫喊:“我们要走!”“我们要走!”

荀子被夹在中间,前走不能,后退不能,身子也动弹不得,眼前晃动着许多摇摇晃晃的拳头。

荀子踏上路边的一块石头,高声向众人说道:“诸位先生学士!我们都是从四面八方,千里迢迢,背井离乡,不辞辛苦,来到稷下学宫。我们来到稷下学宫做什么呢?是来游山玩水的吗?不是。是来经商发财的吗?不是。我们是来探求学问的。怎么样才能探求到真学问呢?学者,问也。问者,求不知以为知也。听到不同的见解,立即就反对,那不是探求学问的态度。善于学习的人,要穷尽其理。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能必谦,然后而为德。能够从不同的见解中刺取真知,开阔自己的视野,获取新的知识,这才是一个善于学习的人。”

荀子又说:“诸位,我们来到稷下学宫探求学问,又是为的什么呢?不是为来吃齐国的饭,也不是为来穿齐国的衣,也不是要获取齐国的奖赏,而是为的得道,成为一个有大用的人,一个和普通人不相同的人,一个努力学习成为圣人的人。道是什么呢?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乃人之道也。离开道,而自己随意选择,就不知福祸之所托。”

荀子认真、诚恳、倾情地继续向众人说:“稷下学宫,它给天下有志于学的学子提供了一个宝贵的学道之所。在这里,不分门派,不分国度,不分地位高低,可以各抒己见,自由议论。多年来,荀况走遍诸侯列国,哪里也没有像齐国稷下学宫这样一个探求学问的好地方。学士先生们!在当今处处燃烧战火的年代,有这样一个探求学问的雅静之所,难得,很难得呀!你们要离开稷下学宫,假如是另有高就,那就请便。假如是为我荀况重回稷下,再次做了学宫祭酒,我可以辞职,让大王另请高明。决不能因荀况一人,让你们大家离开这个难得的求学宝地!”

荀子面向高喊拥戴的先生学士们说:“荀况不才,受之有愧。不过,既然大家拥戴,荀况就要尽祭酒的职责。兵士们!请你们把大门打开。”

一位军官上前一步,解释说:“荀老夫子,我们遵从的是太后敕命!”

荀子果断地回道:“这里是学宫,我是学宫祭酒,学宫的事儿有荀况做主,我将即刻进宫向太后禀报。”

这位军官听到荀子如此说话,立即指挥士兵把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荀子向先生学士高声说道:“诸位学士、先生们!稷下学宫是研讨学问之所在,不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争权夺势的官场。在这里,来者自愿,去者自由。如今大门敞开了,哪位要走,可以请便!”

众人相互观望,没有一个要走。

侏儒回宫向君王后禀报了学宫的情况,都很敬佩荀子的胆识。此时学宫原祭酒再也坐不住了,他尴尬地站起身来告辞。君王后回他一句,以后莫再说要走的话。

看着学宫原祭酒走出宫去的背影,君王后对齐王建说:“建儿,你看见了吗?我们请荀老夫子回来,他不高兴了。他的弟子也跟着起哄。他的学问怎么能与荀老夫子相比呢?荀老夫子若是一座高山,他不过是一座土丘;荀老夫子若是一棵大树,他也不过是一棵小草。说什么要去鲁国,鲁国要他吗?”

侏儒像欢迎得胜的将军一样,高声宣呼:“荀老夫子到——”

九、非十二子

七月流火。齐王建三年(前262)稷下学宫关于人性善恶的这场大辩论,从温和的春天到炎热的夏季,依然如火如荼。此时,学宫来了两位青年,一个叫李斯,一个叫陈嚣。他们从遥远的家乡专程跑到临淄,拜荀子为师。

李斯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挑,容貌端庄,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眉宇间透出过人的聪慧。他原来在楚国的上蔡家乡做一文职小吏。有一天去厕所,看见几只老鼠正在争抢着吃粪便。他一进去,把老鼠吓得四处逃窜。那些老鼠,不要说人来了,就是有条狗来了,也会吓得赶忙躲藏。又一天他到郡上的粮仓去,看见许多老鼠在高大气派的仓库里,放心大胆地吃着官仓的粮食,好不自在。不要说人,连条狗也不会去惊扰它们。由此他悟出一个道理来,人生在世,也和这些老鼠一样。有才能或是没有才能,享福或是受穷,就看你处在什么环境了。所以,他下决心丢下上蔡那个卑小的职位,不惜劳苦,数千里奔赴稷下学宫,打算向荀子学习帝王之术,将来好寻找机会游走到帝王身边,成就一番大事业。

陈嚣比李斯年纪小一些,中等身材,面目敦厚,没有李斯那样的远大抱负,只想向荀子这位名师求取学问。

韩非将李斯和陈嚣带到荀子的书斋门前,他先进去禀报,得到荀子的应允,这才把二人领进书斋。

李斯与陈嚣望见倾慕已久的老师一同伏地跪拜。

荀子让他们起来,问李斯:“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李斯回答:“学生李斯,是楚国上蔡人。”

荀子感兴趣地说,“上蔡,那是当年孔夫子绝粮受困的地方。在那里有过一段发人深省的故事,你知道吗?”

李斯恭敬地说:“学生愿听老师教诲。”

荀子说:“孔夫子带领弟子游历诸侯列国,四处碰壁,在上蔡有好几天没饭吃。难以忍受的饥饿使得弟子们信念动摇。子路认为,孔夫子的主张不被当权者采纳,是因为孔子在仁和智两个方面还没有修养到家。子贡认为,孔夫子的主张不被采纳,是因为把标准定得太高,别人接受不了,应该降低标准。颜渊则认为,孔夫子的主张正确,当权的人不采纳,那是当权者的耻辱。正确的主张不被人采纳,自己仍然坚持下去,这才显出君子的修养。孔夫子对颜渊的话很满意。他和颜渊开玩笑,说颜渊呀,你是好样的,将来你小子发了财,我替你当管家!”

讲完故事,荀子又问陈嚣:“你叫什么名字?”

陈嚣说:“学生陈嚣,是魏国大梁人。”

“啊,好!”荀子走到二人面前,说,“天下求学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只为自身谋取功名富贵而求学的人,可以称作凡夫之学;一种是为忧世忧民,利国利天下而学的人,可以称作圣人之学。你们二人长途跋涉,不远千里来找我求学,为的是什么呢?”

陈嚣目视李斯,不知如何作答。

李斯机敏地答道:“当今诸侯相争,连年战乱,生灵涂炭,血流遍野,使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安,夫妻不相守。李斯不远千里,投奔老师,愿学得帝王之术,以辅佐君王治理天下。”

荀子立即正色道:“你要学帝王之术吗?”

接着严肃地说:“当今之世,诸侯争霸,各国都在比刀剑,比力气,玩诡诈,所谓的帝王之术非常流行。但是,有志于一统天下的君王,最关紧的应该不是玩弄权术和诡诈,而是修正自身,取信于民。”

李斯明白荀子是在批评他,低头回道:“是……”

荀子转向陈嚣问:“你呢?”

陈嚣规规矩矩地回答:“陈嚣生来愚钝,没有李斯的鸿鹄大志,只愿跟随老师学习礼义和君子之道,成为一个好人。”

荀子满意地点头,继而劝勉陈嚣:“学习为的什么?不是学习成一个愚钝的人,学习的目的,就是要学习成为圣人。人并非生来什么都知道。圣人与常人一样,并非天生,乃靠勤奋。积土成山,积水成渊,积善成德,这样就具备了圣人之心。你们只要用心专一,一定会学而有成。”

李斯、陈嚣再拜荀子:“弟子谨记老师教诲!”

荀子让韩非为他二人安置住下。从此,他们便和荀子的弟子们一起,在稷下学宫里参加由荀子批评孟子的性善论而引起的这场非同一般的大辩论。他们感觉老师敢于批评比他出名早、名声大的先哲孟子,而且言语深刻,句句成理,非常了不起,在老师的身上有学不尽的大学问,对荀子更加钦敬。

荀子为了挽救儒学危机,引导儒学切近现实,指导天下一统,他在激烈地抨击孟子的性善论之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当时所流行的、他认为是混乱是非的错误思潮,也毫不客气地一一进行严苛地批评。

荀子的书斋里收藏着天下文章。有《诗》《书》《礼》《易》《春秋》,有老子的《道德经》、孔子的《论语》、孟子的《孟子》,还有后来失传的各派学者的许多典籍。书斋是荀子静心读书写文章的地方,也是他教导弟子的讲坛。

一天,荀子对围坐在身边的弟子们说,如今的世道,诸侯分裂,各自为政,百家各论其道。有人用论说粉饰邪恶,有人用言论美化奸诈,还有人用强横乱天下,用诡诈、夸大、怪异、委琐的言论欺骗众人,使天下人混混沌沌,莫名其妙,不知道是非和治乱的根源。你们一定要清醒头脑,分辨是非,不要上当受骗,更不要随波逐流。

听到老师说当今世间有那么多骗人的歪理邪说,韩非、李斯、陈嚣等弟子觉得好奇又新鲜,个个精神贯注,专心致志,希望把老师讲的一字一句都能够听进耳里,记在心里。

荀子见弟子们兴趣很高,讲得兴趣也更加高涨。他就深入浅出地对社会上的歪理邪说一一评说起来。

荀子说:“如今世间有这样一种人,他们一味地放纵个人性情,习惯于恣意妄为,行为与禽兽没有什么两样,无视社会公德,无视礼义和法度,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然而他们却说得有根有据,讲起来又头头是道,足以欺骗、迷惑无知的人。这样的人是谁呢?它嚣、魏牟是也。”

陈嚣低声问李斯:“魏牟是谁?”

李斯低声回答:“是你们魏国的贵公子。他认为人生在世,追求个人的情欲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克制不了的。既然不能克制,那就应该随意放纵。所以,他就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生活得放荡无忌。”

“这种人在稷下学宫里面就有,我们见过。”陈嚣又问,“它嚣是谁?”

李斯摇头:“不知道。”

只听荀子又讲道:“如今世间还有这样一种人,他们抑制人的正常性情,不走已经有的正道,以脱离大众、超凡脱俗为高尚,行为不符合世俗人情,违背等级名分;而说起来却有根有据,头头是道,足以欺骗、迷惑无知的人们。这样的人是谁呢?陈仲、史鰌是也。”

陈嚣又低声问李斯:“你知道这两个人吗?”

李斯正要回答,二人的窃窃私语被荀子听见,荀子说:“李斯,大声点,让大家都听一听。”

李斯只好站起身来,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陈仲也叫陈仲子,是齐国贵族田氏的后裔,他是个很著名的贤士。因为居住在於陵,后人称他为於陵子。他哥哥在齐国做大官,年收入达万钟之多。他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之财,便离开哥哥,到沂山附近去隐居。楚王听说他不愿意在齐国做官,又学识渊博,就派人携带重金去聘请他到楚国做丞相。陈仲认为天下所有手握权柄的人都是一样的不仁不义。所以他辞绝了聘请,退还了礼金。为了避开人世间的干扰,他又带着妻子到遥远的长白山去住,幻想身居一个‘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的清静之地。后来有人说,他因为不食乱世之食,生生饿死了。留下《於陵子》一书,在当时影响很大,孟子说:‘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

韩非口吃,结结巴巴回答:“他……他是……欺……欺世盗……盗名。”

荀子说:“对!评价一个人行为的是非高下,不能只看他的言行和声望,要看他是不是符合生活实际,是不是符合礼义。陈仲抑制人的性情,离开母亲,躲避兄长,无亲朋上下,此乃是无有人伦。我讲人之性恶,用人为的方法改变人恶的本性,并不是要抑制人的性情,而是要人在礼义和法律的规范下,保持自己独特的个性和性格。那种压抑性情,不走大道,只想在偏僻的小路上追求与众不同,以显示自己比别人高明,其危害是很大的。孔子就不赞成那些所谓的‘隐士’。”

陈嚣问:“老师,他们不愿意和那些欺压百姓、贪污腐败的权贵鬼混在一起,愿意离开污浊的尘世,自己过清闲的日子,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说他们不好呢?”

荀子解释说:“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荀子把话停住,等待弟子回答。

弟子无人回答。

“此乃人能群,彼不能群也。”荀子自答之后,停了一会儿,又问,“人何以能群呢?”

这个问题更难了,弟子们无一应答。

荀子回答:“因为人能分。分什么?分人伦,分职责,分出等级名分。然而,分何以能够实行呢?”

荀子把话再次停住,但没有等待弟子回答,他便提高了声音说:“因为有礼义。用礼义划分出人伦、职责、等级名分,人们就能够和谐相处,和谐相处就能够团结一致,团结一致力量就强大,力量大了就强盛,强盛了就能够战胜万物,人才有可能在房屋中安稳地居住,人才能顺应四季,管理好万事万物,使天下的人都得到利益。”

荀子略微停顿之后总结说:“所以,人要想生存,就不能没有社会群体。社会群体不划分出等级名分,就会发生争夺。争则乱,乱则离心离德,离心离德就会使力量削弱,力量削弱了就不能战胜万物,也就不能安稳在房屋中居住了。这也就是说,人一刻也不能离开社会群体。”

在这里,荀子揭示出“名分使群”是人能够在自然世界安宁生存的最基本的原因,这也是人类能够组成社会的最基本的奥秘。

韩非、李斯等弟子饶有兴趣地一个个瞪大眼睛听得入迷。他们明白了为什么陈仲离开社会群体独自到偏僻的地方去,享受脱离人世的生活,是不对的。

陈嚣说:“老师,我明白了!人不是野兽,行为应该符合群体的利益。魏牟只顾放纵自己的性情,个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陈仲只顾自己到深山里去躲清闲,离开尘世,他们都不懂得‘名分使群’的道理。他们的行为都不符合礼义。人世间有穷有富,陈仲对富贵的人一概傲视,对贫贱的人一概屈就,这也不对。”

荀子肯定了陈嚣的理解,说魏牟、陈仲都是奸诈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在社会黑暗的时候用来欺世盗名的手段,他们的思想和行为对社会危害太大了。

荀子说,春秋时卫国的大夫史鰌,是另外一种欺世盗名的人。他曾经劝说卫灵公罢免作风不正派的弥子瑕,卫灵公没有听。临死的时候,他叫儿子不要将他入殓,用尸谏来表示尽忠,这也是欺世盗名。荀子对欺世盗名的人非常愤慨,他说,欺世盗名的人简直连窃人财物的小偷也不如。

陈嚣说:“老师!我听说孔子称赞史,这个人很好的。”

李斯截过话来:“老师刚才说过了,不要只看他的名声。孔子称赞他就好吗?要看他的行为是不是符合生活实际,是不是符合礼义。”

陈嚣点头说:“对!”不由得感叹一声,“咳!假如不是老师指教,我还把他们都当成人世间的高人呢!”

荀子又提出两个人来,他说:“如今世间还有这样的一种人,他们不懂得统一天下、建立国家的分量,单纯地注重实用,过分地强调节俭,抹杀等级差别,甚至不容许人与人之间、君与臣之间有悬殊。然而说起来还很有根据,头头是道,足以欺骗、迷惑无知的人们。这样的人是谁呢?墨翟、宋鈃是也。”

陈嚣说:“老师!我知道墨翟。他特别反对儒学,他和他的弟子们都一样地穿草鞋,吃粗粮,非常节俭。他们主张‘兼相爱’‘交相利’,人人平等。”

荀子问韩非:”你知道宋銒吗?”

韩非一向爱好读书学习,所以他的学识比同龄的青年要多。听老师鼓励他讲,就结结巴巴地向同学们介绍。韩非说,宋銒是宋国人,宋国距离韩国很近。宋銒比孟子还年长一些,和孟子、田骈、邹衍等稷下先生一样,也招收弟子,传授学术,著书立说,希望用他的学说干预天下。宋鈃为了实现他的社会理想,曾经带领弟子周行列国,上说下教,虽然没有一个诸侯接受,他也不舍弃。宋鈃和墨翟有共同的地方,他们都崇尚功利,注重节俭。墨子提倡“非攻”,宋鈃主张“禁攻寝兵”。宋鈃认为,如果人能够“见侮不辱”,受到侮辱也不生气,就不会争斗了。墨子为了实现“非攻”,曾经步行十天十夜到楚国郢都,劝说楚王不要攻打宋国。宋鈃也曾经不顾古稀高龄,到楚国去劝说楚秦两国罢兵。他认为人的本性是欲寡而不是欲多,人有“五升之饭足矣”。所以,他主张人的情欲“寡浅”,人的情欲寡浅了,对名利财货不抱奢望了,就能够铲除“民之斗”“世之战”。他还擅长“名辩之术”,很会宣传自己的主张。

待韩非讲完之后,荀子说他已经讲过,人之所以能够胜过各种动物,就是因为人能够组成社会群体,这个社会群体的名字就叫国家。国家是一个沉重的担子,不持之以恒地掌握它,它就不能存在。可是墨翟、宋銒他们不懂得国家的重要,礼义的重要,不懂得区分男女老少、富贵贫贱、社会职业、等级名分的重要,主张人人都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甚至于君王也要置国家的大事于不顾,而去种田,自己求取衣食。这种思想和行为的危害是非常大的。

至此,荀子已经指名道姓地批评了六位著名的学者。荀子把他们分为三种学派。一种是,一味地放纵个性,无视社会公德,无视礼义和法律的它嚣和魏牟。一种是,抑制人的正常性情,以脱离大众、超凡脱俗为高尚,不符合世俗人情的陈仲和史。再一种是,不懂得统一天下、建立国家的分量,过分强调节俭,抹杀等级差别,欲使君臣上下同劳苦的墨翟和宋銒。这三种学派,用现代的话说,一种是只知张扬个性,无视社会公德和法纪的极端个人主义者;一种是不满贫富悬殊而寻找世外桃源者;一种是绝对平均主义者。他们的共同特点是摆不正个人和社会的关系,不懂得礼义的社会价值。因为这些人都是社会上的名流,他们的言行对社会的影响很大,危害也很大,在他们的影响下已经形成了社会思潮,所以荀子才指名道姓地给予严苛批评。

荀子给弟子讲得深入浅出,有声有色。弟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兴趣盎然。书斋里师生言语交流,有来有往,气氛热烈。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这场评说天下学问的教与学,不得不暂时停息,待明日继续再说。

十、真正的君子

第二天一大早,弟子们就来到荀子的书斋,听取老师继续评说天下学问。陈嚣默默地打扫地面,韩非默默地擦拭书架和几案,李斯则殷勤地为荀子斟上一杯茶水,放在几案上,还尊敬地呼唤:“请老师用茶!”

荀子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学生这样热心求取学问,他没有说什么闲话,很快就进入正题。

荀子继续昨天的话题,今天又批评了六位知名学者。他将这六位学者分为三类,一类是慎到与田骈,说他们崇尚法度而没有法度,整天谈论制定典章文理,及至详细考察他们的理论,却是迂阔而不切实际,不能用来治理国家,维护礼义名分。

另一类是惠施和邓析,他们不效法先王,不赞成礼义,而喜欢制造奇谈怪论,玩弄奇异的言辞,分析入微却不合情理,雄辩动听却不切实际,做了很多事情却功效很少,不可以作为治国的纲领。

第三类荀子批评的是子思和孟轲,言语最为尖锐,说他们的学问简直是罪过。他们粗略地效法先王而不得要领,然而却自以为才高志大,见闻广博。依靠古老的观点来炮制学说,称之为“五行”,非常怪僻荒诞而不成体统,幽暗神秘而没有说明,闭结晦涩而不可理解,还冠冕堂皇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先师孔子的真传啊!子思倡导在前,孟轲附和于后,世间愚昧无知的儒生们也跟着吵吵嚷嚷,而不知道他们的错误,于是就接受下来并且传播下去,还以为孔子、子弓就是立下这样的学说恩惠于后代。

荀子纵论天下学问,先后批评了六种学派。他批评前五种学派的时候,说他们是“欺骗”“迷惑”。而批评子思和孟轲,则说他们是“罪过”。可见,荀子对儒家内部的思孟学派歪曲孔子思想,在社会上造成不良影响是多么深恶痛绝。

荀子说,今天的世道混乱,思想繁杂。但是有人能够总括治国的方略,整齐人们的言行,统一礼义法度,汇集天下的英雄豪杰,告诉人们真正的王者之道,教导人们正确的治国原则。虽然居住在陋室之内,竹席之上,可是圣王的文章典籍都在这里,升平盛世的风俗从这里勃然兴起。有了他们,六种邪说就再不能混淆视听,十二子之流也再不能哗众取宠。他们虽然没有立锥之地,但是王公不能与他们争名,一个国家不能把他们容纳。他们是谁呢?他们就是没有得到权势的圣人——仲尼和子弓。

荀子极度推崇的仲尼就是孔子。子弓是谁?今天的史学界说法不同。一说是孔子称赞的弟子冉雍,鲁人,姓冉,名雍,字仲弓。一说是馯臂子弓,楚人,姓馯,名臂,字子厷,又作子弓,衍作子弘。子弓究竟是谁,不是本书的任务,这里不做考证。

荀子又说,人世间还有一类圣人,他们能够统一天下,支配万物,养育人民,使天下人都得到好处;凡是人迹到达的地方,无不服从。在他们面前,六种邪说会立刻销声匿迹,十二子也会改邪归正。他们是谁呢?他们是得到了权势的圣人——尧和舜。

荀子向弟子们发问:“当今的仁人志士,应该做些什么呢?”

荀子见弟子无人回答,说,当今的仁人志士应该做的是,上效法舜、禹的治世原则,下效法孔子、子弓的道义,务必消除十二子的歪理邪说。只有这样,天下的祸害才能根除,仁人的事业才能完成,圣王的业绩才能昭然彰显。

荀子鼓励弟子们积极参与和十二子的斗争。他说:“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也就是说,相信可以相信的是信;怀疑可以怀疑的也是信。尊重贤能的人是仁;卑视不贤能的人也是仁。他要弟子们敢于大胆怀疑,敢于藐视权威,不要被眼前的显赫身份和社会的一时风潮所蒙蔽,不要被十二子崇高的名声吓倒,要毫无顾忌地与歪理邪说决裂,对他们的错误言行进行针锋相对的抨击。

荀子告诉弟子们,目前社会上存在着非常有害的“三奸”。第一个叫作“奸事”,他们耗费民力,却不合乎民众的需求;第二个叫作“奸心”,他们费尽心思,却不以圣王的法度为准则;第三个叫作“奸说”,他们雄辩动听,口齿伶俐,却不合乎礼义。这“三奸“,是圣王所禁止的,是治国的大祸害。这些人聪明而不守法度,勇敢而肆无忌惮,文过饰非而似乎完美,他们就像善于奔走而误入迷途,抱着石头投入大海,越沉越深。这些都是天下所务必摒弃的。

他告诉弟子们,你们如今是士人(读书人),将来的前途有两种。一种,你们可能去做官,成为“仕士”,也就是成为一个有职权的读书人。古代有职权的读书人,是朴实厚道的人,合群合众的人,安于富裕和尊贵的人,乐善好施的人,远离罪过的人,追求事理的人,耻于独自富裕的人。然而,当今有职权的读书人,却是卑鄙污秽的人,苟且悖乱的人,恣意妄为的人,贪财图利的人,触犯法律的人,没有礼义而热衷于权势的人。

荀子说,你们将来也可能不做官,做一个“处士”,成为没有职权的读书人。古代没有职权的读书人,是品行高尚的人,恬淡安分的人,修身正行的人,顺时安命的人,思想坚定的人。而当今没有职权的读书人,所谓的“处士”,却是无能而标榜有能的人,无知而标榜有知的人,贪婪无度而假装没有贪欲的人,行为阴险肮脏而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谨慎老实的人,以不同于世俗作为习俗、放纵而高傲的人。

荀子说,你们日后无论是有职权还是没有职权,当官还是不当官,都要认真地学习孔子、尧舜那样的圣人。君子能够做到可以被人尊重,但不能使人一定尊重自己;能够做到可以被人信任,但不能使人一定信任自己;能够做到被人任用,但不能使人一定任用自己。所以,君子耻于不修身洁己,不耻于被人污蔑;耻于自己不诚信,不耻于不被信任;耻于没有才能,不耻于不被任用。他希望弟子们成为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的真正的君子。

荀子讲起学问来严肃认真,言辞犀利,是非分明,同时还很风趣,很幽默。讲到真正的君子,荀子兴趣陡增,满怀感情地给弟子们唱起了《诗经·大雅·抑》里面的诗句:

(原文)

温温恭人,

维德之基。

(译文)

谦恭的人,

德为根基。

荀子高唱此两句《诗经》别有深意。这是他借用经典给前面所讲的一个总结,也是对真正君子形象的点睛之语。

两句《诗经》唱毕,他又绘声绘色地描绘出君子的仪容。他说君子的仪容应该是,帽子戴得高高的,衣服穿得宽宽大大,面目温和,庄重,安泰,洒脱,宽宏,开朗,坦荡,这是做父兄的仪容。帽子戴得高高的,衣服宽宽大大,面目朴实,谦逊,温顺,亲昵,端正,恭敬,规规矩矩,眼睛下垂,这是做弟子的仪容。

说罢君子的仪容,荀子又描绘那些所谓学者的怪异丑态。说他们的帽子戴得很低,帽带和腰带系得很松,面容傲慢,洋洋自得,或上蹿下跳,或沉默寡言,或神魂不定,或左顾右盼,或消沉沮丧,或横眉瞪眼。在吃喝玩乐的时候,沉醉迷乱,忘乎所以;在郑重的礼节之中,则慌慌张张,放荡不羁;做起事情来懒懒散散,躲躲闪闪,苟且偷安又不怕指责,没有廉耻又能忍受辱骂。

荀子痛恨这些人,直接了当地点出几个儒家名人来。他说:“歪戴着帽子,空话连篇,模仿着大禹跛脚走路,像舜那样在父母面前低头小步快走,这是子张一派的卑贱儒生。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好像很谦虚似的整天不说话,这是子夏一派的卑贱儒生。偷懒怕事,没有廉耻而又贪图吃喝,还总说:‘君子本来就不用出力气’,这是子游一派的卑贱儒生。”

荀子为什么要面对弟子严苛批评十二子的学问呢?他是在提高弟子们分辨是非的能力,要弟子们在乱世中看清楚正确的方向,更为重要的是,他要在批评中以性恶论为基础,建立新的儒学理论,组织一支新的儒学队伍。数十年后,汉代著名的儒学泰斗几乎都是荀子的学生,就是证明。

十一、儒学的飞跃

白天有太阳,夜晚有月亮,大地万木生,四季变模样。天下道路万千条,唯没有一条现成的路径通向理想的目标。要想到达理想的彼岸,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寻觅,开创。

荀子从秦国重归齐国稷下学宫,他的目标是改造儒学,让儒学从天上回到地下,走进社会,挽救儒学几被抛弃的厄运。

但是摆在荀子面前的是一座座诸子百家的峰巅,他必须披荆斩棘,开辟出自己的前行之路。

回顾荀子回归稷下学宫的历程,他首先在儒家内部炮轰著名的儒家先师孟子,继而又炮轰世间著名的十二子。他认为“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只有坚忍不拔和锲而不舍,才能突破旧巢穴,将儒学变换一个全新的面容。

荀子非常明白,他所批评的六种学派和十二子并非全无是处,智慧使得他们各自有各自令人敬佩的理论成就,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追随者,形成一股社会思潮。但是站在一统天下的高度去审视,诸子之说均不能成为一统天下的理论。

荀子认为,诸子的学说都体现了“道”的一个侧面:“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申子蔽于势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也就是说墨子只重视功利而不知道礼义;宋子(宋銒)只看到人有寡欲的一面而没有看到人还有贪得的一面;慎子(慎到)只看到法治不知道用贤;申子(申不害)只重视权势的作用而不知道才智的作用;惠子(惠施)只玩弄辞藻而不讲实际;庄子(庄周)只听命于自然而不知道人的力量。而老子(李耳)则是对于“屈”的一面有所认识,对于“伸”的一面却缺乏见地。所以,他们主张的只是“道”的一个方面,而任何一个片面都不能成为指导一统天下的“道”。假如把实用叫作“道”,那么人们就都会去追求功利了;假如把欲望叫作“道”,那么人们就都会去满足欲望了;假如把法律叫作“道”,那么人们就只陷于法律条文了;假如把权势叫作“道”,那么人们就只知道贪图便利了;假如把玩弄辞藻叫作“道”,那么人们就都会陷于不切实际的空谈了;假如把自然世界叫作“道”,那么人们就只知道听天由命了。

而今,天下学问哪一家最全面?荀子的回答是——孔子。他说:“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天下只有孔子仁德明智,并且不受偏见的蒙蔽,所以他掌握了治乱之术,足以和古代的圣王比美。

可是,为什么孔子的学问不被当权者重用呢?因为“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人常犯的毛病,就是被事物的某一个侧面所蒙蔽,而不明白全面的道理。那些列国的当权者每日相互间争斗得你死我活,他们只选取最为功利的办法,所以“白黑在前而目不见,雷鼓在侧耳不闻”,不能够认识孔子的伟大。

当然,孔子的儒学自身也确有缺陷。孔子想通过倡导恢复西周的礼仪,恢复西周时代的等级名分,挽救“礼坏乐崩”的社会政治秩序。在周天子的一统天下已经分裂为各自为政的诸侯列国之后,想让那些野心勃勃、时刻图谋取代周天子的诸侯,再去接受周天子礼乐制度的约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荀子所处的时代较孔子的时代前进了近二百年,已经进入七雄争霸的最后较量,若想用孔子的儒学理论恢复西周时代的礼乐秩序,就更加不可能。所以,儒学就像是一个过时的老太婆,找不到婆家,没有人喜欢。

既然儒学到了如此遭人厌弃的地步,荀子为什么还说天下唯有孔子一家掌握了全面的治国之“道”呢?

荀子的高视角和大智慧正在这里。

荀子不盲目地追赶时髦潮流,他冷眼看世界,细心做学问。他不但看到儒学的现实悲哀,更看到孔子儒学理想的精彩和耀眼光辉。孔子的儒学不仅仅属于孔子一个人,是总结了华夏民族智慧的伟大创造,是华夏民族珍贵的精神财富,是华夏民族共同的向往。因此,便不应该因其暂时有缺陷就否定,就抛弃,而应该改造它脱离现实的缺陷,提升它指导实践的能力,为儒学加上坚实有力的走进社会的腿脚。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让儒学走进现实的腿脚可往何处寻找呢?

荀子坚信,“物类之起,必有所始”。为了解决这个时代的难题,荀子从研究人在自然世界里最初的生活状态,去寻觅,去分析,去思考,最终他找到了理想的答案。

荀子说:“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饥了想吃东西,冷了想暖和,累了想休息,喜欢得利而厌恶受害,这是人生来就俱有的“本性”,是不需要学习就已经具备了的,是圣王大禹和暴君桀都相同的。人的这一本性决定了不满足于停留在温饱上,吃饭想有牛羊犬猪之类的肉食,穿衣还想有丝绸之类的华丽料子,出行想要有车马,还想积累更多的财富,并且穷年累月也不知足。直到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仍然不满足。

所以,荀子说“人之生固小人,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人的本性生来就充满小人的欲求,没有老师的教诲,没有法度的约束,就只会唯利是图。再遇上混乱的世道,得到的是混乱的习俗,那就是小上加小,从混乱得到混乱。也就是说,在乱世当中,人恶的本性更加扩张。所以,荀子尖锐地批评孟子的性善论,揭穿它的虚伪性,让人知道自身生来就有的本性之恶,告诉世人不要被人性善这个虚假的谎言蒙蔽了眼睛。

人类共同生活在一起,“欲恶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则必争矣。”如何正确对待人的欲望,解决“欲多而物寡”的矛盾,这是所有关注人类命运的思想家悉心探索的一大课题。

战国时代,华夏的许多哲人提出了各自的主张。

墨子主张“节用”。他认为,节俭则昌,淫佚则亡。只要倡导节俭,那些纵欲放荡的行为就消失了。所以墨子和他的弟子们身体力行,住在茅草屋里,吃粗米淡饭,夏天穿葛布做的衣服,冬天穿鹿皮做的衣服,脚上穿草鞋。

老子和庄子则主张“无欲”“寡欲”,他们倡导要减少或是干脆去掉人的欲望。

杨朱学派的主张与墨子老子庄子相反,他们主张“贵己”“为我”“重生”,认为人生的唯一价值就是满足欲望,为美食、为美色,尽情享乐。孟子说他们是“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也有人说他们的主张就是“纵欲”。

孔子和孟子都憧憬上古时代的井田制,主张“均平”。孔子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均无贫”。他们认为,平均了就没有了贫穷。

这些哲人都把自己的主张看成是人类解决“欲多而物寡”矛盾的最好办法。

荀子对这些主张全部持反对的态度。

荀子反对“纵欲”。他说,“顺人之情,必出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他认为,放纵人的性情,按照自己的欲望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就会发生争夺,破坏社会秩序,以至于发生暴乱。

荀子也反对限制人欲望的“寡欲”和“去欲”主张。荀子把人的欲望看作是人生来就有的本能需求。人的本能需求是不能取消的。他嘲笑主张去掉人的欲望,或者主张减少人的欲望的人,说他们是被人的无休止的欲望难住了,没有应对的办法了。

荀子也反对墨子单纯的“节用”主张,他认为单靠节省不能让天下的人富裕起来。他说墨子担忧天下财物不够用,其实,这并不是天下的忧患,不过是墨子个人的过分忧虑。土地生长万物,精耕细作,一年可以收获两次。再加上饲养六畜,猎取禽兽,水中捕鱼,培育瓜果,供人吃的东西太多了。葛麻、蚕丝、羽毛、皮革,也足够人穿戴使用。问题不是出在人世间出产的物品少,而在于用歪理邪说混淆视听。荀子认为,天下如果按照墨子的办法治理,人们必然是整天愁眉苦脸地穿粗布衣服,吃恶劣的食品,没有音乐听,菲薄的奉养满足不了人们的需求,奖赏也不能实行,有能力的人与没有能力的人都得不到正确使用,万物得不到恰当的利用,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就像火烧火燎一样。尽管墨子和他的弟子身穿短衣,腰扎麻绳,吃粗粮,喝白水,又怎么能让天下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富足起来呢?

荀子也反对孔子和孟子的“均平”主张。他说,“分均则不偏,势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人在社会上,假如身分都一样,就不能够有侧重;势力都相等,就不能够集中统一;众人都一样,就谁也不能指使谁。只要有天有地,就会有上和下的差别。人和人之间有差别,这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荀子对诸子百家学说的批评让他的弟子们迷惑了,既然杨朱学派的“纵欲”办法不行,墨子的“节用”办法不行,老子庄子的“寡欲”办法不行,孔子孟子的“均平”办法也不行。人类的希望在哪里?社会安定和谐的希望在哪里呢?

荀子告诉弟子们,解决“欲多而物寡”矛盾的办法是——“导欲”。

荀子断言:“凡语治而待去欲者,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这话的意思是说,凡是谈论治国之道而主张去掉人的欲望的人,那是没有办法引导欲望,而被欲望难住了。

荀子认为,追求自己可以求得的欲望,这是人情所不可避免的。即便是一个看大门的人,他的欲望也不能去掉。虽然是一个天子,他的欲望也没有止境。所以,对待人的欲望,正确的态度应该是用适当的方法去引导。

弟子们问荀子,应该如何引导呢?

荀子说,欲望虽然不能完全满足,却可以接近满足;欲望虽然去不掉,却可以节制。对待欲望的正道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满足人的欲望和要求。在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那就要节制人的欲望和要求。

简单地说,对于人天生的欲望,既不要无端限制,也不要随意放纵,更不能人为拉平。应该用正确的方法,引导人的欲望向合理的方向发展。

弟子们又不明白了。他们说,人之性恶,由于“欲多而物寡”,人与人会相互争夺,会像禽兽一样,自相残杀。对于这样激烈残酷的现实问题可用什么办法去引导呢?

荀子将他日夜苦心思考研究的结论告诉弟子们,可行的办法就是——“礼”。

陈嚣问荀子:“孔子不是也讲‘礼’吗?老师讲的‘礼’和孔子讲的‘礼’有什么不同呢?”

荀子说,孔子讲的“礼”,是周代的礼仪。而他讲的“礼”是一个全新的概念。他主张的“礼”内涵丰富,作用宏大,可以简单概括为三个方面。

他告诉弟子们,“礼”的第一项内涵是“养”。

“养”什么?“养人之欲,给人之求”。“礼”的目的,首先是尽力满足人的口、耳、鼻、目、体的欲望需求。第二是教化和改造人恶的本性,养育人的道德品性。第三是养护自然环境,“上察于天,下错于地,塞备天地之间,加施万物之上。”上察天时的变化,下利用好土地,将礼的作用广泛施加到万物之上。

一养人欲,二养人性,三养人境,这就是“礼”所要养的全部内容。

“礼”的第二项内涵是“分”。

分什么,怎么分?分就是“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人有男女、老少、强弱、聪明和愚笨、健康和残疾等不同的差异;人还有贫富贵贱,士农工商,君子小人。要对长幼的差别、贵贱的等级、贫富、权势和地位做出相应的规定,用礼义给予恰当的区分,不能所有的人都一样地“养”。有了区分便有了贤能和愚蠢、能干和不能干的差别。使人各得其所,使俸禄的多少有一定的衡量,使欲望有了“度量分界”,无需再去争夺。

陈嚣插话问:“把人分成等级,岂不是不平等吗?”

荀子回答说:“斩而齐,枉而顺,不同而一。夫是之谓人伦。”参差却是整齐,弯曲却是顺畅,不同之中有至同,不齐之中有至齐,不同才能统一,有差别的社会才能有秩序,这就是人伦。

“礼”的第三项内涵是“和”。

荀子说:“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因为有了“分”,人就能够和谐相处;有了和谐相处,就能够团结一致;团结一致就能够力量强大;力量强大,就能够战胜自然界的万物。此乃“群居和一之道也”。

分的结果是,使人们的欲望绝不会由于物资的原因而得不到满足,物资也绝不会因为人们的欲望而枯竭,使物资和欲望两者在互相制约中共同增长。

所以,“礼”的实行可以达到三个方面的和谐,一是人与人的和谐,二是人与物的和谐,三是人与自然环境的和谐。

韩非、李斯和陈嚣等弟子听了老师设计的“礼”,既感到新鲜,又感到兴奋。他们明白荀子所说的“礼”,和孔子说的“礼”完全不同。它不仅仅是礼节和礼仪形式,而是包括政治制度、规章、品德在内的一整套社会规范体系。用“礼”的实行将人按照出身、年龄、才能、贫富等等差异,区分出不同的社会地位和社会责任;用“礼”的实行将人组织成结构有序的和谐整体;用“礼”的实行将人的品德做出是非、优劣、高下的评判标准;用“礼”的实行,取得有差异的和谐,以维护人类社会的生存、发展和秩序。

李斯的思想活跃,他提出了一个疑问,他说:“老师!‘仁’是孔子儒学的核心,是儒家最高的理想境界。老师讲的礼,是不是放弃了孔子‘仁’的最高理想呢?”

“你问得好。”荀子很高兴回答李斯的问题,他告诉弟子们,孔子“仁”的理想是崇高的。多少年来,用什么办法达到“仁”的理想境界,一直是儒家弟子苦思冥想的课题。孟子为推崇“仁”一生奋斗,他倡导的办法是“修心”。用“修心”立“仁德”;用“仁德”行“仁政”;因“仁政”而行“王道”,使人民富足,国家安定,走向天下大同。但是,他的这种内向化、心性化的道路,只能是一种道德说教,不能形成条律和制度,所以便不能用来治国。而他倡导的“礼”,是将孔子“仁”的崇高理想化为可以操作的路径,用政治制度、规章,和服饰、仪式、音乐等手段构成一整套的内涵和形式,来展现“仁”的精神。让居于理想境界的儒学长出一双走进社会的腿脚;使孔子理想的“仁”迈开大步,踏入社会现实,将分裂数百年的华夏引入用“礼”建设起来的新的大一统的国家里。

听到这里,陈嚣茅塞顿开,但他又提出一个问题:“老师!老子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老子称赞天道的崇高,批评人道的缺陷。老师倡导的‘礼’,遵循的是‘天道’呢,还是‘人道’呢?”

荀子对陈嚣的思考深入很感兴趣。他告诉弟子们,他所设计的“礼”,是“断长续短,损有馀,益不足,达爱敬之文,而滋成行义之美者也”。是人间正道。

听了荀子精湛的回答陈嚣和其他弟子明白了,老师创建的“礼”的目标是“损有馀,益不足”,是要改变人的邪恶本性,增进人的善良品德,使得人世间达到仁爱和敬慕的文明,养成奉行道义的美好品性。所以,老师倡导的“礼”,和老子的思想是一致的,行的是“天道”,是人间正道。

荀子讲,“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天地是生存的根本,祖先是种族的根本,君长是治国的根本。没有天地,人怎么生存?没有祖先,种族从哪里来?没有君长,国家怎么治理?三者缺少任何一个,也不会有人民的安宁。所以,礼,上事奉天,下事奉地,尊重祖先,推崇君长,这就是礼的三个根本。

荀子不仅对他倡导的礼的内涵进行了理论上的定位,还对礼的外在表现,比如礼节、仪式、社会等级差别等做了细节的阐释,对祭天仪式、丧礼供品、服装、车马,对上至宰相,下到乡官,各个具体行政部门长官的职责与权限,以及他们所穿的衣服,居住的房子,用人的数量等等都做了具体的规定。让人不仅理解礼的价值和意义,还在具体的社会行为中具有实践的可操作性。

荀子对他设计的“礼”充满了信心和希望。他告诉弟子们:“儒术诚行,则天下大而富,使有功,撞钟击鼓而和。”

他说《诗经》中有这样的诗句:

(原文)

钟鼓喤喤,

管磬玱玱,

降福穰穰。

降福简简,

威仪反反,

既醉既饱,

福禄来反。

(译文)

钟鼓咚咚,

管磬锵锵,

欢喜洋洋。

降福绵长,

威仪堂堂,

酒足饭饱,

福禄永享。

他激动地将这首描绘天下太平的诗句唱出来。弟子们也被老师的激情感染,跟着荀子高声歌唱。师生一同畅想着因“礼”的实行将到来的美好明天。

荀子告诉弟子们,假如墨术得到实行,那可是个灾难。天下虽然崇尚节俭,却会越来越穷。反对争夺,而争夺却会愈演愈烈。虽然勤劳困顿,却不会有什么成效。每天哭丧着脸反对音乐,百姓一天比一天更加离心离德。那将是一个穷困而毫无乐趣可言的天下。

他说,礼的实施所达到的境况与墨术的实施有天壤之别。将是“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万变不乱,贰之则丧也”。

荀子动情地站起身来,慨然感叹:“礼的道理是何等之深啊!那些‘坚白’‘同异’之类的道理,一进入礼的道理之中就被淹没了。

“礼的道理是何等之大啊!那些擅自编造典章制度、发表奇谈怪论的浅陋学说,一进入礼的道理之中就消亡了。

“礼的道理是何等之高啊!那些粗浅放纵、恣肆放荡、以轻视习俗为高尚的人,一进入礼的道理之中就垮台了。”

荀子不无骄傲地对他的弟子们说:“木工的墨线真正拉出来了,就不可能再用混淆曲直来搞欺骗了;秤真正挂起来了,就不可能再用混淆轻重来搞欺骗了;圆规角尺真正设置了,就不可能再用混淆方圆来欺骗了;君子用礼来判断一切,就不可能再用诡诈来欺骗了。”

荀子断言:“礼者,人道之极也。”不遵循礼,不认真地实行礼,就叫作不走正道的人;遵循礼,认真地实行礼,就叫作走正道的人;善于谋虑,矢志不移,能够达到完善的,就是圣人。所以,天,是高的极点;地,是低的极点;无穷无尽,是广阔的极点;圣人,是道德的极点。学习,就要学习做圣人,而不是学做不走正道的人。

荀子和孔子、孟子,三位先秦时代的儒家圣人,他们都具有“天下为公”、实现“大同”的社会理想。所不同的是,荀子不但是一位理想主义者,还是一位现实主义者。荀子较比孔子、孟子的那种纯粹理想式的思考,展示出了儒家社会理想的务实精神。

荀子将他对于“礼”的思考,怀着真挚的情感写进《礼论》《王制》《富国》等文章里,成为传世的经典。

在人类历史上,荀子第一次以人性恶为基点,用“礼”的概念,探寻出人类差异和谐的可行性。用“导欲”的办法处理人无止境的欲望要求,这是一种超凡脱俗的大智慧。实践证明,荀子的理论是对中国历史文化的伟大贡献,也是对人类文明的伟大贡献。

荀子倡导的“礼”以人性为出发点和归宿,与后来中国两千年封建社会实行的“礼”,与扼杀人性的“三纲五常”,有本质的区别。有人因荀子倡导“礼”,而否定荀子,是毫无道理的。这个问题不是写传记的任务,留给理论家去说吧。

第二章 王制

天地者,生之始也;礼义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礼义之始也。

——荀子《王制》

一、巨浪的前奏

齐王建遵照母后的旨意,在朝堂上与朝臣商量是不是依照荀子提出的意见,废除官伎制度,关闭官伎馆。

丞相田单首先提出异议。他认为齐国设立官伎,是自桓公时建立的制度,已经三百余年,成为臣民的习俗,假如关闭,牵连甚多,不便轻率行事。

有臣子认为,荀老夫子讲要不法先王,一切听从当今大王的。官伎制度助长淫邪,有碍官风,败坏民风,有百害而无一利,应该立即封闭。

田单则强调,桓公始建官伎馆,其目的是为收取野合之资,以增加国税,至今官伎馆依然为我齐国增收不少。齐国先祖立有规矩,家有七十岁老人者,官府每年送给三个月的肉食。家有八十岁老人者,官府每月都送给肉食。家有九十岁老人者,官府每天供给肉食。仅此一项,国库每年的开支巨大。假如封闭官伎馆,便会减少国库收入,影响齐国的国力。

赞同封闭官伎馆的人与反对封闭官伎馆的人双方争论不下,齐王建要田单与荀子再细细商讨,以后再议。

一直关注着这场辩论的后胜,很明白齐王建的心意,他认为这是齐王建有意拖延实施荀子封闭官伎馆的建议,所以下朝时向他的这位表弟会心地微微一笑。

田单是位忠于职守的官员,既然领了王命,便毫不懈怠。他将荀子请到丞相府邸,奉上精美的果脯,首先关心地问候荀子近日的身体,而后将朝中对封闭官伎馆的不同意见告知荀子。

荀子解释说:“礼者,治之挽也。封闭官伎馆就是遵行礼义。由封闭官伎馆而始,废止旧有制度,而后步步深入,在齐国卷起一场革新朝政的巨浪,建立起符合礼义的新秩序。我回到齐国,之所以在稷下学宫首次讲学便讲人之性恶,掀起一场人性善和人性恶的争辩,就是要为齐国的变革开一个头。”荀子胸有成竹地说,“接下去以封闭官伎馆为契机,倡导礼义,废除旧制度,制定新法规,任用贤能,罢黜庸人,铲除奸人。让那些有才有德之人,不分贵贱能够施展才华,为国效力。让那些庸人恶人不能凭借祖宗阴德永享富贵。”

田单明白了,他感激荀子的深谋远虑:“荀老夫子,您想得如此深远,令人敬佩!您这是要为齐国开辟一条向邪恶势力开刀、让齐国从此走向强盛的光明大道。”

二、太庙前的较量

王太后的父亲太史敫等五位元老要在太庙门前上吊,这件事情影响非常之大。太庙四周围拢了许多观看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消息传到荀子的书斋,荀子初感吃惊,又感觉背后一定另有文章。

消息传到后胜与学宫原祭酒耳中,他们则悠然下棋,等待着更好的消息。有元老们如此一闹,太后与大王对荀况的变革图谋一定得思量思量,说不定还会要他的好看。

齐王建未到问计的时日突然来到书斋,荀子知道为的什么。礼仪过后,齐王建问:“老师!五位元老一起到太庙闹事,学生束手无策,特来请教老师,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荀子不忙于回答问话,反问齐王建:“君上!你休问我。应该首先问一问自己。你是要做一个有为的君王呢,还是做一个无为的君王呢?”

齐王建答道:“当然要做有为的君王。”

“好!”荀子点头赞许,“有为的君王,有许多榜样。不是有人说我要按照秦国的样子改变齐国吗?其实,榜样无需到秦国寻找,也无需到其他别的国家寻找。齐国的先祖就是最好的榜样。当年齐威王年少即位,贪图玩乐,不问政事。稷下学宫里有一位著名的先生淳于髡,用言语激励他。齐威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奖赏了勤政爱民的即墨大夫,烹杀了文过饰非的官员。任人唯贤,改革朝政,使得齐国很快强盛起来。他的儿子,你的曾祖父宣王,也同样是任人唯贤,启用了田忌、田婴、孙膑许多贤才,把天下的学士都召到稷下学宫里来,使得齐国称雄于列国之中。他们都应当是效法的榜样。”

齐王建默默点头称是。

荀子问:“效法先祖,你打算从何做起呢?”

见齐王建洗耳恭听,荀子说:“推崇礼义其国治,轻贱礼义其国乱。朝政是要人来治理的,所以,首先要任人唯贤。如何任人唯贤呢?对贤能的人不遵循次序推举,对不贤的人不等待时日就罢黜。虽然是王公士大夫的子孙,行为不符合礼义的就降为庶民百姓。虽然是庶民百姓的子孙,有学问、有德行,就可以提升做卿相士大夫。对于违反政令的人,用奖赏鼓励其改邪归正,用刑法惩治其罪过。对患有各种残疾的人,要收留并养活他们,根据才能使用他们,供给他们吃穿,全部加以照顾而不遗漏。对敢于反抗政令的人,无论权多高,位多重,杀勿赦。这就是最高的道德,就是王者之政。”

齐王建坐在荀子面前,仔细地一字一句地悉心听从荀子的教导。

荀子感叹:“为政犹如为人呀!要坚守信念,诚实不欺。君王做事,一定要听取臣子的政见。不过,听取政见要有个界线。对那些以善意而来的人,要待之以礼;对那些以不善而来的人,就要待之以刑。二者区别相待,贤良与不贤良就不混杂,是与非就不紊乱。贤良与不贤良不混杂,英杰就来归附;是与非不紊乱,国家就会大治。”

荀子最后问:“君上,如何应对那些元老,还用我再讲吗?”

“谢老师教诲,弟子明白了。”齐王建站起身来,说,“他们虽然身为元老,但是,用在太庙上吊的非礼行为要挟君王,绝非善意。寡人要做一个有为的君王,对于他们的无理威胁,绝不能软弱退让!”

“好!”荀子对齐王建的回答非常满意。

齐王建信心十足、踌躇满志地回到王宫,立即传下旨意。田单奉旨又一次带领武士整齐威武地来到太庙,严肃地向太史敫等人宣旨:“大王有令,太史公等人听旨!”

田单宣读大王诏旨:“太庙乃先王灵位之所在,国之圣地,不容玷污。敢有玷污太庙者,无论何人,杀勿赦!”

田单又接着宣读:“太史公等老臣功勋昭著,国人敬仰。如有治国谏言,可进宫面奏。而今之行为,有失礼义,当立即终止。否则,免除爵位,斩杀满门,灭其九族,决不宽恕!”

太史敫把火气撒向田单:“你不敢,我看你也不敢。你不是当年的田单了。先王在的时候,念你在即墨小城摆下火牛阵,杀退了五国联军,为齐国立下旷世大功,封你为安平君,还千方百计保护你。九个先王的亲近宠臣举报你有谋反之心,都被先王杀了。如今,先王不在了,没有人保护你了。无论你有多大功劳,若有半点造次,就会立即杀掉你!”

田单谦恭地回应:“田单非为王族嫡亲,从来不敢造次。不过,太史公,你方才评说田单之语,岂不正好用来评说自己吗?”

田单又平静地说:“太史公!你我的功劳俱已成为过往云烟。你乃太后生父,大王至亲,应当遵从王命,做百官表率,切莫毁坏大王名声,让国人耻笑。”

“哈哈!你又来了。”太史敫毫不示弱,“让我遵从王命,可以。但你必须与我讲清楚,这个王命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拿去看过。”田单把写有王命的帛锦交给太史敫。

太史敫接过写有王命的帛锦,与几位元老仔细观看,翻来倒去看不出破绽来。

太史敫狡辩:“虽是大王之令,却绝非大王之意。”

“无礼!简直是无稽之谈。”想不到太史敫会讲出这样的话来,田单愤怒斥责,“太史公!你偌大年纪,为何这样不讲道理?你是朝廷太史,应当知道违反王命的后果!”

“今天的事情,如要写在史册上,绝非是我无礼,乃是事出有因。”太史敫继续狡辩,“老夫偌大年纪,心明眼亮。大王此令,必有幕后指使之人!”

太史敫一字一句地说:“幕后指使之人定是荀况,我要见荀老夫子。相见之后,假如他被老夫骂得无言以对,你就撤回王命;假如老夫被他讲得心服口服,我就遵从王命。”

“好!”田单回身高呼,“有请荀老夫子!”

太史敫等元老看见荀子从不远处健步走来,大为惊讶:“荀老夫子……”

荀子谦虚地拱手施礼:“诸位功勋元老,荀况有礼了!”

太史敫急忙走上前去,其他几位元老也跟了过去,一起向荀子拱手还礼,跪地叩头:“荀老夫子!”

“太史公!你们行如此大礼,荀况不敢接受呀!”荀子立即俯下身去,要他们请起。

太史敫回敬说:“先王尊您是最有学问的老师,我等理应尊崇先生!”

“荀况愧不敢当。”荀子将太史敫等元老一一搀起来。

太史敫询问:“荀老夫子!田单介绍后,我觉得您是大王敕命的幕后指使之人,果然如此吗?”

荀子泰然回复:“幕后指使,荀况不敢。仅为谏言而已。”

太史敫明白了,立即反诘道:“那您就应该规劝大王收回成命!”

荀子回答说:“稷下学士,无有官职,议论可以,大王是否收回成命,非是荀况所能。诸位既然尊重荀况,你们可愿意听荀况一言吗?”

太史敫立即正色道:“荀老夫子,我们尊敬您,但是,假如您是为他们来做说客,就免开尊口!”

“那好,荀况只想与众位元老谈一谈你我年迈之人的心愿。请听荀况讲来。”荀子耐心地讲说,“众位比荀况年长,皆已年过七旬。你们夜以继日,辛劳一生,受尽磨难,屡立功勋,所为何来?难道全是为了自己吗?不!如果仅仅为了自己,无需操劳数十年之久。是为其他什么人吗?也不是。如果仅仅为其他什么人,也不必耗尽日月。你们究竟为的什么呢?回答只有一个,为的国家,为的社稷!”

荀子继续道:“而今,天下混乱,弱肉强食,稍有懈怠与迟慢,就有亡国之危。你们期盼齐国强盛,所以,即便如今已是满头白发,只要为了齐国,你们还会以年迈之躯重上沙场,甘洒热血,不畏一死。你们说,可有此心吗?”

“国家要强盛,必须兴礼义,讲道德,正民风。”荀子问道,“封闭官伎馆,移风易俗,端正官风民风,我想众位元老应该不会反对吧?”

荀子继续说:“你们懂得,国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了国家,哪里还有祖上的阴德可继?官伎馆虽为齐国三百年之制度,但是,为国家之强盛,为国家之未来,所有不利于强国的旧制度,将其革除,自然是顺理成章。”

“齐国过去因有威王,有宣王,革新朝政,使得齐国称雄诸侯。尚贤使能,赏有功,罚有罪,乃是治国的必由之路。”荀子提高声音说,“古今一理呀!所以,荀况才谏言大王,以先王为榜样,革新朝政,移风易俗,行先王行政之法,走先王强国之道。想来诸位元老一定会与荀况同有此心吧?”

太史敫在荀子有理有据、有情有义的激励下,激情升起,急忙说道:“荀老夫子!您这话就小瞧我等了!”

荀子把话急忙接过来:“是呀,是呀!众位元老为国家甘愿粉身碎骨,怎么能不明白这些浅显的道理呢?”

荀子回身告诉田单:“众位元老深明大义,哪里是不遵王命?你应当尽快派遣最好的车马,最优秀的乐工,欢送元老们回府!”

太庙乐工奏起响亮的乐曲,士兵一齐拥上去,把五位元老抬架到兵车上。元老们还没有明白究竟,已经被兵车拉走。

田单望着远去的兵车,哈哈大笑。

三、君子之约

战国时代有一种制度,每到年终,各地方官员都要上交计簿,将全年的人口、钱、粮以及经济收入等情况报告给上级,这种制度叫“上计”。

齐王建三年(前262)的腊月,数九寒天,正是丞相田单最为忙碌的季节。他要代替君王审核各都府官衙送上来的计簿,并且提出审核意见。

田单日夜忙碌,细心地一卷一卷观看各都府官衙送来的计簿,眉头不断紧锁,气愤得竟然扔下木卷怒吼:“混账!恶棍!用这些东西来欺骗我!休想!”

他愤怒地在厅中踱步,反复思索,而后主意拿定,令侍者去请荀老夫子。侍者应声要走,又被田单叫住,吩咐请荀子到淄水岸边相会。

荀子乘车来到淄水,田单早已在岸边等候,望见荀子走下车来,急忙迎上前去:“荀老夫子!”

“啊,田相国!”荀子望着淄水岸边冬日的远山近水,白雪皑皑,饶有兴致地感叹淄水雪景的美丽。他善意地取笑田单,“这里是你曾经修养身心的地方。”

田单没有被荀子的取笑话语感动,似乎有些不满,说:“老夫子!是你把我从这个宁静的地方拉走了。”荀子立即纠正:“哎!不对。是你自己要乘我的车走的。”

田单倍加感慨:“咳,你呀!你呀!……是你赶走了我清静的好日子呀!”

荀子正色问道:“田相国!难道约我到此,就是为了重温你在这淄水边那些清静的日子吗?”

田单看着眼前被冬雪覆盖的神秘山峦,在河边坐下,似乎又回到他那独自垂钓的往日:“说真心话,田单十分怀念那些悠闲的日子。”

荀子并不干扰田单的思绪,随田单在河边坐下,望着那滚滚淌过的清澈水流。

田单忽然注目荀子,问道:“老夫子!你说,齐国能治理得好吗?”

“我讲过,只有乱君,没有乱国。君王不能一个人治理国家,国家的强大与衰败,荣耀和耻辱,关键在于选取相国。你任职齐国相国多年,齐国能不能治理得好,你应当最清楚。”

田单愧悔地说:“咳,老夫子呀,老夫子!你把我坑了!”田单站起身,到车上取出几捆简册,抱给荀子,“我请你看一些东西。”

荀子问这是什么,田单告诉他,这些都是各都府官衙年终送来的计簿。他愤慨地告诉荀子,全是些假话。

荀子自嘲:“啊!我说嘛,你应当比我明白。”

“可我不明白,他们是臣子,享受着君王的俸禄,为什么还向君王说假话?”田单恶狠狠地质疑。

荀子说:“这是为官的品德。”

“一年说假话,两年说假话,三年还说假话,一而再,再而三,要把假话说到几时?良心何在?”

荀子拿着计簿问:“你说,假话在哪里?”

田单接过计簿,指给荀子看。高唐都大夫在报来的年终计簿里写,高唐河水泛滥,灾民十万,毁坏良田一百八十万亩。明白人一看就清楚,这是假话。高唐的人口总共不过十万,土地也不过一百八九十万亩。河水泛滥,能把山上的居民和土地也毁了吗?你再看,后胜的封地在琅琊,那琅琊靠近海岸,海水中有盐,山中有铁,可他报来的年终计簿却看不见盐铁一个钱的收益。这不是说谎吗?还有,仓库存粮、开垦荒地、牛马饲料、工商盈利、老少人口等等许多的事情都在说谎话。还有人私扩封地,私养兵马。

荀子兴奋地夸奖:“哎呀!荀况没有看错,田单你呀,是一位非常称职的相国!”

田单反而不悦:“你是夸奖我,还是贬责我?”

田单向荀子摆出齐国的真实现状和为难所在。

六百多年前的齐国原为姜姓吕氏。到齐康公的时候淫于酒色,用田和为丞相,将国事全部交田和处理。周安王十一年(前386),齐康公被丞相田和放逐在海岛上,田和自立为国君,他成为田齐太公。从此,自姜太公立国,凡二十世,三十二位国君,享国六百六十五年的姜姓齐国,便失去国家。以后就是如今的妫姓田氏齐国。田氏齐国至今历经八代君王,一百二十余年。与君王嫡亲的田姓家族一个个权势非常,要么官高禄厚,要么手握重兵。而今谎报年终上计严重者也正是这些人。这些人又对田单久藏仇恨,时刻想置田单于死地而后快。田单虽为田氏,但并非田氏嫡系。他身为丞相,不能像当年的田和一样取代君王,也不能处置那些为非作歹的奸人。

“这是治理齐国的良机。”荀子告诉他,可以以审查年终计簿为契机,厉行赏罚,奖赏诚实有功之臣,罢黜奸邪庸碌之辈,补交国家赋税,清理私扩的封地,收编私养的兵丁,选贤任能,铲除积弊,革新朝政,让齐国从此之后,无德不贵,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罚。

田单连连摇头:“老夫子,你说得好轻松呀!但是做起来不易,不易呀!”

荀子严正地说:“礼者,政之挽也。为政不以礼,政不行。为臣者孤傲自恃,不遵王法,便失去了大节。齐国要强国,绝不能容许那些超越礼法之徒纵欲猖獗。这正是你作为相国协助君王应该做的事情。”

荀子进一步说出他希望齐国一统天下,效法后王,统一制度,推崇礼义的大目标。然而如今齐国这样混乱,莫说是将来一统天下,就是自身也很难保全。若想把齐国治理好,就必须推崇礼义,实行王者之治,把那些藐视君王,超越礼法,纵欲猖獗的奸邪之徒铲除干净。

听了荀子的话,田单兴奋不已:“如此你我同心了?”

荀子当面做出保证:“荀况我甘愿陪同你一起披上铠甲,挥戈上阵!”

“好!好!”田单感激地抓住荀子的手,“有你荀老夫子,田单我便无所畏惧!”

有了荀子的支持,田单将各都府上报的计簿如实向齐王建和君王后禀报。君王后问他有何打算?田单的意见明确,必须坚定地制止年终上计谎报之风。

君王后询问制止的办法,田单提出,第一,派遣秉公执法之人到各都府明察暗访,查粮食、饲料、垦田、灾情是否属实;查是否私扩封地;查是否暗自私养兵马。第二,敕命都府与官衙长官亲到临淄向君王面陈。第三,以三年前先王在世时的各项数目为基准,审定优劣。优者提升官职爵位,劣者罢官、降职、降爵,收回封地。

君王后很欣赏这些意见,但她怀疑这些意见似乎并不是出自田单之手,因而问道:“这是你的主意吗?”

田单并不隐瞒:“这是荀老夫子的高见。”

听到是荀子的主意,君王后对田单讲说的办法更加赞赏。她问一侧坐着的后胜:“胜儿,你是主管钱粮的内史大夫,你说,这样做行吗?”

后胜内心反对,表面上不动声色,他稳重地回禀:“后胜以为,这些办法甚好,只怕要招来百官非议,甚至引起朝廷混乱。”

君王后问:“他们会非议些什么呢?”

后胜说:“他们会说,这是君王对臣下的不信任。”

君王后问在座的大臣:“你们怎样看?”

一位老臣说:“太后!此事的确干系重大,应当谨慎行事!”

君王后又问齐王建:“建儿,你说呢?”

齐王建直言:“孩儿以为,这个办法很好。”

“好呀!你长进了。不亏是荀老夫子的学生。”君王后向在座的臣子说,“好了,你们都说过了,本宫也来说一说。我以为,以核实年终上计为契机,奖赏有功之臣,罢黜奸邪庸碌之辈,任用贤能之人,廓清吏治,铲除积弊,这个主意很好。我早想有这么一天,和那些奸邪贪心的人较量一番,可是没有机会做,也没有人为本宫去做呀!如今好了,荀老夫子回来了。他虽然一无职权,二无兵马,三无钱粮,可他有威望,有正义,有智谋。他如同天神降临,让本宫精神振奋。齐国在先王下世之后的混乱朝政,到了廓清的时候了!田相国!我命你就照这个办法做,一定要做好!”

田单站起身来,严正地拱手施礼:“臣遵旨!”

君王后又鼓励说:“田相国!你曾经为齐国复国建立过不朽功勋,先王奖赏你,让你做相国,还封你为安平君。今天,如果你能辅佐大王重振朝纲,本宫要再次奖赏你!”

田单跪地叩头:“田单谢太后信赖!”

四、生死搏斗

田单遵照君王和太后的敕命,很快组织起一支队伍到各都府巡查。告诉他们,如今的齐国不太平,欺骗君王者有之,以权谋私者有之,抗税不交者有之,私养兵马者有之,图谋不轨、企图反叛朝廷者有之。你们是在百官之中经过慎重挑选,年轻有为、勇敢无私、忠于职守的人,是我齐国的坚强卫士,是我齐国的正气!所以,今天才委以重任。要他们到达目的地之后,一定要睁大眼睛,明察暗访,让那些奸邪之徒,露出原形,暴露在阳光之下,为齐国整肃朝政,扫清走向华夏强国的障碍,建立功勋。

众人义愤填膺,齐声呼应,谨遵王命,为国立功。

田单还嘱咐他们,这次出行,绝非平坦大道,会有许多明枪暗箭,很可能会有性命的危险,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我田单不要你们甘洒热血,要你们拿着奸人的把柄回来。

各路巡查官员分别骑快马出了临淄城,向各自的目标飞奔。

齐国在行政体制上与其他关东五国不同,没有实行郡县制,实行的是五都制。从管仲做相国起,推行改革,实行军政合一、兵民合一的制度。把齐国分为五个大区,每个大区设一都城,由一名都大夫掌握军政大权。这五都分别是临淄(今山东淄博)、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莒(今山东莒县)、高唐(今山东高唐)、平陆(今山东东平)。五都驻有常备军队,归都大夫指挥,因此每个都也可以说就是一个独立的小王国。每个都大夫都是田氏君王的近亲,或十分信任的远亲,若想撼动他们,难度可想而知。年终上计的众多谎言私弊大都出自他们身上,所以田单才有许多的忧虑。

事情果不出田单所料,派遣出去的巡查官员,有的在大道上突遇截击被杀。有的在艰难攀登山路之时遭受暗算,巨石突从山顶滚下,连人带马,一起滚落山下。有的进了都城,被当作盗贼关进木笼,押赴刑场斩杀。

荀子在稷下学宫的书斋里给韩非、李斯、陈嚣等弟子授课,告诉弟子们,他研究学问,其目的并不是为了某一学派的利益,更不是自我欣赏,而是心忧天下,为华夏百姓探讨天下太平之道,为即将到来的大一统国家设计切实可行的治国方略。而今的君王与学子大多都热衷于墨家之学、法家之学、道家之学,把儒学看作是背时的学问。而他则认为,唯有儒学才能够拯救天下,让华夏长治久安。不过,儒学并非完美无缺。孔子有不足,孟子更有不足。他们述而不作,只讲授《诗经》《尚书》《周易》《春秋》等古来的学问。而他则认为,若想让儒学代代相传,儒学就必须开辟新方向,走出新路子,提出新主张。他的思想遭到许多儒学者的反对。在稷下学宫里,孟轲的弟子就反对。可是他却坚持不悔。他要追求的目标是什么呢?是让儒学贴近现实,不仅仅可以坐在书斋里论说,而且切实可行。

李斯问道:“老师要开辟的儒学新方向,是否就是您在齐国做的事情?”

“对。”荀子肯定李斯的问话,“欲观千年则数今日,欲知亿万则审一二。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明,这就是认知学问的道理。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其所系者,道义而已。但是,从夏商周三代传下来的真精神,并不完全存留在残缺不全的书简里,更多是存留在传继这种精神的现实中。目前,齐国正在进行着一场变革,用礼义来整治国家,用礼义去改变邪恶。你们是我的学生,我告诉你们,不要每天关在屋子里读那些残缺的古代书简,也不要每天去研究我的文章,一定要密切关注齐国眼前的变化,从这里学到真学问。”

侍者禀报田相国来了。荀子想,田单来到书斋,必有大事相商。他让学生散去,准备出门迎接。田单已经走进门来:“荀老夫子!你正在精心培育你的学生呀!”

田单告诉荀子,他派到各都府巡查的官员,有的在途中被人截杀;有的到达巡查的都城之后被诬为强盗,绑赴刑场斩杀;有的至今下落不明。一百多名官员,如今伤亡过半,所剩无几。

荀子多时沉默未语。他审慎思考而后说:“田相国!倡导用礼义和法规治国,绝非空谈。这是一次较量,一次生与死的较量。这些事既出乎预料之外,也应在预料之中。那些奸诈之人,暧昧之臣,是国家的脓疮和妖孽,必须铲除。齐国的前进与倒退,兴旺与衰败,在此一举,绝不可后退!”

“是呀!”田单深感此举的艰难,又感谢荀子给予的鼓励。

田单将巡查官员遇害的情况禀报君王后与齐王建,君王后拍案大怒:“好呀!竟敢杀害朝廷派出去的官员,简直狂妄之极。荀老夫子说得对,这是一次生死较量。田相国,本宫为你做主。一定要把所有无视朝廷的奸邪之徒,全部清查出来。不管他的功有多大,官有多高,位有多显,一个一个都罢官,免除爵位,收回封地,抄斩满门!”

高唐是齐国西部重镇,齐国通往燕赵的门户,有官马大道“南通吴会,北拱神州”,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且物产丰富,素有金高唐之称。

高唐都大夫与君王后是姨表亲兄妹,他的姐夫当年因诬告田单谋反,被齐襄王以反坐罪斩杀,全家也被株连抄斩。他冒着生命危险,把外甥隐藏起来,甥舅二人一直把田单作为世代仇敌,誓为他们的亲人报仇。齐襄王下世,齐王建和君王后孤儿寡母执政,高唐都大夫野心顿起,他想与其低头哈腰做这孤儿寡母的臣子,何不取而代之,执掌齐国大权。所以便使用各种办法拒交国家赋税,暗中私养兵马,私扩封地,准备伺机而动。

荀子回归齐国,高唐都大夫敏锐地预感到形势可能要起变化。他知道荀子并非是一个书呆子,齐襄王在世的时候就常常听取他对朝政的意见。君王后把他从秦国请回来,决不是把他当摆设,一定有其打算。荀子可能会坏他们的大事,所以他指使外甥要密切关注荀子的一言一行。

荀子在稷下学宫首次讲学讲人之性恶,说齐国应当推行礼义,革新朝政。这甥舅二人,因心中有鬼,立时感觉好像刀剑很快就会向他们砍来。不过,只是听说那些先生学士在稷下学宫里闹闹嚷嚷,并不见王宫里有什么举动,他们也就松下心来。

君王后下令封闭官伎馆,他们以为这是给那些爱玩女人的贵族闲客一点难堪,这爷俩只爱权柄不爱女人,所以,感觉此事和他们没有关系。

忽闻田单派出巡查官员到高唐来,甥舅二人大惊失色,这一定是那临淄的孤儿寡母受了荀况的指点,来探查他的底细,向他下手。老谋深算的高唐都大夫哪里容得,他指使外甥堂而皇之地以礼接待,将巡查官员们好生安排在馆驿住下,而后,暗中放上一把火,一夜间将所有的巡查官员烧死。事情做得干净利索,不露马脚,即便是朝廷再派人来追查,也查不出任何痕迹。

忽然间又接到君王敕命,都府之长都要到临淄去,亲向大王面陈年终上计。高唐都大夫认为这一招一定又是荀况出的主意。自从先王下世之后,多年的老规矩就变了,各都府之长谁也不再亲去临淄向那年轻的齐王小儿年终上计。荀况出这个主意,分明是想给大王重新找回面子。可是他的外甥不这么看,怀疑让都大夫亲自到临淄去,怕是另有更毒辣的阴谋。

高唐都大夫想,外甥说得有道理。给大王找回面子,只是个表面。也许让他当面出丑,抓他的把柄,杀鸡给猴看,除掉他这个老刺猬,才是荀况、田单和君王后的真目的。不去,临淄坚决不能去!

可是不去行吗?假如不去临淄,岂不更引起他们对自己的怀疑吗?

外甥早想报杀父之仇,他告诉舅舅:“你去临淄之后,我把兵马集结在济水西岸,一旦有事,我就带兵杀过济水,把荀况、田单和那个小昏王一起杀掉,拥戴你做齐国大王!”

如此来做,倒是出其不意,捷足先登,实现夙愿。可是仔细思量,高唐都大夫感觉不妥。如今越过济水取代小昏王,他们的准备尚且不足,兵将杀进临淄只能是万不得已的最后办法。他严肃地告诫外甥:“兵屯济水西岸可以,但是,没有我的号令,绝不许跨上济水东岸。否则,我们多年的心血将付诸东流。”

甥舅二人计谋完毕之后,高唐都大夫这才乘车带领卫队踏过济水,奔向临淄都城。

但是,进入临淄,这位高唐都大夫并没有进宫拜见君王,而是进了后胜府邸。

后胜闻报,慌忙把这位不速之客迎进客厅。

高唐都大夫见到后胜亲热非常:“后胜呀!老夫这样称呼你,你不要见怪。论官职,我是高唐的都大夫,你是内史大夫。论辈分,你的父亲和我是表兄弟,我是你的表叔。”

后胜赶忙礼貌地称呼表叔。高唐都大夫神秘地说道:“如今的齐国非为寻常,革新朝政,你我都是他们砧上的肉。在此性命攸关之时,你我应该把那些官场上的事儿抛到一边,以亲情为重,你说是吗?”

后胜听得出他话中有话,赶忙奉承道:“表叔是高唐都大夫,治土一方,大权在握……”

高唐都大夫也奉承道:“你是太后的亲侄子,大王的表兄,你后胜也神通广大呀!如若不是那位荀况爱说些害人的歪理,先王的时候你也早就大权在握了。”

后胜叹息一声:“咳,过去的事情,不提它了。”

“怎么能不提呢?”高唐都大夫说,“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他们假如拿我开刀,我活不了,你的头也一样要掉!”

“可也是……”后胜有些气馁。

五、正义的审判

高唐都大夫的外甥闻听舅舅在临淄被囚,起兵叛乱,被田单平叛。甥舅二人都被生擒。

高唐都大夫知道自己的罪过,主动带领外甥到王宫去向君王后与齐王建请罪,诚惶诚恐地伏地叩头:“罪臣带逆子请罪!”但是他的外甥身戴木枷站立在一旁,却并不下跪。

高唐都大夫的母亲与君王后的母亲本是亲姐妹,高唐都大夫与君王后二人是表兄妹,所以,那高唐都大夫的外甥也是君王后的外甥。君王后看见这个反叛的外甥至今还不认罪,大为恼怒:“好呀!你个混账东西,竟然敢反叛我了!”

高唐都大夫急忙代替外甥叩头请罪:“太后!他罪该万死!”

在君王后与高唐都大夫相见的时候,田单乘车奔向稷下学宫。望见荀子正在湖边散步,便走过来,拱手施礼:“荀老夫子!”

田单告诉荀子,高唐都大夫带着他的外甥到太后那里请罪去了。

荀子敏感地觉察到此举定有所图。

“我怕太后被亲情所动,会有什么变故。”田单说出自己的顾虑。

荀子说:“他可以动之以情,你应当晓之以理。”

田单解释自己的难处。高唐都大夫外甥的父亲当年因为诬陷田单被先王斩杀。多年来,他们二人把田单视为仇敌。此时,他若出来说话,恐会被误解。荀子问他:“你害怕太后说你心中有私,是吗?”

田单加重语气说:“我更害怕因为我的话,让她更加看重私情,而放过罪犯。”

“啊!你不要说了。”荀子告诉田单,“此话我来说。”

高唐都大夫的外甥依然在君王后面前近乎疯狂地大声喊叫:“杀了我,赶快杀了我!”

“杀了你很容易。”君王后面对这样一个不驯服的外甥,气得顿足,她大声呵斥,“我告诉你,五年前你就该死!当年你的父亲犯罪,先王降旨,抄斩满门。唯有你逃跑不知去向。到今天方才见到你的面。你早就该死!”她回头手指高唐都大夫:“你隐藏大王判定的死刑罪犯,也该死!”

高唐都大夫唯诺连称:“微臣该死,微臣该死。”

气愤过后,君王后仔细端详眼前她曾经喜欢过的外甥,一股怜悯之心突然生出,不由感慨:“五年了,五年了!你个畜生,五年前在王宫里,随意出入,任意玩耍。我作为你的姨母,喜欢你,宠爱你,娇惯你。你和你的表兄建儿是那么要好,就像是亲弟兄。可如今,你,不仅是一个逃犯,还是一个带领军队反叛的叛贼!”

“我恨先王那个老混蛋,也恨你!”高唐都大夫的外甥痛心直言。

君王后惨然一笑:“好嘛!你恨先王,还恨我?”

年轻的外甥动情地倾吐内心积压多年的苦痛:“我的父亲告发田单罪状,他听也罢,不听也罢,好不该把我的父亲杀死,还杀我全家。如果不是我舅舅把我隐藏起来,我早就没命了。既然是已经死过的人,我还怕什么?我什么也不怕。我要闹一个天翻地覆,把田单,把你,把齐国大王,把所有伤害过我的人统统杀死,为我冤死的父亲母亲报仇雪恨!”

高唐都大夫连忙制止:“你不要说了!”

“我要说!我要说!”年轻人继续愤怒地说道,“如今,我报不了仇,雪不了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快杀了我,快杀了我!太后!大王!曾经疼爱过我的好姨母,曾经和我一起玩耍的好表兄!你们手中有权,掌管着我的生死,你们说话,快说话,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吧!”说完,号啕大哭:“爹呀!娘呀!你们死得冤枉呀!……”

高唐都大夫被甥儿的倾诉所感动,上前抱住甥儿,二人哭泣不止。

君王后与齐王建也眼含热泪。君王后动感情地说:“孩子!你的母亲是我的表姐,在众多的姐妹之中,我和你的母亲最好。所以,我也最疼爱你。你长得漂亮,可爱,又会说话,很讨人喜欢。你经常厮守在我的身边,姨母我常常留下最好的东西给你吃。你和建儿相亲相爱,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游戏。五年前,为那件不幸的事情,抄斩了你家满门,你的母亲无端丧生,我暗中也伤心流泪。可那是先王的旨意,没有办法呀!我早知道你还活着,因为爱怜你,才没有追究。我知道你很委屈,我想,有一天,有机会能把你宣进宫来,免去你的罪过,再让你重新继承你父亲的爵位。可是没有想到,万万没有想到呀!我们是这样的见面了!”

君王后失声哭泣,齐王建解劝母亲保重。君王后依然悲伤不止:“苦呀!人生在世,为何这样的苦呀?亲人不能和睦相处,亲人要生出种种怨恨,亲人要相互残杀,亲人要生离死别……”

君王后的话语让那年轻的外甥感动,他忽然扑向君王后,跪地哭泣,高声喊叫:“姨母!孩儿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我犯下的是死罪,你,你杀了我,快杀了我吧!……姨母!我有罪!你杀了我,我求求你,快杀了我吧!……”

君王后下了决心,严正敕命:“给他去刑!”

齐王建感到吃惊,不敢说什么。

高唐都大夫甥舅二人听到这样的话,不敢相信。

君王后再次发令:“给他去刑!”

宫人为年轻人解去枷锁。高唐都大夫暗示甥儿快去谢恩。年轻人急忙再次扑向君王后:“姨母!谢谢您!甥儿我错了,求求您,宽恕我的死罪吧!……”

君王后悲痛得说不出话来,紧紧地抱住外甥哭泣……

此时,宫人禀报,荀老夫子在宫门候见。

荀子走进宫来,拱手施礼:“荀况拜见太后与大王!”

君王后请荀子坐下。荀子环顾四周,知趣地说:“太后,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君王后立即说:“不,你来得正好,本宫遇到了难处,正想请你排解排解。”

君王后指着外甥对荀子说:“当年他的父亲告发田单谋反,先王以诬陷罪抄斩了他们全家,伤了他的心。这次,他带兵越过济水,要杀进临淄城,并非真正谋反,不过是想出一口气。”

荀子点头:“啊!……”

君王后继续说:“他是我的外甥。看见他,就想起死去的表姐,让我心痛难忍。他们全家的男女老少尽被抄斩,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咳!可怜,可怜呀!你说怎么处置他好呢?本宫很难呀……”

荀子再次点头:“啊……”

君王后又说:“本宫知道,他如今犯了死罪。可是,他原本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从小就喜欢他,疼爱他。如今让我传旨斩杀他,于心不忍呀!”

荀子问:“太后!你想如何处置呢?”

君王后说:“我想赦免他,可是……你看合适吗?”

“太后!亲人,亲情,如同手足,如同骨肉。生离死别,性命攸关,怎么能不让人生出恻隐之心呢?”荀子说得诚恳。

“荀老夫子!本宫心中错乱,没有了主意。请你给拿个主张吧!”君王后近乎请求。

荀子回答说:“是呀!一边是骨肉,一边是国法;一边是亲情,一边是礼义,究竟应当如何呢?”

“老夫子!你说吧,我信赖你,听你的。”君王后诚恳地表示听从荀子的意见。

荀子有理有据地说道:“太后!一个人很难活到一百岁,而国家却有千年。为什么呢?因为援用了具有千年历史的可以信赖的一贯的原则。朝廷更迭,一废一兴,世事变迁;但是,只要能够运用这个一贯的原则去适应这些变化,就能够条理贯通,不至于出现混乱。因为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这个一贯原则的基本内容是永远不会失效的。社会出现混乱,就是因为运用这个一贯的原则出了差错。社会安定,就是因为把这个一贯的原则运用得恰当。因此,根据这个一贯的原则来衡量,正确的,就可以去做,偏离了的,就不要做。”

君王后急切地问:“你说,如今本宫怎么做就不偏离这个原则呢?”

荀子说:“涉水过河,如果水的深浅标志不明,就要沉没到水里去。治理国家,就应当把这个一贯的原则树为明确的标志。如果这个标志不明显,许多人就要跌进水中,国家就会混乱。这个一贯原则的标志是什么呢?这个标志就是礼义与法度。废弃了礼义和法度,就是暗无天日的世界。暗无天日的世界,那就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齐国近几年之所以出现混乱,就是礼法不明。表明礼法,惩恶扬善,不以私情而混乱法度,这就是大道正理。”

君王后问:“荀老夫子!你是让我依法行事?”

“有句话叫作,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荀子非常清晰地说,“明赏罚就是明是非,明善恶;正国法就是正美丑,正礼义!”

君王后再问:“他难道真的不能宽恕吗?”

荀子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不能。只有杀无赦!”

那高唐都大夫的外甥神情专注地听着荀子的谈论,听到此时,猛然愤怒地举起身边的巨大铜兽,向荀子的背后砸去:“诶!……”

荀子闻声昂然扭转身来,用威严的目光注视着他。

君王后喝令:“住手!”

高唐都大夫也大声喊叫:“住手!”

那年轻的外甥把举起的双手停在空中。

荀子大义凛然地注视着他,斩钉截铁地怒斥:“你仇恨我是吗?你要砸死我是吗?你以为这样就会挽救你的性命,而让我惧怕退缩是吗?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乱臣贼子,荀况我就是要说,应当杀无赦!杀无赦!不杀你,便没有正义;不杀你,便没有是非;不杀你,便没有礼义;不杀你,便没有国家!”

年轻人被荀子的威严所惧,突然把铜兽砸在自己的头上,鲜血流淌,砰然倒地。

高唐都大夫急忙扑过去,抱住外甥,心伤痛哭。君王后厉声呼喊:“把他拖下去!”

宫人立即把尸体拖出宫门。

荀子意犹未尽,向君王后继续陈述:“太后!严格尊重礼义和法规,国家才会有大治,有和谐。因此,任何人也不能凌驾于礼法之上、超越于礼法之外。这样,百姓就会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君王。君臣上下、贵贱长幼、以至于普通百姓,都把这个作为崇高的原则。农民分田耕作,商人分货贩卖,工匠分事而做,士大夫分职而尽责,诸侯分土而守,三公总揽朝政大事,天子就可以做到拱手而治了。对内对外,对近对远,莫不如此,天下就没有不平均的,没有不和谐的,没有不能治理的,这是百王之所同,礼法之要领呀!”

“好!”君王后严厉地向高唐都大夫说道,“你身为都大夫,谎报年终上计,伪造灾情,不交赋税,私自扩大封地,暗中私养兵马,隐藏大王钦定的死刑罪犯,又与其同谋反叛,罪恶累累……”

高唐都大夫慌忙伏地叩头:“太后饶命!”

君王后转身问荀子:“荀老夫子!请你说,像他这样的罪过,应当如何处置?”

荀子说:“国家的大法已经公布,官吏严重失职者要处死,违反礼法者要囚禁,有分裂行为者必须歼灭。”

君王后手指高唐都大夫:“你听到了吗?你的罪过,哪一条也是死罪。来人!将他斩首示众!”

此时高唐都大夫突然疯狂地站起来,大声喊叫:“我后悔!我后悔呀!”

君王后问:“你后悔什么?”

高唐都大夫愤怒地手指荀子:“荀况!五年前,是你的话让先王决心杀掉我外甥的父亲,抄斩他的满门。今天又是你,让太后决心斩杀她的亲外甥,要我的性命。我后悔,没有在你荀况回来之前杀死你!我后悔,没有听外甥的话,及早把我的军队开进临淄,把你们统统杀死,由我来做齐国大王!”

君王后愤怒至极:“你个蓄谋已久的叛贼,推出去,斩!”

武士上前抓住高唐都大夫拉出宫门,他依然高声喊叫:“我后悔!我后悔!……”

君王后稍事冷静,思想适才的情景,颇有感触:“荀老夫子,感谢你呀!今日若非你的教导,本宫险为亲情所动,赦免了这两个恶贯满盈的叛贼。”

临淄街头,人们拥挤着观看,高唐都大夫被关在木笼里由武士押赴刑场。

后胜乘车迎面而来,望见行刑的车子,急忙闪在一旁。他偷偷地从车窗里观看刑车远去,想到之前自己为掩饰与高唐都大夫暗地勾通的罪过而杀死收藏史,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还在君王后决心以核实年终上计为契机,廓清吏治,铲除积弊的时候,后胜就跑到太史敫那里嚼舌头,大惊小怪地说那荀况向他的姑母出主意,要把你们这些元老统统扫地出门。太史敫虽然感到吃惊,可又觉得后胜的话有些夸张,事情不会像他说的那个样子。如今斩杀了高唐都大夫,后胜又跑到太史敫那里去向聚集在一起的元老们说:“斩杀高唐都大夫,那是杀一儆百。荀况下面还有大文章!”

几位元老关心地问:“他还要怎样?”

后胜半吐半咽:“下面的文章,恐怕就要轮到你们了!”

几位元老心中吃惊,太史敫则愤然拂袖而去。

斩杀高唐都大夫之后,田单与荀子也私下议论。

田单认为高唐都大夫在年终上计的时候露出原形,最后叛乱,被歼灭,为齐国廓清吏治,铲除积弊,开了一个好头,立下头功的是荀子。

荀子则说:“我在想,对于这件事情,有人会哭,有人会笑,有人会恨。高唐都大夫死了,他的阴魂不散。也许那个为掩盖他的罪过而杀死收藏史的人,将不会善罢甘休。”

田单点头认同:“他是太后的至亲,是太后最相信的一个人,也是一个更为阴险可怕的人!”

荀子关照田单:“你是相国,要警惕呀!”

田单也关心荀子:“老夫子!你也应当小心此人。”

荀子另有所思地问:“田相国,近日秦国与赵国在长平的战事有什么消息吗?”

田单不解:“老夫子,长平与我齐国千里之遥,你为何突然关心起长平的战事?”

“不,长平与齐国并不遥远。”荀子解释说,“这场战争不仅仅关乎秦赵两国,也关乎齐国,甚至于还要关乎关东的所有国家。”

第三章 王霸

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仁人之所务白也……

——荀子《王霸》

一、长平战火

秦昭王四十五年,齐王建三年(前262),也就是荀子从秦国返回齐国的这一年,秦将白起攻韩,取野王(今河南沁阳),完全封闭了韩国与上党郡的交通。韩国向秦国求和,上党郡秦国唾手可得。但是上党郡守冯亭不愿降秦,归附了赵国。秦昭王心中恼恨,向上党郡增兵。赵孝成王派老将廉颇屯兵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以抗拒秦军。老将廉颇与秦军在长平两军相峙。

秦昭王四十七年,齐王建五年(前260),秦军攻赵军,赵军坚守壁垒不出。秦国担心远途进军,旷日持久,对秦军不利,秦相邦范睢使用反间计,让赵王相信廉颇惧怕秦军不敢出战,命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取代廉颇。赵括接任赵军主帅,立即改变廉颇筑垒固守的用兵策略,主动进攻秦军,此举正中秦军下怀。主帅白起令秦军在正面诈败后撤,两翼奇兵出击,将赵军截为三段。赵军首尾分离,粮道被断。赵军的战势危急,只得筑垒壁坚守,以待救援。秦昭王听说赵军的粮道被切断,欣喜异常。赵国是秦国吞并六国的障碍,他早想和赵国进行一次决战,如今时机到了,秦昭王亲临河内征发十五岁以上男丁从军,赏赐民爵一级,以阻绝赵国的援军和粮草,倾全国之力与赵国进行一次战略决战。

秦昭王思谋,如果赵国到齐国去求援,齐国会援救赵国吗?假如齐国不援助赵国,此战我必胜无疑。假如齐国援救赵国呢?那我们就会前功尽弃,只好退兵。为了确保秦军在长平的胜利,秦王立即派使臣到齐国去,想尽一切办法阻止齐国援救赵国。

在通往临淄的大道上,一前一后奔驰着两辆马车,一辆是秦国阻止齐国援救赵国的使臣,另一辆是赵国求援的特使临武君。

赵国特使临武君来到齐国都城,按照常理,晋见齐王。他向齐王建禀告,秦军在长平将我赵国四十余万大军团团围困,使我军粮草断绝。乞求君上念齐赵两国多年乃友好邻邦,调运粮草,去往长平援救。

这样大的事情齐王建不敢做主,他请赵国使臣暂且在馆舍住下,等他们商议之后再予以答复。

临武君心中急切,再三恳求齐国解救燃眉之急,得胜之后赵国大王定然登门致谢,并以双倍粮草奉还。

齐王建知道军情紧急,许诺五日内给予回复。

赵国使臣退下朝堂以后,齐王建问众臣对援助赵国的看法。

田单认为,赵国处于齐国和秦国之间,是齐国的屏障,唇亡则齿寒。假如秦国今天灭亡了赵国,明天我齐国就直接受到秦国的威胁。如今赵国四十余万大军被秦军围困,我们应该全力援救。

后胜的意见却相反,他认为倘若援救赵国,定会得罪秦国,将是引火烧身,自寻祸患。

还有臣子认为,向赵国送上数十万担粮草,将会损伤齐国国力,应该首先顾及自家的安全。

群臣意见不一,齐王建也没有主意,只好散朝,以后再议。

秦国的使臣来到齐国,没有去拜见齐国大王,首先贿赂后胜,得知齐国真正掌权的是齐王母亲君王后,所以就直接去拜会太后。他双手捧着一个精制的托盘,上面放着闪闪发光的珍贵宝物,跪地叩头,说:“太后!秦国与齐国的国土虽然相距遥远,但友谊常在,心心相连。我秦王君上对齐国太后非常敬重,特命鄙人携带国宝玉连环赠予太后!”

君王后让把玉连环呈上来。

但秦国使臣并没有立即把玉连环呈上去,他说:“太后,这玉连环是用上等美玉雕琢而成,三只玉环,环环相套,无缝无隙。齐国聪明才智的人众多,不知道能不能够把这玉连环分解开来?”

君王后催促呈上来。

宫人从秦国使臣手中接过玉连环,呈给君王后。君王后观看,只见三个玉环套在一起,无缝无隙,十分奇特,若想解开的确很难,她让宫人拿给大臣们去看。大臣们也面有难色,无人可以将其分开。王宫里一时间陷入沉默。

忽然,君王后有了主意,她微微一笑,吩咐取锤子来。宫人急忙送上铁锤,君王后接过铁锤向中间一只玉环猛然一击,三环即刻解开。

秦国使臣大为吃惊。

君王后命秦国使臣回去告诉秦王,他送来的玉连环,本宫把它分解开了。并且说,这玉连环是做什么用的?是两家结亲才赠送的。你们秦王那个糟老头子送玉连环给我,他想做什么?难道是别有用心,欺侮我一个寡居的女人吗?他的后宫里美女三千,难道还想要与本宫联袂成亲吗?

秦国使臣急忙解释。君王后只是不听,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大王让你来,送上这个玉连环,不就是想告诉我齐国,在秦齐赵三国中要与秦国联合,不要援助赵国吗?你回去告诉你们秦国大王,援助不援助赵国,是我们齐国的事,用不着他费心。你走吧!”

秦国使臣无奈退下殿去。

秦国使臣走了,但事情并没有完。留给君王后的是一个非常让她头疼的大难题。

秦国派遣使臣来不让齐国援助赵国,赵国派使臣来恳请齐国援借粮草。朝廷里每日为此争论不休。齐王建等待母后决断,不敢发话。君王后却一直没有表态。

谋臣周子急切地跑到王宫去见齐王建,他说:“大王应当把粮食借给赵国,让他们击退秦兵。假如不加理睬,秦兵就会肆无忌惮,不会退去。这样,就正中了秦国的计策。赵国对于齐国,是御秦的天然屏障。今日赵国罹难,明日灭亡之祸就会降临到我齐国身上。救援赵国就好比捧着漏瓮去浇灭烧焦的锅一样,实在是十万火急。再者,救赵乃是一种高尚的义举,帮助赵国击退秦国,也可以张扬齐国的名声。我齐国膏壤千里,粟丘如山,不去彰显正义,张扬威名,却一味地吝啬粮食,将会铸成大错啊!”

荀子也非常关注秦赵的长平之战。他到秦国去之前就预料到,秦国若想一统天下,赵国是最大的障碍,秦赵之间必然要有一场生死决战。这场战争终于到来了。

他期盼天下一统,但他不希望在一统天下的过程中有许多无辜的百姓丧生。秦昭王拒不接受儒学,不讲仁义之理,秦将白起是一个有名的杀人魔王,由白起指挥这场战争,后果不堪设想。

临淄街市繁华,店辅、酒肆、歌楼林立,车水马龙,夜晚灯火如昼。

拜见君王后的失败使得秦国使臣异常懊悔,他顾不得到临淄的夜市消遣,秘密潜入后胜府里,再次进行秘密的交易。

秦国使臣手捧一件皮裘对后胜说,这是我们秦王宫中的能工巧匠精选上等皮毛,特制的一件皮裘,今天送给你了,请笑纳。

后胜心中想要,却又推辞。秦国使臣说,你我是朋友,我还有事求你。后胜便谦言接下。

秦国使臣说:“你们齐国太后的脾气很大呀!”

后胜告诉他,我齐国的先王去世三年了,姑母一直寡居。一个寡居的女人,最怕的是谈婚姻。这次你怎么献个玉连环给她呢?失策呀!

秦国使臣也后悔,说他送玉连环,本来的意思是比喻秦赵齐三国解不开的关系,希望齐国和秦国要紧密联合在一起,不料她往男女婚姻上猜想。咳!失策,失策!他请后胜再帮他一把,千万不能让太后生气,援助赵国。

收了人家的厚礼,后胜答应在太后面前伺机为秦国说话。秦国使臣要后胜再推荐一个能够疏通太后的人。后胜想起一个人来,此人就是稷下学宫原来的祭酒。

赵国使臣临武君在馆舍也是忐忑不安,他到稷下学宫去拜会荀子。荀子走出书斋,施礼相迎。临武君让随从把礼品呈上。荀子严词拒绝,让临武君异常尴尬。

荀子说:“援助赵国,既是道义,也是齐国之利益选择。荀况不会因为我是赵国人就说好话,也不会因为你不送礼物就说坏话。”

临武君点头称是。

荀子告诉他,我会在适当的时机讲出我的主张。

烛光下,君王后在宫内为援救不援救赵国反复思考。天已经晚了,她宽衣躺下,那只玉连环又呈现在眼前,让她心中烦躁,她认为秦王送玉连环是对她的侮辱。

她想起荀子的话,“作为一个万乘之国,其威强之所以能够建立,其名声之所以能够美好,其敌人之所以能够屈服,国家之所以太平或危殆,裁决只在其本身,而不在于别人。”

“将自己的国家作为王者之所,也就可以成王。将自己的国家作为危殆、灭亡之所,也就会危殆、灭亡。一切都在人为。”

“好一个一切全在人为。”她突然有所悟。起身从卧榻上下来,呼唤宫人。她要请荀老夫子进宫。

荀子在书斋秉烛夜读,忽听宫人传禀太后有请,立即卷上书简,跟随宫人入宫。

荀子告诉她:“秦国进攻赵国长平,存吞并天下之心。赵国保卫长平,乃是卫国的正义之举。如今,齐国廓清朝政,剪除叛臣,平定高唐叛乱,震惊朝野。过去曾经与朝廷对抗的狂妄之臣心存忐忑,此正是革新朝政之举,趁势向前推进之时。太后可借援助赵国之名,收缴各都县与公爵封地中私养之兵和库存粮草,增强朝廷威力。这样,既可伸张正义,令秦国生畏;又可推进朝政革新,削弱不规之臣。太后,这岂不是扬名于外,整肃于内,一举两得的好事吗?”

君王后讲出自己的担忧:“这件事情非同一般。按照先王的规矩,援助赵国这种关乎国家命运的大事,要经过朝中的元老廷议,那些元老们会同意吗?……”

荀子不解君王后是果真担心朝廷元老,还是另有所思。

二、亲情的蛊惑

几位元老聚集在太史敫家中,忿忿然议论。有人说荀况又向太后出主意,援助赵国,要我们各家出粮出草,还让我们交出私养的兵丁,不交就杀头。有人埋怨太史敫,说你宝贝女儿的心实在是太狠了!她杀了高唐都大夫,又看上了我们的封地。有人说,不是她想要我们的封地,是那位荀况先生。

后胜带稷下学宫的原祭酒来到太史敫府中。这位学宫原祭酒彬彬有礼地与众人相见。后胜向元老们推介,说他请来的这位先生可以为大家解开心中的忧愁。

众位元老心中高兴,请他快讲。

学宫原祭酒先转了几句文:“孔子曰,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他问众位,“齐国好比一条大船,你们说,这条船是谁在撑着呢?”

元老们有的说是大王,有的说是太后,还有的说是荀况。

学宫原祭酒则说:“齐国姓田,齐国是田氏的天下,撑着齐国这条大船的,既不是大王,也不是太后,更不是荀况,而是你们众位。”

原祭酒又问:“你们可知道,太后,大王,荀况,他们害怕你们的是什么呢?”

元老们想,我们已经老了,无职无权了,就剩下祖上留下的爵位,他们害怕我们什么呢?有人说他们害怕我们不交国税;有人说他们害怕我们各自为政,不听调遣;还有人说他们害怕我们拥兵自重,造反。

“这些都不对。他们害怕的,是元老们结成一心!”学宫原祭酒分析说,“而今,齐国变革之风闹得人心惶惶,赵国乞求援助又面临决策,它要涉及到许多人的命运。诸位元老当如何应对呢?”

元老们苦思冥想的就是这个。学宫原祭酒送给他们三句话。一、一定要把齐国这条船牢牢掌握在你们手里,不要放松;二、祸害你们的元凶是荀况,要让他在齐国无立锥之地;三、只要诸位元老结成一心,就无所畏惧。

元老们对学宫原祭酒的话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点头称是。太史敫激动地夸奖学宫原祭酒有学问。

后胜此时出来点题:“先生讲得好,还得照先生讲的去做。敫爷爷,我再给您出个主意。”后胜与太史敫耳语。

后胜从太史敫府回来就跑进王宫,去见君王后。他告诉君王后,敫爷爷让我给您带上一句话。

“敫爷爷说,他想您!”后胜故意加重了语气,“我敫爷爷想您想得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敫爷爷说,他就您一个女儿,二十年没有见到您。他都快死的人了,他想再看一看您,给您说上几句话……”

君王后感动得二目流泪,她思想着,回忆着,自从她走进王宫,与先王成婚,父亲就不再认她这个女儿。二十年,二十年不让女儿进家门。她心中痛苦地呼唤:“爹爹!父亲!二十年女儿没有见到您老人家的面容,二十年没有听到您老人家的声音!”她吩咐后胜,快备车马,她要即刻到莒城太史公府,看望老人家。

在太史公府,太史敫把身子坐正,严肃地说道:“我的话你如果听,以后你还可以回家来。你如果不听,就永远也不要再回我这个家。”

经受了二十年苦痛的君王后此时非常坚定地对父亲说:“爹!您说吧,我听。”

“好,我说。”太史敫一字一板地说,“我告诉你,过去我十分崇敬荀况,先王尊崇他是天下最有学问的老师,我是先王的臣子,岂能不尊崇他?可是这次他从秦国回来,我看他并不是什么最有学问的人,你以后要远离他,离得越远越好。”

太史敫解释道:“不错,你的儿子是齐国大王,你是王太后,齐国上下都听你和建儿的号令。但是,你和建儿的位置能不能坐得稳,你们能不能支撑起齐国的江山,要靠我们,靠我们这些元老!”

君王后点头认可父亲讲的这些道理。

太史敫进一步说:“齐国的君王姓田。那个荀况,他姓荀,不姓田,和田姓也没有什么亲戚干系。他为什么要来齐国?他在齐国辛辛苦苦为的什么?他在这里指手画脚,搬弄是非,搅乱朝政,离间君臣,让齐国人心惶惶,不得安宁,究竟想要干什么?”

君王后要说话,太史敫以手制止,继续说:“你会说,他要帮助你革新齐国的朝政。可我问你,他要把齐国的朝政革到哪里去?我看他没安什么好心。他是想把齐国这条船掀一个底朝天。齐国有祖上传下来的制度法规,齐国不是秦国,无论什么人,绝不允许他把齐国变成秦国!”

君王后又要说话,被太史敫再次制止:“我知道,他是你请来的,你相信他。我现在告诉你,赶快让他走,否则,你儿子的王位就坐不稳!”太史敫的话说得斩钉截铁。

君王后一阵茫然。

三、人与禽兽

夜色里,在惶惑中君王后把这些话反复思索,衡量利弊,最后下了决心,令宫人请荀老夫子务必从速进宫。

宫人慌忙跑到稷下学宫,又跑进荀子的书斋,传令太后有请。

荀子望望天色,思考了一下,说:“公公!天晚了,请回禀太后,明日荀况再去可好?”

“太后请你务必从速进宫。”宫人说得急迫。

进入太后宫,荀子依照常理施礼拜见。君王后亲切地把荀子搀起来,请荀子就座。

荀子问:“太后,此时把荀况召进宫来,为了何事?”

君王后把脸沉下:“本宫不唤你,你就不来吗?”

荀子解释:“太后每日为国事操劳,荀况不便打扰。”

君王后微微一笑,指着几案上摆的螃蟹说:“老夫子!你每日在学宫里,讲学问,做文章,太累了。我的侄儿送来了一些东海的螃蟹,想请你来尝一尝。”

君王后用愠怒的眼神看了看荀子,而后真诚地说:“实话对你讲,你是我齐国的珍宝,我需要你,我的建儿需要你。为了把你请回齐国来,我不惜得罪了先师孟子的弟子。”

荀子诚恳地说:“太后对荀况的器重,荀况感之不尽。”

“我看重你,你也帮我做了不少事。”君王后一件一件述说,“你倡导革新朝政,封闭官伎馆,你和你的学生帮助平定高唐叛乱。那些过去耀武扬威的人如今收敛多了,朝廷里也太平多了。这些事情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心里明白。老夫子,不是你要感谢我,是我要感谢你!”

荀子郑重地说:“太后!这些仅仅是个开始。”

“是呀,齐国如今还不能说天下太平,更不能说强盛。”君王后心存忧虑,“秦国派使臣来,送我一件玉连环。玉连环,那是干什么用的?是缔结婚姻用的。这是秦王那个糟老头子想羞辱我,欺侮我是一个寡妇。我们齐国的那些元老们,口中说拥戴大王,心中想的是自己的那块封地。本宫如今是内外交困,难呀!咳!我一个寡居的女人,带着年幼的建儿支撑偌大一个齐国,日子太难过了!……”

“太后!齐国疆土广阔,人才济济,其未来还是很有希望的。”荀子真诚地鼓励。

君王后鼓起精神:“是呀!我把荀老夫子你请回来,就是期盼这个未来的希望。今天我把我心底的秘密都告诉你。我呀,请你回来,是想把齐国托付给你,把我的建儿托付给你呀!……”

听到君王后如此真诚的话语,让荀子深受感动:“太后!感谢您对荀况如此信赖。荀况定然不负您的期望,愿以平生之学,全力辅佐大王,使齐国的朝政完美,使君王的名声显赫于世,努力成就一统天下之大业。”

听到荀子这样的话语,君王后很高兴:“好呀!这正是本宫的心愿。老夫子!你到过秦国、楚国、燕国,最多的还是在齐国。以后你就哪里也不要再去了,永远留在齐国。齐国就是你的家……”

“荀况感谢太后的厚爱。”荀子站起身来,拱手施礼。

君王后请荀子坐下。

“老夫子!有句话我不能不告诉你。”二人的夜话说到这里,君王后适时地把话题引向深入。

君王后索性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说明白一点吧,我有一个堂妹,年过及笄,还没有嫁人。我想把她给了你,让你成为齐国王室的近亲……”

荀子心中吃惊。

君王后继续说道:“我的这个堂妹,长得非常漂亮,聪明过人,我一直想给她寻一个好丈夫,可又总是舍不得。给了哪个人,都觉得可惜。真叫我为难呀!是秦王那个糟老头子的玉连环让我忽然想起了你。他秦王想和我联姻,本宫和你不是也可以联姻吗?你是列国中有名气的大儒,最有学问的老师,如果你娶了本宫的堂妹,你就和齐国的王室连上了姻亲。以后你和齐国就成了一家人。”

“太后!……”听到这里荀子急切要说话。

君王后制止他:“你先不要说,认真地想一想。我想,如果能够这样,你为齐国无论出什么样的主意,无论想什么样的治国办法,那些对你不理解的人就会理解,那些怀疑你的人就可以不再怀疑你,岂不是很好吗?……”

荀子打断君王后的话,郑重说道:“太后!辅佐圣王,一统华夏,乃是荀况平生之志。除此之外,荀况不敢另有奢望。”

君王后严肃地问:“怎么,你看不上是吗?”

“太后!按照品德和才能使用人才,选取正确之论,乃是圣王之道。春秋时,齐桓公用管仲为相,使得齐国称霸诸侯。管仲不仅不姓姜,还是他的政敌。楚庄王为熊氏,他用非亲非故的隐士孙叔敖为令尹,使得楚国富裕强大,敢于问鼎中原。秦孝公采用商鞅的变法主张,使得秦国革新强盛。商鞅既不与秦王同姓氏,也不是亲朋。齐国朝廷中的一些议论毫无道理,请太后不要听信小人的闲言碎语。”

听到荀子的话,让君王后感觉到荀子的书生气:“咳,你这个老夫子呀!你是个大学问家不错,可你怎么这样迂腐呢?你研讨学问研讨了多少年,难道就不知道,你的那些道理只是说给庶民百姓听的吗?”

荀子立即反驳道:“不!礼义,应该首先由君王做起,而后才能够实行于百姓之中……”

“好了,老夫子,不要再和我讲你的那些礼义了。”君王后打断荀子的话,“只要你愿意娶下我的堂妹,你就不单单是一个学宫的祭酒,一个做学问的老师,你就是我田氏齐国君王的至亲。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你爵位,给你官职,让你执掌齐国的江山,别人就不能再说东道西。我的老夫子,人生在世,不过就是名利两个字。你既有江山,又有美人,这一辈子还想要什么呢?该知足了!”

君王后对礼的轻视,让一心在齐国推行礼制的荀子不能容忍,他严正地讲道:“太后!礼义道德本是人行为的依据。有了它可以治国安邦,可以养情化性,可以辅助法度。失去它,就必然跌入难以自拔的深渊。这种损失,初看不大,但若是再想重新得到它,却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太后,齐国的江山虽重,却重不过一个礼字呀!”

“什么?齐国的江山还重不过你的一个礼字?……”荀子的话让君王后大为吃惊。

荀子激动地讲道:“在广阔无际的天地之间,人与禽兽共同生活在一起,人与禽兽的区别在哪里?人与禽兽的区别,不仅仅是人能两条腿走路,身上没有长毛,其根本在于人懂道德,知礼义,所以人才是天下最为高贵的。人,知道礼义就文明;人,不知道礼义就与禽兽无可区分。”

君王后下了逐客令,荀子不再解释:“好,荀况告退!”转身昂然离去。

君王后恼怒、丧气,眼看着荀子走出宫门,一怒将身边的茶具打翻在地,近似疯狂地叫喊:“什么大儒?不识抬举的东西!”

侏儒在帷帐后面看见,暗自吃惊。

四、义立而王 信立而霸

由于赵国使臣临武君天天催问援助赵国之事,田单进入齐王宫,请示大王是否已有决断。

齐王建依然犹豫众臣所见不一,母后也没有决断。田单则说:“君上乃一国之尊,一言九鼎。君上既然应允五日内回复赵国使臣,明天就到五日,应当给他们一个答复了。”

齐王建要田单且回,他还要再想一想。

君王后躺在卧榻上睡眼蒙眬。太史敫的话重又在耳边响起:“齐国的君王姓田。那个荀况,他姓荀,不姓田,和田姓也没有什么亲戚干系。他在这里指手画脚……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你的儿子是齐国大王,你是王太后,齐国上下都听你和建儿的号令。但是,你和建儿的位置能不能坐得稳,你们能不能支撑起齐国的江山,要靠我们,靠我们这些元老!”

齐王建突然进来打断了她的梦呓。齐王建坐在君王后的身边,问母后身体不舒服吗?君王后回说没有,问:“你有事吗?”

齐王建告诉母后,援赵的事,赵国使臣等待回复。君王后问儿子什么意思。齐王建说他想去请教荀老夫子。

“他……咳!我们母子指望不了他。”君王后翻过身去,不再与齐王建说话。

夜深了,齐王建独自在宫中徘徊。他不理解母后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想的是曾经答应赵国使臣,五日内回复请求。而且丞相田单一再说:“君上乃一国之尊,一言九鼎。既然应允五日内回复赵国使臣,明天就应当给他们一个答复。”

想到这里,齐王建命令备车,他要去请教老师荀子。

荀子在书斋秉烛夜读。韩非、李斯、陈嚣等弟子在隔壁间夜读。

踏着月光,齐王建乘车急驰,在荀子的居所门外下车,步入院内。远远望见荀子书斋的灯光,窗外竹影婆娑。

齐王建急步走到窗下,望见屋内读书的荀子,将脚步停住。身后跟随的宫人欲上前通禀,被齐王建止住。他看荀子那专心致志的样子,想进去,却又感觉不妥,伫立良久,又转回身来。

宫人知道齐王建的急切心情,问:“君上,既有大事要向荀老夫子请教,为什么又要走呢?”

齐王建说:“老师正在专心夜读,寡人虽然心急如火,只好待明日再说吧!”

少顷,宫人大声呼喊:“君上到!——”

荀子和韩非、李斯、陈嚣等弟子闻声为之一惊,忙起身出来跪地迎接。

齐王建双手搀起荀子:“您是寡人的老师,不必行此大礼!”

荀子说:“君臣有别,礼不可须臾有差。”

齐王建与荀子走进书斋。荀子请齐王建坐下,齐王建要荀子与其弟子也请坐下。

齐王建开口说:“老师重归稷下学宫,寡人与老师约定,十天来请教一次,每每得益甚多。今天不是约定的日子,深夜造次来访,打扰了你们夜读,甚为抱歉。”

荀子回道:“哪里哪里!君上深夜到来,必有要事。君上请讲!”

齐王建就把赵国使臣请求援助,众臣意见不一,他也难作决断,所以才深夜特来请教老师的目的说给荀子。

荀子看了看齐王建紧锁的愁眉,转向韩非等人说:“在长平,秦国与赵国各自动用了倾国的兵马,展开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齐国援赵之事关乎齐、赵、秦三国的邦交,甚至于关乎三国的兴衰存亡,不可不慎重思虑。韩非,你们的见解如何?”

韩非、李斯等人相互观望,都不愿开口。

陈嚣是个寡言的人,按照他的个性,当更不会开口。但是,援救赵国是一件非常急迫的事情,见师兄们都不说话,他按捺不住了,就说:“师兄们都不说,我说。老师说过,仁义之兵,行于天下。秦国欲称霸诸侯,当以道德征服别人,而今日却强行夺取,以武力兼并别人,是为不义。绝不能容他这样横行霸道!”

荀子问韩非:“依你之见呢?”

韩非回答:“黄……黄帝曾……曾经说过,君……君与臣……一日百战,群……群臣议论纷……纷,并不……不可怕。立志之难,不……不在于胜……胜人,而在于战……战胜自己。”

李斯不以为然地一笑。

荀子问:“李斯,你呢?”

李斯说:“天已晚了。君上来听取老师教导,还是请老师讲吧!”

“好!”荀子坦然道,“国家,这是天下最大的器物,最沉重的担子,不可不选择一个最保险的地方来放置它,倘若置于危险之地,那就要生出灾难;不可不选择最平安的道路行走,道路选择错了,就会导致灭亡。一国的君王,处于最有权势的地位,道正则国安,道邪则国危。”

齐王建点头称是。

荀子继续说:“一个有远见的君主,应当以义立足于天下,以信来称霸诸侯,如若玩弄权谋则要亡国。这是贤明的君主必须慎重选择,也是志士仁人所务须明白的。如今秦国不义、不信,想以武力置人于死地。齐国当以义、以信立于诸侯之间。义立而王,信立而霸,这才是强国的正道。”

“啊!……”齐王建向荀子拱手施礼,“听老师的大道正理,寡人豁然明朗,感谢老师的指教。”

荀子微微一笑:“善于选择的,可以制约人;不善于选择的,就要受制于人。老夫的话,仅供君上选择而已。”

齐王建站起身来:“时辰不早,寡人再谢老师教诲。告辞!”

荀子又叮咛道:“君上,而今天下一统的大任,落在了圣王的身上。圣王在哪里?推崇道德,担当正义,使天下人没有不敬佩的,这就是圣王的行为。”

齐王建坚定地向荀子再次拜谢:“学生一定谨记!”

荀子师徒将齐王建送出门来,齐王建回身再谢,上车回宫。他坐在轩车内依然思虑着荀子落地有声的铮铮话语:“而今天下一统的大任,落在了圣王的身上。圣王在哪里?推崇道德,担当正义,使天下人没有不敬佩的,这就是圣王的行为。”

齐王建踌躇满志地回到内宫已是凌晨,即刻传旨请田相国,告诉他:“寡人答应五日内回复赵国使臣。今天是第五日,你去告诉赵国使臣,寡人意已决,答应他们的请求。”

五、谗言杀人

后胜闻听齐王建敕命援助赵国,急忙连夜把这个消息告诉秦国使臣。秦国使臣大为震惊,希望后胜到君王后那里去谏言阻止。后胜说太后这两天心情不好,脾气很大,他去准碰钉子。

“难道就眼看着让粮草运往长平去援救赵军吗?”秦国使臣威胁后胜,“假如这样,你就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后胜忽然计上心来,说可以请稷下学宫的原祭酒进宫去。

原祭酒喜欢女色,自从封闭了官伎馆,他心情沮丧,整日泡在歌楼听美女唱歌。秦国使臣听从后胜的意见,早以商人的面目和原祭酒交上朋友,而且出大价钱让原祭酒和他喜欢的歌女睡上一觉,因此原祭酒也就和秦国使臣成为好友。现在经后胜提及,秦国使臣也认为这个办法可以一试。

秦国使臣在歌楼里和学宫原祭酒相见,这次不再隐瞒身份,告诉他,自己并不是商人,而是秦国派到齐国来的使臣。这话把个学宫原祭酒吓了一跳。

秦国使臣让他不要害怕,说我们是朋友,朋友就是我帮你,你帮我。过去我帮了你,如今我只求你帮我一件事。

原祭酒问:“什么事?”

秦国使臣说:“赵国四十余万大军被我秦国的军队围困在长平。赵国派使臣来乞求齐王救援粮草。齐国君王、太后和大臣们对此事意见不一,你到王宫去为我们说上几句话。”

学宫原祭酒不愿做这样的事情,说他如今只是一个学宫的普通先生,没有官职,没有权势,空谈而已,说话没有什么用。

秦国使臣说,我知道你们稷下学宫的先生们,虽说没有官职,却享有千钟资财的供奉,你们都是齐国的智囊。如今大王听了那个荀老头子的话,已经令相国筹集粮草,援助赵国。你可以到太后面前,讲说齐国若救援长平,对齐国是如何如何的不利。

听说齐王听了荀子的话,学宫原祭酒生出几分醋意,但是想一想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告诉秦国使臣,齐王听了荀况的话,可是太后不一定会听他的话。尽管秦国使臣一再讲太后过去是如何器重他,但学宫原祭酒还是拒绝了秦国使臣的要求。

田单不分昼夜筹办救援赵国的粮草,让秦国使臣如坐针毡。秦国使臣再去找后胜,后胜还是认为学宫原祭酒去谏言太后最为合适。秦国使臣要他出面劝说,后胜拿了人家的贵重礼品,上了贼船,只好答应去谈一谈。

后胜刚一走进学宫原祭酒的书斋,便数落他的老朋友:“我说你呀,你呀!你这个大学者也太窝囊了。你既然反对援助赵国,为什么不敢大胆地讲呢?难道你就真的眼睁睁看着三十万担粮草发往赵国去?你就真想看着齐国跳进火坑吗?”

学宫原祭酒心里面矛盾,他告诉后胜:“我是儒家弟子,不能为虎作伥呀!……”

后胜明白了这位老友的心结所在。他劝说原祭酒,不要成天泡美女消磨时光。要挺起腰来,大胆地和荀况较量较量。难道你真的要躺倒在地,让别人看不起你,让你的学生笑话你吗?你不应援救赵国的主张并非为秦国而生,你是为的齐国。我去向太后进言,太后也许听,也许不听。可至少你可以让太后知道,你对齐国的命运非常关心,你虽然不当祭酒了,依然是稷下学宫的栋梁,依然对齐国忠心耿耿。前日我让你去会见众家元老,你不愿意去。结果如何?你在太史家里讲的一番话,多么精彩!有了这番话,才显示出你的学问来,齐国的元老才真正地认识了你,知道你是个了不起的人才。

后胜的一番话让个学宫原祭酒灰色的心激动起来,立即表示明天他就去拜见太后。

清晨,君王后面对铜镜梳妆。宫人送上水来,放在几案上。君王后端起水杯,好像荀子就坐在对面。

几天之前,她曾经深情地劝说荀子,希望他和田姓王室能够亲近一些,接受她的堂妹,成为齐国王室的近亲,这样他的所作所为就会被人理解。可是她这个用意深厚的主意,却被荀子无情地拒绝。

君王后烦躁地站起身,毫无目的地在宫室内转了一圈,又坐到卧榻上,眼前似乎又看见荀子。

君王后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大学问家,先王尊崇的最为老师,怎么就如此迂腐、糊涂呢?

初升的太阳照进了君王后的宫室,她焦躁地在房中踱步。回过身来,又想起她向荀子说过的话,“我的老夫子,人生在世间,不过就是名利两个字。既有江山,又有美人,你这一辈子还想要什么呢?”可荀子回答的话却是冰冷的一句:“人,知道礼义就文明;人,不知道礼义就与禽兽无可分别。”他把我比作禽兽,他还是个男人吗?

一天了,君王后闭门谁也不见。太阳快要落山了,宫室内还没有点燃蜡烛,君王后躺在卧榻上,对荀子的愤恨依然不止。

宫人小心地进来禀报:“太后!稷下学宫原来的祭酒先生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君王后感到突然。

原祭酒拜见君王后说:“鄙人此来,一为看望太后,二来想就国事进上一言。近日在学宫里,众位的先生学士对赵国请求救援一事议论纷纷。这件事情关乎着国家的安危,许多人都来问我,想知道太后和大王有什么打算。可我也是日夜挂怀……”

他的话引起了君王后的兴趣:“若说援赵的事,我正要寻你,想听一听你们稷下先生的高见。”

太后想听稷下先生的意见,他却说:“太后,稷下学宫不理政务。让我们读诗讲书还可以,若论及打仗,怕是空泛不实,不足取呀!”

“哎,你们这些稷下先生,有学问,有见识,先王一向尊重你们的政见。在齐国这样的紧急关头,我愿意听一听你们的。你说说,学宫里对于援赵的事情都是怎么讲的?”君王后说得非常认真。

此时原祭酒饮了一口水,故作深沉,他说:“太后,稷下学宫里先生与学士千余人,对援赵的事议论很多,若归而类之,不过也就是两种,一曰援赵,二曰不可。”

宫人来禀,说后胜大夫求见。君王后让后胜进来,告诉他正在谈论援助赵国的事,要他听一听。后胜与学宫的原祭酒事先约定好了的,此时见面却像偶遇,他和学宫原祭酒礼貌地打了招呼坐下。

君王后让原祭酒继续说他为什么不主张援赵。

原祭酒侃侃而谈:“秦国攻打长平,乃是不义之战。若论礼义,齐国应当救援。但是长平距我齐国千里之遥,倘若我齐国发送粮草援救,长途跋涉,损耗过大,伤我国力,这是其一;其二,与赵国结友,即是与秦国结怨,得不偿失;更为重要的是其三,赵国曾联合燕、韩、楚、魏、秦等五国攻打我齐国。那一次,险些把我们齐国灭亡,百姓的怨恨至今记忆犹新,我们怎么能去援救自己的仇敌呢?所以,我以为绝不能做这种愚蠢的事情。”

“啊!”君王后默默点头。又问,“那荀老夫子为什么力主援赵呢?”

“他是赵国都城邯郸人。他虽然身在齐国,而其心仍然在赵国。”学宫原祭酒说得很肯定。

这时后胜插言:“姑母!孩儿听说赵国的使臣初到我齐国来,没有拜见君王,首先去稷下学宫拜见了荀老夫子。”

“是吗?”后胜的话引起君王后的警惕。

“千真万确!”后胜肯定无疑。

学宫原祭酒摆出一种宽厚的姿态,说:“这也难怪,故乡之土,游子之心嘛!荀况力主援助赵国,正如我是齐国人总要事事为齐国着想一样。在赵国生死存亡的关头,荀老夫子当然要为他的故国出一把力了!”

“荀老夫子是赵国人,为家乡尽一点力,当然合乎情理。”后胜强调说,“不过为他的家乡尽力,也不能以损伤齐国的利益为代价嘛!”

君王后似乎解开了心中久思不解的疑团,嘴角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学宫原祭酒进一步说:“太后!听说田单相国正在筹集三十万担粮草,准备往赵国运发。”

“咳,说也是呀!怎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如今却发生了呢?”学宫原祭酒意在言外,拿出学者研究问题的态度,深度分析,“太后,大王对您一向言听计从,应该想一想,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呢?为什么如此重大的事情,您不知道,大王竟然就独自决断了呢?大王年纪尚轻,为什么敢于如此对待太后您呢?您不觉得奇怪吗?会不会有点别的什么原因呢?”

学宫原祭酒将话引向深入:“我们儒家,从孔子到我的老师孟子,二百多年,一向主张的是效法先王。而荀况他却倡导不法先王。大王每十天去向荀况求教一次,荀况每一次都教导大王,不要效法先王!”

学宫原祭酒继续说:“太后!您想过没有,荀况为什么主张不要效法先王?齐国的先王已经下世几年了,荀况教导大王不要效法先王,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太后!您难道还不明白,荀况所说的先王,言外之意,话外之音,就是您!”学宫原祭酒亮出了底。

君王后大为吃惊。

学宫原祭酒更加清楚地说:“荀况不让大王效法先王,就是告诉大王,不要听太后您的话。”

“啊!……”君王后心中豁然一亮,她彻底地明白了,于是恨由心生。

后胜见火候已到,又插言说:“姑母!荀况如此调教大王,他算是什么老师?这是挑拨离间,是搅乱朝廷,是个阴险毒辣的恶鬼!”

君王后忽又生出疑惑:“荀况倡导革新朝政,他为本宫出过不少好的主意,也为本宫做了许多事情……”

后胜一旁再次加火:“姑母!常言说旁观者清,当事者迷,局外人看得最清楚。那个荀况这次来齐国并没有把您放在眼里,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的齐国大王,不是为的您!”

君王后的脑海里再次闪现出那次与荀子不愉快的谈话。她要把堂妹许配给荀子,荀子竟然说她不懂礼义,与禽兽无可分别。种种因素促使君王后下定决心。

“是的。本宫的确是把他捧上了天。他完全辜负了本宫的期望,不知好歹!”君王后停顿了一会儿,看了看学宫原祭酒,感叹说,“我齐国的大王年轻,他很需要一位忠心辅佐的大儒呀!先生!你还想到鲁国去吗?”

原祭酒明白君王后话中的意思,立即说:“不!鄙人听从太后的话,永远留在稷下学宫,为齐国的国事分忧。”

“好!好!本宫所期望的,就是忠心耿耿为我齐国分忧的人。”君王后满意地说道,“过去本宫对你有些不周,请你切莫介意。今天,你能来到王宫,就表明你是一个宽怀大度的真君子,一个真正为齐国做学问的人。”

六、一旨绝杀

田单是个带兵的人,懂得粮草对于军队的重要,他昼夜不停,不几日首批援助赵国的粮草已经备好。

赵国使臣临武君感谢田单,又乘车急奔稷下学宫,向荀子辞行,感谢荀子力主正义,促成齐国援救赵国的大事,而后他便带领装满粮草的车辆浩浩荡荡向赵国出发。

田单站在大路一边,挥手祝福临武君一路顺风,望着车队徐徐启动。

忽听一声呐喊:“停车!——”

只见后胜骑快马飞奔而来。田单与临武君同时一惊。

后胜驱马来到面前,并不下马,高声说道:“太后有旨,发往赵国的粮草停车候命!”

田单与临武君不解,木头似的站立。

“旨意传毕,告辞!”后胜说完,调转马头,拍马而去。

田单与临武君茫然。

君王后在宫内训斥齐王建:“好呀!你长大了,你是大王了,你的心中还有母后吗?”

齐王建唯唯诺诺:“母后……”

君王后厉声呵斥:“住嘴!你不要先王,你要建树你自己的权威是吗?你要让臣民都听从你的号令是吗?那好,你走吧!你愿意发什么号令就发什么号令去吧!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不要忘记了祖宗!”

齐王建怯懦低声辩解:“母后!孩儿并没有忘记母亲,也没有忘记先王。”

君王后越发愤怒:“哼,你还没有忘记先王?你早把先王扔到九霄云外去了。先王早有规矩,像援助赵国这样关乎国家命运的大事,要经过元老廷议,你为何一人决断?听了别人的话,你就不知道你是谁的儿子了!你也早不把你的娘亲看在眼里了!”

齐王建急忙双膝跪地:“母后!孩儿知错了。孩儿不敢违背先王,更不敢违背母亲!儿听娘亲的话,立即收回成命!”站起身来要走。

君王后喝住:“你哪里去?”

齐王建说:“儿去让人停止援助赵国。”

君王后怒道:“不用你去了,我已经降旨停止了!”

粮草停运,临武君怒气冲冲来到田单的丞相府,声称要面见齐国大王,质问齐国为什么出尔反尔?

田单好生劝他不要生气。可那临武君如何能不生气,他说:“田相国!为什么备好的粮草又不发了?你们是不是要让我们赵国的兵将都饿死在长平?你们还有一点道义人情吗?你们一个泱泱大国,怎么害怕秦国害怕成这个样子?胆小如鼠,胆小如鼠!你们这样做,不会给齐国带来和平,只会给齐国带来灾难和耻辱。让人知道齐国和强盗般的秦国一样。不仅一样,连强盗也不如。强盗是明目张胆的屠夫,你们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田单告诉他,这不是大王的旨意,是太后的敕命。

临武君倍加气愤:“那我就质问你们的太后,她究竟是君子还是小人!对,她什么也不是,是个妇人,不是个男人。妇人就只能有妇人之见。哈哈!你们齐国的朝政被一个妇人左右,永远不会有大出息。”

临武君与田单吵闹一通,也只能是撒撒气,泄些火,他知道乞求齐国援救已经无望,便到荀子那里辞行。说事已至此,难以挽回,末将感谢您对赵国危难的关怀之心,他要回国去了。

荀子想了一想,说:“你且再等一等。”

临武君问:“齐国由太后主政,太后已经发出敕命,还能有什么希望呢?”

荀子说:“明日是大王到我这里问政之日,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救国急切的临武君,自然是有一线希望也要等。

第二天,韩非、李斯、陈嚣等弟子一早就把荀子的书斋打扫得干干净净,等待着齐王建。但是一直等到中午,也不见人来。过去如果齐王建不能来,总是提前告知,今天有些反常。

荀子正要让弟子们散去,丞相田单匆忙走进门来。

荀子起身迎接,让他请坐。田单告诉荀子,大王让他前来通禀,今天不能来向老师求教了。他还告诉荀子,援赵的事情有变,太后下令,将准备好的粮草停运,不援助赵国了。

荀子问:“援助赵国是大王传下的旨意,太后怎么能够随意更改?”

田单无奈地解释:“咳!太后如今不是辅佐大王执政嘛!”

“这哪里是辅佐?分明是专权,独断!”荀子气愤道,“田相国,权出一者强,权出二者弱。自古及今,一个国家未有二强争重而能够长久的。这样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荀子又问太后为何不让援助赵国?

田单说,太后认为,赵国曾经联合五国一同攻打齐国,是我们的敌国。我们不能去援救仇敌。荀子不以为然:“这已经是往事了,时过境迁,时事在变嘛!”

田单告诉荀子,太后坚持先王的遗训不能更改。而且还说,你力主援赵,因为你是赵国人,要为你的故国效力,并不是为的齐国。

听到这样的话荀子气愤不已:“不对,这话不对!”

田单劝道:“老夫子,请你不要生气。事出有因,定是有人从中挑拨。近日那位学宫的原祭酒先生就不断出入于太后内宫。”

荀子拍案而起:“卑鄙!小人!我要面见太后!”

“老夫子!我看你不要去了……”田单劝阻。

“田相国!我要面见太后,并非为荀况自己辩冤。援赵不援赵,既关乎赵国四十余万大军的生命,也关乎齐国的前途呀!”荀子压下怒火,告诉田单,“我希望太后不要被偏见所蒙蔽,明白什么是齐国的真正利益。”

“老夫子!你的那些深远道理,就怕太后听不进去呀!”

“为了齐国,她应当听得进去。”荀子坚持说,“过去,君主中被偏见所蒙蔽的有夏桀和殷纣。夏桀被妃子妹喜和奸臣斯观蒙蔽;殷纣被妃子妲己和奸臣飞廉蒙蔽。他们不仅仅混淆了是非,还误入歧途。结果国土丧失,国家毁灭。夏桀死在历山,纣王的人头被悬挂在旗杆上。这些都是因为受偏见蒙蔽所造成的祸患。太后应当明白受偏见蒙蔽的祸患之大呀!”

田单想了一想:“好,老夫子去见一见也好。我告辞了。”

荀子与弟子送田单出门走后,他便要进宫去见太后。李斯想陪荀子一同去,荀子不要,独自乘车而去。

七、同道不同心

荀子突来造访,让君王后感到意外。她请荀子坐下,侍女倒水,避免尴尬先说了一些言不由衷的淡话,什么老夫子今天怎么有闲工夫来看看我呀?你是大儒,我本当去学宫看你,只因近来身体不爽,懒出宫门,请老夫子见谅。

荀子的话很真诚:“荀况乃区区学子,怎劳太后看望。蒙大王拜之为师,又职任学宫祭酒,心中常常有愧。”

君王后接下的话却绵里藏针:“荀老夫子!既然齐国待你不薄,你就应当以你渊博的学识助齐国兴旺昌盛呀!”

“是的。”荀子诚恳回复,“荀况数十年多次来到齐国,三次担任稷下学宫祭酒,不仅期望齐国兴旺昌盛,还期望齐国能够称霸诸侯,一统天下。”

“对呀!过去先王曾经夸奖过你,如今本宫与建儿也这样期待你。自你从秦国回来,为治理朝政也出了许多好主意。本宫不会忘记你的功劳。不过,在援赵的事情上,你让我很失望。”君王后直言不讳。

“太后,荀况正为此事而来。”

君王后顺口说:“有话请讲。”

“欲统一天下的君王,行事当以天下为尺,决断当以立信为度,举措应变而不穷。且不可只求一时的功利,失却礼义。今秦国行不义,赵国危难在即,齐国若见死不救,当失信于赵国,失信于诸侯,也失信于齐国的百姓。请太后静思明察。”荀子侃侃而谈,越说越激动。

君王后并不认真听荀子的讲述。荀子一边讲,她一边观看宫室中她心爱的小摆设。等荀子停下来,她才似自语地说:“赵国并不是齐国的盟国,而是仇国、敌国。他们联合五国的兵马险些把先王杀死,把齐国灭亡。本宫能援助一个曾把我们置于死地的国家吗?”

荀子辩解:“列国诸侯数百年征战,盟国与敌国经常变换。天下没有永久的敌人,也没有永久的朋友。”

“荀老夫子!我知道你学识渊博,能言善辩,为了证明你的道理正确,敢把孟子、墨子、老子都一一批驳,丝毫不留情面。这些圣人君子都不在话下,还有什么人被你驳不倒的呢?”君王后冷冷一笑,又说道,“齐国有自己的百姓,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首先要顾及齐国百姓的利益。绝不能损己而利人,让自己的百姓承担危险,失去安宁。”

说到此,君王后停顿一忽,继续说:“让我把你的心底揭穿吧,你极力主张援助赵国,其真实的原因,并不是为了齐国,而因为你是赵国人,要报效你自己的故国,对吗?”

荀子虽然已经知道了对他的这一诽谤,如今又从君王后口中说出来,让他更加气愤,立即站起身,向君王后拱手道:“太后!此言从何而来?”

“学宫中的学士和先生都这么说。”君王后不正面回答。

荀子直抒愤慨:“俗儒之论!俗儒之论!荀况我绝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仁慈’,也不像他们所想得那样固守家乡之私。更不像他们所说的,是一个暗藏祸心的奸人!”

“是吗?”君王后问。

荀子明确地告诉君王后:“荀况力主齐国援救赵国,并非为的赵国,而是为的齐国。为齐国和秦国抗衡,为齐国称霸于列国之中。”

荀子的话让君王后为之一动:“啊,你继续说!”

荀子继续讲道:“如今的秦赵长平之战,假如齐国不援救赵国,赵国灭亡,则齐国将立即置身于强秦的威胁之下;假如齐国向赵国伸出援救之手,赵国得胜,则秦国会一蹶不振而龟缩于函谷关内,将多年不敢再出函谷关。齐国则因此信义张扬于天下,长士卒之气,强百姓之志,立君王之威。这是上天赐给齐国称雄列国,踏上一统天下宏图大道的绝好良机。怎么能说荀况力主援赵,心中有私呢?怎么能说荀况不为齐国而为赵国呢?难道那些诽谤荀况的人不是俗而又俗的俗儒吗?”

“哎呀!”君王后为荀子的话所动,向荀子微微一笑表示歉意,“老夫子,学子之言,说说而已,莫要见怪嘛!”

荀子继续说:“赵国使臣到来之初,荀况就向太后谏言,齐国可借此事一举两得。既可伸张正义,令秦国生畏,扬名于外;又可推进朝政革新,削弱不规之臣,整肃于内。这里何有荀况之点滴私心呢?”

荀子的话句句入理,无懈可击,让心存戒心的君王后也不得不附和:“是的。荀老夫子做人的品德本宫是知道的。其实,我并不把那些话信以为真。老夫子先后在齐国数十年,实在已经不是赵国人,应该说是齐国人了,你说不是吗?哈哈哈哈!坐下,请坐下!”

荀子说:“太后!《诗经》上有句话,‘明明在下,赫赫在上。’这句话是说,下面的明亮,是因为上面的光明正大。庶民百姓如果有了妒嫉的朋友,贤良的朋友就不再往来。君王若是有了妒嫉的佞臣,贤良的臣子就不再往来。所以,对于诽谤的话,应当格外小心!”

“秦赵两国集倾国兵力,在长平决战,谁胜谁负,不仅关乎秦赵两国的兴衰,且关乎到列国力量之变化。齐国若想一统天下,就要支持赵国,削弱秦国。这就叫审时度势,因事而变,以王道,治霸道。荀况期望太后慎重三思!”荀子进一步讲出更为深远的道理。

君王后认真思索着荀子的话:“荀老夫子,你的话说得很好,很有道理,援救赵国是件大事,绝不可草率行事,本宫一定要慎重。”

荀子感觉,太后好似听进了他的主张。

但是,君王后又说:“这样大的事情,你的主张本宫听了,其他人的主张,我也听了。最后的主意怎么拿,本宫不想一人做主。”说到这里,君王后把话停住,看了看荀子,“先王留下规矩,像这样关乎国家命运的大事,要经过元老们共同商议决断。我想遵照先王遗训,请元老们廷议。”

八、邪恶对正义的审判

临淄街头,一辆接一辆载着元老的轩车快速走过。元老们带着全副武装的卫队,从四面八方威风凛凛地开进临淄城,引起了众多百姓的瞩目,感觉一定是齐国朝廷出了大事。

君王后相信父亲太史敫的话,齐国这条船,是靠元老们撑着的,没有元老们的支持,儿子的王位就坐不稳。所以她反复叮咛齐王建,无论远近,一定要把诏书下到每一位元老的府中,请元老们都来参加廷议。

齐王宫高大的宫阙,长长的台阶,宏伟博大,威严肃杀。在王宫的四周,在长阶的两边,都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卫士。庄重的音乐配以惊心动魄的鼓声,如同步入战场,震撼着人的心灵。

一个个白发苍苍的元老,趾高气扬、气度不凡,豪迈地踏上台阶,走进王宫。

朝堂上,君王后与齐王建在上位就座。田单、太史敫与元老们分别坐在下面。

君王后问齐王建:“元老们都到了吗?”

齐王建答道:“都到了。”

宫人高呼:“荀老夫子到!——”

荀子坦然地一步步踏上王宫的台阶。田单关切地望着荀子走进宫门。太史敫与元老们仇视荀子,不予理睬。

荀子进宫跪拜大王与太后。齐王建请老师免礼。君王后客气地请荀子上座。荀子坐在君王后的右侧。

君王后巡视王宫一周,说道:“人都到齐了,建儿,开始议事吧!”

齐王建尊敬地请母后训示。

“好,本宫来说。”君王后欠了欠身子,说道,“诸位都知道了,近日,秦国与赵国两国都派使臣到我齐国来。他们的来意,你们也都已经清楚。他们两国在长平打仗,我们齐国怎么办?给两国的使臣如何回话?怎么样才能保全我们齐国的太平?这是一件大事。本宫不愿一人做主,大王也不愿意一人做主。按照先王留下的规矩,今日请朝中元老来议一议。”

一位胖乎乎的元老问:“太后!你叫我们来,就是让我们来说援不援助赵国是吧?”

君王后说:“对!”

胖乎乎的元老又问:“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来说话,我们的话算数吗?”

君王后肯定地回复:“是否援助赵国,以众位元老议决为准。”

胖乎乎的元老高兴地说:“那好!我先说。如今世人都说秦国是虎狼之国。让我看,赵国虽说不是虎,也是一条狼。当年赵国联合五国一起攻打我齐国,杀了我们多少人,侵占了我们多少地,他们还不是狼吗?我们帮助一条狼去打另一条虎,这算是哪门子事儿呢?”

胖乎乎的元老见他的话引起众人的议论,更加起劲,把声音提高:“我说的不对吗?先王说过,赵国是我齐国的敌国。先王虽然过世了,他的遗训我们不能忘记。我们不能去帮助曾经置我们于死地的敌人!”

一位个子高大的元老说道:“有人说,我齐国可以借援助赵国,一举两得。”

一位眼睛几近失明的元老问:“什么叫一举两得?”

几位元老也问:“对,什么是一举两得?”

高个子元老回复:“就是借援助赵国,既可以为齐国扬名于列国,又可以让我们各位元老出粮出草,削减我们这些老臣的力量。”

几近失明的元老立时气愤:“这是什么话?要把我们这些老骨头放在砧板上当肉切是吗?何其毒也!何其毒也!”

胖元老问:“这是哪个的主意?”

高个子元老说:“还要我说出名字来吗?”

几近失明的元老催促:“说!这是廷议,什么话都要摆在当面。”众元老都催促快说。

高个子元老正色道:“那好,我就对不住了。这话是我们尊敬的荀况荀老夫子说的。”

胖元老质问荀子:“荀老夫子!这话是你说的吗?你什么意思?”几近失明的元老附和,问荀子这是什么意思。

荀子沉默不语。

君王后为荀子解围:“诸位,请你们继续讲自己的高见。”

几近失明的元老并不理睬:“我们还讲什么高见?荀老夫子是大王的老师,是太后您的座上客。你们按照他的主意,想杀哪个就杀哪个,想砍哪个就砍哪个,不都是他一句话吗?”

众位元老一致赞同:“是嘛!”

太史敫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同,许久没有说话。他一直在等待自己说话的时机。见矛头已经指向荀子,就开了口:“诸位!”

胖元老听见太史敫开口了,忙制止众人:“都不要说了,听太史公的!”

太史敫摆出架子,故作沉稳地说:“过去我十分敬重荀老夫子,可是他这次来到齐国,让我听到的,看到的,截然不同。他撕去了文质彬彬的圣人伪装,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太史敫继续说:“他是个儒士,可是他背离儒家效法先王的教导,处处违背先王遗训,毁坏先王留下的法规,美其名曰,革新朝政。他是大王的老师,竟然蛊惑大王不尊崇先王,只按照他的伎俩行事。齐国敬他为上宾,他竟然舍弃齐国的安危,极力去为他的家乡赵国谋利益。”

胖元老赞叹:“说得好!”

太史敫又说:“他的所作所为告诉我们,他不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君子,而是一个权欲熏心的小人。他想做齐国的摄政王,不,他想做齐国的假谋士真大王,做左右齐国的太上皇!我齐国的历史上有许多贤人,前有管仲、鲍叔牙、晏婴,后有邹忌、淳于髡,他们做过君王的谋士,甚至仲父。可他们从来没有像荀况这样,暗藏着叵测之心。”

几近失明的元老恶狠狠地说:“他是一个野心勃勃、两面三刀、玩耍阴谋的人!”

高个子元老愤恨地说:“他讲的一举两得,是要把我们这些支撑齐国的元老斩尽杀绝!”

胖元老向君王后和齐王建拱手道:“君上!我们齐国要大王,不要摄政王;要太后,不要太上皇!”

几近失明的元老补充一句:“我们齐国不要这种暗藏祸心的人!”

高个子元老声称:“我们齐国的大王姓田,不能改姓荀!”

田单实在听不下去,他站起身来,愤慨说道:“诸位元老!你们是齐国的功勋老臣,说话应当为齐国负责任。你们口口声声尊崇先王,先王认为荀老夫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先王说,荀老夫子是最有学问的老师。这是最公正的评价。荀老夫子是一位认认真真做学问的人,是一位堂堂正正胸怀天下的人,是最想帮助齐国在列国之中称霸称王,一统天下的人。他这次来到齐国,高瞻远瞩,殚精竭虑,绝无丝毫利己之心!”

太史敫立即指责道:“田单!你还为荀况争辩,你自己是个什么人,你知道吗?你看看。”他从身上取出一卷竹简打开来,“这齐国的史册上记载着,九位忠于大王的臣子状告你无视君王,没有君臣礼节,不讲上下分别。你内安抚民心,广施小恩小惠;外勾结诸侯中的雄俊豪杰,志在谋反。你用花言巧语蒙骗了先王,让先王把那些控告你谋反的人全部斩杀。多么可悲呀!多么可叹呀!又多么可气呀!如今,你怎么样?你仍然是不讲君臣礼节,仍然在用小恩小惠收买百姓,仍然在勾结诸侯中的雄俊豪杰。荀况来到之前,你身为一国之相,疏理朝政。荀况来到之后,你与他共同密谋,陷害忠良之臣。你公报私仇,斩杀高唐都大夫,还想要杀尽知道你底细的所有老臣。老夫虽然年纪大了,可是眼不花,耳不聋,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田单仍然有反叛之心!”

君王后转身向荀子:“荀老夫子!对于元老们的议论,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荀子站起身来,看了看在场所有的人。乱嚷嚷的朝堂突然安静下来。

荀子用异常冷静的语调开口:“田单相国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功过如何,在齐国史卷中早有记载。田单凭借着即墨小城之七千老弱残兵,一举杀退了进犯齐国的数十万五国联军,使千里失地回归齐国。在齐国举国无主的情况之下,田单他完全可以依靠自己得胜之雄兵,自立为王,天下的人没有谁能够阻止他。然而,他没有这样做。他从大义出发,修建栈道木阁,到深山之中去迎接湣王的儿子,请他回到临淄都城即位。这就是齐国的襄王,当今大王的父亲。田单与五国之强敌连续征战五年,从齐国的土地上赶走了数十万敌军,开创了齐国的新天地。这些载入史册的事情,历历在目,光辉闪耀,无需荀况再过多赘述。”

几近失明的元老愤愤说:“你不要为田单摆功,说你自己!”

荀子停了一会儿,冷静地说道:“至于荀况自己,我很愚笨,远没有诸位元老想象得那样聪慧,我不想评说。不过,今日廷议,倒让我更加相信,荀况这次回到齐国的时候,我在稷下学宫中第一次讲学讲过的话题。”

荀子在这里把话打住,看了看在场所有的人,而后一字一字地说:“人——之——性——恶!”

众元老一个个目瞪口呆。

荀子礼貌地拱手:“告辞!”愤然拂袖而去。

元老们安静下来。君王后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今日廷议,众位元老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你们让本宫明白了各位元老的忠贞之心。本宫尊敬你们,你们是齐国的栋梁。请元老们放心,本宫绝不会忘记先王遗训,也绝不会被哪一个人所左右!”

九、女主乱之宫

元老廷议之后,君王后并不放心。她关照侄儿后胜要替她多操点心,既要监视赵国使臣,又要监视丞相田单,还要监视荀子,看他们都在做什么。

后胜十分得意,他庆幸元老廷议十分成功,比他想象得还要好。他埋怨姑母不听他的良言,按他的意见,荀况当初就不该请,结果把他请来了,先得罪了稷下学宫的许多学士先生,又得罪了众家元老。君王后严厉斥责他:“当初请他来是对的,如今要提防他也是对的。做你该做的事儿去!”

傍晚,天色昏暗,太阳早已西沉。赵国的使臣临武君到稷下学宫去向荀子辞行。荀子哀叹自己无能为力,为长平的四十余万将士心伤,在愧疚与伤痛中将临武君送至门外,挥手告别。

回到书斋,荀子依然心伤不已,感叹临武君走了,他带走的不是救援粮草,而是失望和死亡。

长平四十余万将士的生命依然让荀子忧心忡忡,难以释怀。他在书斋读不下书,也写不了文,往来踱步,思虑再三,让人把李斯找来,告诉他:“明日一早你随我到相国府去。”

李斯问:“是去谈援助赵国的事吗?”

荀子点头:“对!”

李斯说:“老师!事已至此,怕是田相国也难以挽回呀!”

荀子告诉他,援救赵国是关乎列国未来,齐国兴衰的大事。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努力。田单身为一国之相,有责任排除那些歪理邪说。李斯依然认为,如今齐国太后一人专权,而且元老廷议已有议决,田相国还能做得了什么呢?

荀子则坚持田单不同于他人,他是曾经拯救齐国的功勋重臣。没有田单,便没有齐襄王,便没有君王后,便没有齐国的今天。如今,只有他还有希望能够力挽狂澜,再一次拯救齐国。

李斯劝说荀子:“老师,您是不是过于执着了?”

荀子情绪激动:“赵国四十多万将士的生命在我心上,齐国的前途在我心上,列国的未来在我心上。就此罢休,我于心不忍呀!”

第二天天一亮,荀子与李斯便乘车去往田单府。迎面后胜乘车走来,他在车上远远望见了荀子,吩咐车夫拐到巷子里去。后胜在小巷里望着荀子的车走过去,思索荀况这是到哪里去呢?他轻声吩咐车夫:“跟着走!”

田单在府中也为元老廷议的事情糟心,他想不明白太后这样做究竟是想要干什么呢?其结果又会走到哪里呢?他认为假如先王健在,绝不会这样做。

忽听侍者来禀,荀老夫子求见。田单急忙亲自迎出门外,将荀子和李斯引入厅堂,请荀子与李斯坐下。李斯在一旁站立,不敢坐。荀子让李斯坐下。

侍者献上水来。

荀子端起水杯,呷了一口,便说:“荀况是个读书人,读书人书读得多了,不免也就迂阔,不懂时事。”

田单急忙更正:“哎!荀老夫子无论是做学问或是做人,田单都十分敬佩。”

“你是齐国的相国,掌握着齐国的国政。我来贵府,既不为要官,也不为与相国联络私情,更不是像有人说的心怀叵测。荀况乃是作为稷下学宫中的一个学子,只想与相国讨论国事。”荀子不讲客套,直接说明来意。

田单谦卑说道:“荀老夫子请讲,田单洗耳恭听。”

荀子问:“田相国,你对元老的廷议所见如何?”

田单回答:“先生到来之前,我正在思虑此事。”

“好!荀况想就此进上一言。”荀子说,“如今华夏七国争雄,最终谁能取胜?哪个能够成为一统华夏的霸主?秦国以其威严咄咄逼人,楚国、赵国也不甘示弱。齐国呢?难道准备甘心当奴仆吗?”

田单摇头,坚定地说:“不能!”

荀子继续说:“要想做一统天下之王,必行大义于天下。老夫不明白,为什么齐国不能主持正义,反对强权?为什么齐国不能因时而变,却念念不忘先王时期的旧怨,只看过去,不想未来?为什么齐国不相信昭昭大理,却相信庸人的邪说呢?”

田单说:“或许太后是为齐国的安宁,不愿意招惹是非。”

荀子反问:“不援救赵国,齐国就能够太平了吗?今天暂时太平了,明天呢?后天呢?”

田单说:“荀老夫子,你讲得对。田单我也是心如火烧,可是太后……咳,没有办法呀!”

看到田单的无奈,荀子的心中更是焦虑,他向田单恳切地说:“一个人处在当权的地位,去做当权的事,天下人不会有什么不满。处在当权的地位,而不做当权的事,到头来想做一个普通老百姓都不可能。君王和相国都是当权者,应该是为是,非为非,抛弃个人私念,按照公道大义去做,这才是一个当权者的正确行为。现在,相国你上可以取信于国君,下可以统掌国家权力,相国作为一个当权者,是名副其实的呀!为什么不堂而皇之地反对谬误,主持正义呢?为什么不勇敢地明辨是非,实行大道正理呢?相国不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仅仅去做一些俗人所做的俗事,就会使女主乱之宫,诈臣乱之朝,贪吏乱之官,像这样,还怎么能够执掌国家呢?”

荀子的话刺疼了田单的心,由衷地赞道:“老夫子讲得好!”

荀子继续恳切地说:“只图眼前苟安,不问未来祸福,还口口声声讲先王遗训。将一些私欲满腔的所谓元老推出来,决策齐国的前途命运。到头来,齐国不仅不会像先王的时候显赫于天下,还会将齐国断送。你身为齐国的相国,责任重大,责任重大呀!”

田单再次点头称是。

“老百姓喜欢的是目光远大,主持正义,这样的当权者老百姓愿意归附听从,到头来可以统一下天。鼠目寸光,贪图私利,这样的当权者老百姓就唾骂、远离,就被天下人耻笑。你说,做统一天下的当权者,和做被天下人耻笑的当权者,哪一个好呢?”荀子讲得入情入理,语重心长,让田单非常感动。

田单激动地说:“老夫子,你,你讲得太好了!完全是肺腑之言。田单有愧于先王的临终重托,有愧于齐国百姓的期望。请老夫子放心,我田单一定不辜负你的谆谆教诲,立即进宫,面见太后和大王!”

在荀子与田单谈话之间,后胜来到田单府门。侍者要去禀报,后胜摆手制止,信步进入庭院。听到厅堂内激情高亢的谈话声,立即止步,站在廊外偷听。听到荀子向田单说“女主乱之宫”的话,他大吃一惊,又听到田单要进宫面见太后和大王,他急忙离开走廊,到府门外上车向王宫急驰。

后胜在宫门外下车,跑步向太后宫。把守宫门的卫士拦挡询问。后胜拨开卫士,径自快步进入内宫,向君王后禀报了他听到的荀子与田单的谈话。

君王后勃然大怒:“好哇!竟然辱骂我女主作乱宫廷!这是我的宫廷,我不做主哪个做主?!”

后胜与齐王建在一旁唯唯诺诺:“姑母(母后),请息怒,请息怒!”

君王后气愤不已:“本宫尊敬你为最有学问的老师,按上卿大礼待你。供你珍馐美味,供你轩车华屋,供你俸禄千钟,你背后反辱骂本宫,这是欺君!没有良心!……”

后胜附和:“是,荀况太没有良心了!你请他的时候,侄儿就说过,荀况这人不能要。”

“本宫万万没有想到,我费尽心血请来的不是一位圣人,而是一条狼!竟然和田单纠合一起来加害我!”君王后万般悔恨,“一个是名声显赫的大儒,一个是功勋昭彰的老臣,一文一武,一唱一和,配合紧密,这还了得吗?”

后胜加火添油:“姑母!以侄儿看,那荀况回到齐国之后,一味地赞赏秦国,贬责我齐国,离间我君臣,祸乱我朝政,他不是秦国的奸细,也是赵国的奸细!”

一时间君王后对荀子恨得咬牙切齿,立即决断:“胜儿!传我旨意,把荀况抓起来,腰断三截!”

君王后的敕命让后胜疑惑。一直没有说话的齐王建也欲劝阻。君王后叱问:“怎么?你们都听那个糟老头子的,不听我的话了?”齐王建赶忙说:“儿臣不敢。”后胜解释:“姑母!不是我们不听您的话,是……是要杀那个荀老头子,恐怕不太合适。”

君王后生气:“我乃齐国太后,有数十万军队,难道杀不了一个翻弄竹简的儒士吗?”

十、忠诚的臣子

“姑母!办法有,怎么会没有办法呢?荀况的事情可以缓一缓再说,如今要紧的是相国田单。”后胜别有用心地把目标引向田单。

君王后对于田单早有戒心。先王下世之后最让她担心的并不是高唐都大夫那些人,她认为那些人尽管手握重兵,也很危险,可他们远在都城之外。最可怕的是身边的人。丞相田单功高震主,先王几次想除掉他,碍于他的功劳和影响不能下手,所以才有了杀害九个控告田单者的事情发生。而今先王走了,把个最大的祸患留给了她,她能不时时忧心吗?她把荀子请回来,本意是用来制约田单的,不想荀子竟然和田单搅和一起,亲如一人。那压心的石头不但没有搬掉,反而一个变成两个。所以,后胜一提起田单,她的火气就立刻升起。田单与荀况一起私下密谋,辱骂太后,想做什么?岂不是想谋反吗!这就是罪证。想到此,君王后下定决心:好吧,这个老东西,今天本宫就和他较量较量。立即敕命:“去把田单诏来,我看他长了几个脑袋!”

太后的敕命还没有传出王宫,宫人就来禀报,说田相国求见。

君王后悻悻地说:“好呀!找上门来了。给我请!”

田单走进宫来,规规矩矩地施礼跪拜。君王后不凉不酸地问:“田相国,不是上朝的时日,你进宫何事呀?”田单还没有回答,君王后又问,“就你一个人来的吗?”

“是!”田单不知道君王后何意。

“怎么没有带兵将来呢?”君王后的问话让田单摸不着头脑,不知此话从何而起。

“本宫以为你是带兵将来逼宫呢!”君王后冷冷地说,“好吧,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君王后的话使得田单如坠五里云雾,不知道该怎么办,是退出王宫,改日再来呢,还是继续说出要说的话。他抬头看太后,又看大王和后胜,他们都在等待听他说话。事已至此,也只能实话实说。田单禀报君王后:“臣为援赵之事,有话禀告。”

“援赵的事情,先王有遗训,元老廷议议而有决,本宫也已经讲过了。你若还是为这件事情,那就免开尊口!”君王后不许田单说他想说的话。

“太后……”田单想继续说下去,遭到君王后威严地申斥:“你还要说什么?”

田单是一个忠诚于国家的臣子,他不能因为太后不愿意听就不陈述自己的忠心:“太后,援赵不只关乎赵国的存亡,也关乎齐国的安危,更关乎日后天下一统的大业。望太后再做思量,慎重处置。”

不许讲,他还是讲了,这是违逆,是欺君。君王后忍住气,问:“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位荀老夫子的主意?”

田单不假思索地回复:“此乃微臣的忠贞谏言。”

君王后气不打一处来,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哇!田相国!你真的要处在当权的地位,实行当权的办法了!你真的要敢于和本宫辩是非、主正义来了!你也以为本宫我是一人专权,‘女主乱之宫’是吗?告诉你,无论你为齐国立过多么大的功劳,可你还不是君王,君王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年纪小,由本宫来辅佐他治理朝政,凡事本宫我就要做主,我就要专权!假如不服,你可以带兵将来,把我们母子赶走,或是干脆,把我们母子杀了,你来做大王!”

田单闻言震惊。从君王后的话中他感觉到他和荀老夫子私下讲的话君王后已经知晓,可是不知道太后怎么会把这样严重的话讲说出来,一时心中慌乱,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俯首回说:“啊,臣……臣不敢!”

君王后怒斥:“你不敢?我看你敢!你今天敢进宫来,就说明你敢!”

田单慌忙跪地:“太后!无论田单往日有多少功劳,我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臣子。”

君王后冷冷一笑:“你是臣子?我看你的心中早想当君王。你在国中以相国的高位,收买民心,施尽小恩小惠;在列国中结交天下贤士和英雄豪杰;你和荀况狼狈为奸,为了一个赵国,翻来覆去和本宫纠缠。无视当今大王,藐视先王遗训。你这是做什么?你就是想篡夺王权,自己做大王!”

此时的田单再不能说别的话,只能为自己辩个清白:“太后!微臣身为相国,只想辅佐君王,使齐国强盛,使百姓安宁,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君王后突然把墙壁上的帷帐拉开,露出悬挂在墙上的先王遗像。她面对先王遗像,悲戚地高声呼唤:“先王!先王!……”接着双膝跪地叩头。

“先王!……”田单望见先王遗像,急忙双膝跪地叩拜。

齐王建与后胜也随之跪地叩拜。

君王后大放悲声:“先王!你为什么一个人早早地归天去了?你为什么不把臣妾带走?你能够把状告田单的九个人杀死,为什么不让田单继承你的王位呀?”

听到君王后的这些话语,田单不能启口,只能委屈地叩头,连连呼唤:“先王!……”

君王后继续着她的悲戚述说:“你把王位留给了你的建儿,让我们孤儿寡母一同忍受欺侮。至如今我们身边没有忠心的臣子呀!”

后胜插言道:“姑母,请您不要悲伤,侄儿是一心忠于您的。”

君王后继续哭诉:“唉!你一个人有什么用?若是先王许可,本宫愿意把齐国的江山交给田相国。田相国功高盖世,百姓拥戴。田相国!你什么时候登基?我们母子即刻让位。如今面对先王遗像,你说话,你说话吧!……”

听到君王后把话说到如此严重程度,田单感到这是要陷他于国之叛贼,他震撼,他惊恐,他惧怕,他慌乱失去方寸,急忙表白:“太后,太后!田单从来不敢有此狂妄野心。”

君王后站起身来,极度认真地说道:“不,田相国!以本宫来看,还是把王位让给你吧!我们把王位让给了你,你大权在手,我们母子也就心中安宁,太平无事了。这不是本宫今日偶然所想,是我想了许久许久。田相国,只有你来做大王,齐国才能够平平安安,繁荣昌盛,兴旺发达。加上有荀老夫子辅佐,你们一文一武,珠联璧合,多么好的搭档呀?你快来上座,我们母子把王位让给你了!”

君王后拉了齐王建从王位上下来,请田单上座。田单害怕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后退着,慌乱地说:“不,不!……”

君王后继续说:“田相国!王位是国家社稷的大事,绝非儿戏。荀老夫子不是讲任人唯贤吗?古来有尧舜让贤,今日我与建儿把王位让给你,这也是让贤!”

田单坐在地上连连摇手又叩头。

君王后还嫌不够,继续说道:“做人要心口如一,你既然想做大王,就来上座嘛!”

“太后!……天地可鉴,天地可鉴呀!田单对天发誓,我对君王忠心耿耿,如若不信,我,我,我……”田单激动得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心境。他摘下官帽,脱下上衣和鞋子,光着臂膀和双脚,爬行到了君王后身边,捶胸顿足,“太后!您看看,您看看,田单我是赤胆忠心,对君王绝无二意,绝无二意,绝无二意呀!”

“田相国……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是一个秉性刚强的人,你还是赶快登基吧!你登上了王位,我们母子就安心了!……”君王后的话近乎调侃。

田单再也没有言语说清楚自己:“太后!您难道要微臣像丞相比干一样,把心挖出来让您看一看吗?”

君王郑重地问:“田相国,你讲的话,是真心吗?”

田单倍加郑重地回答:“微臣对天明誓,田单忠于君王,若有二意,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君王后严肃地再次向先王的遗像拱手施礼,而后说:“田相国!先王今日看着你我。你若果然真心对我母子,先王的在天之灵就能够瞑目,齐国的朝堂便太平无事。”

“太后!……君上!……先王!”田单向先王遗像再次伏地叩头,严正宣誓,“田单我忠心辅佐君王,绝无二意!”

君王后换了一种温和的口气让田单起来。田单遵命站起身来。君王后继续说:“田相国!你今日的话,让本宫宽心,也让建儿宽心。在先王面前,我与大王一同拜谢你了!”她拉上齐王建要向田单跪下。

田单急忙拦住:“太后,您这样就折煞老臣了!实在是折煞老臣了!”

君王后还要与齐王建一同向田单跪拜。田单坚持搀扶君王后与齐王建回归大位,口中不断说着:“太后,君上!您们请坐下,您们请坐下!”

后胜为君王后斟上一杯水:“姑母,您老累了,请喝口水吧!”

君王后品上一口,无语有顷:“田相国,今日我们的谈话,虽然有一些不愉快,可是,咱们君臣是真的心交上心了。”

田单诚实回答:“是。”

君王后也诚恳地说:“以后,你尽你臣子的职责,本宫和建儿尽君王的职责,会更信任你。”

田单毕恭毕敬地说:“谢太后!”

君王后又叮嘱道:“建儿年轻,本宫是个妇人,朝廷的事情以后还是要依仗着你呀!”

十一、智者的悲哀

荀子独自站在淄水边,将写有长平赵国将士的竹简一支支抛在水面上,竹简随着滚滚的流水漂去;眼望着漂去的竹简,好似望见众多身穿铠甲、腰挎利剑的将士倒在血泊中。

荀子仰望群山,悲天长叹:“长平的四十五万将士!你们虽然像雄狮一样的勇猛,却孤立无援,等待你们的只有死亡。逼迫你们走向死亡的不仅仅是秦军,也有齐国的庸人!荀况无可奈何,我无可奈何!……”

学宫原祭酒无声无息地走过来,站在荀子面前,拱手施礼:“荀老夫子!”

荀子望着他,没有还礼,也没有说话。

学宫原祭酒问道:“你还在为赵国长平的四十五万将士心伤吗?”

荀子依然没有说话。

原祭酒继续说:“你如果想挽救赵国四十五万将士,如今还有机会。”

荀子注视着这位学宫原祭酒,依然没有说话。

原祭酒也注视着荀子,他认真地说:“只要你肯在稷下学宫的讲坛上,讲一次人性善,我就可以让齐国出粮出草,援助赵国。”

荀子冷冷地问:“你想戏耍荀况?”

原祭酒郑重地说:“不,绝非戏言。”

荀子沉稳地走出暖阁,平静地走上讲坛。

讲坛下立时鸦雀无声。

学宫原祭酒与他的弟子关注着荀子的一举一动。

荀子面目严峻,沉稳地说道:“诸位先生学士,前年,荀况在这里讲过一个话题,叫作人之性恶。由此引起了学宫中先生、学士的许多议论。而今,旧话重提。有人要我来讲一讲孟子主张的人性善。”

学宫原祭酒及其弟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荀子。韩非、李斯、陈嚣等荀子的弟子注目着老师。淳于越、墨家、法家、杨朱学派等先生学士也都注目着荀子。

荀子沉静地说:“在齐宣王的时候,孟子曾经是稷下学宫最受尊敬和待遇特殊优厚的先生。他的学问精深,弟子众多。当时荀况我也受益匪浅。作为他的晚辈,孟子主张人性善,而我,则不赞同他的主张,讲人之性恶。我反复拷问自己,荀况是不是错了呢?人之本性,究竟是善呢,还是恶呢?”

讲坛下的先生学士静悄悄地聆听。

荀子说:“孟子讲,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人之所以能够学习好的品质,是因为人的本性是善良的。天下的人皆希望人人都是善良的,仁慈的,真诚的,高尚的。荀况我也希望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我希望人世间和睦关爱,没有战争,没有流血,没有欺诈,没有阴谋诡计,处处尊礼义,人人是圣人。所以,孟子讲的话,是大家的共同心愿,人人都喜爱,人人都向往。”

学宫原祭酒及其弟子们认同地点头。

李斯、韩非、陈嚣却怀疑地望着老师。

淳于越和墨家、法家、杨朱学派等先生学士木呆呆地不置可否。

荀子继续说:“可是我思来想去,不得其解。为什么两年来我在齐国看到的,听到的,尽是恶人、恶事、恶鬼呢?说谎的人欺国害民,奸诈的人无视礼义、国法,手握权柄的人滥杀无辜,利欲熏心的人见死不救,这些都是善良吗?那个奸险的齐国叛贼、高唐的都大夫虽然已经伏法,可是至今还有人兔死狐悲,想为他们申冤,这些都是善良吗?仁慈吗?这些行为表明了什么?是人生之初本来性善而以后变恶了呢?还是人生之初本来性恶的拓展呢?”

原祭酒的弟子站起来质问:“荀况!我们老师让你讲孟老夫子的人性善,你讲的这是什么?”

荀子说:“是呀!现在赵国有四十五万将士在长平被秦军围困。他们无粮无草,时刻有性命危险。你们的老师告诉我,假如我能够承认我讲的人之性恶是错误的,他就可以说服齐国的君王和太后出兵援救赵国。为了四十五万将士的生命,荀况我愿意站在这个讲坛上,向大家来讲,孟子讲的人性善,并非是完全错误,也有其道理。”

原祭酒的弟子斥责荀子:“荀况!孟老夫子讲的人性善,不是也有道理,而是很有道理。”

原祭酒的弟子继续指责荀子:“你身为稷下学宫祭酒,站在稷下学宫神圣的讲坛上,不是别人要你讲什么你才讲什么。你有你的理论,你要讲自己的真心话!”

荀子沉默良久,而后开口道:“诸位,如果一定要荀况讲真话,目睹今日人世之现状,孟轲讲的人性善,虽然有其道理,但是荀况实在不敢苟同。”

学宫原祭酒的弟子打断荀子的话:“我们不听你老调重弹!”

又一个原祭酒的弟子高喊:“你不是希望我们老师讲情,要齐国出兵援助赵国吗?快讲人性善!”

在孟子弟子们的连连威逼下,荀子感慨道:“人性善,人性善!有了妻子就不孝敬父母了,是善吗?贪欲满足了,就远离朋友,是善吗?官位俸禄高了,就不想效忠君王了,是善吗?眼见得数十万人丧生,血流成河,不去解救,是善吗?孟轲讲人性善,是希望呼唤世人不要丧失人的善良本性,不断努力,走向圣人。可是,人能够成为圣人的道路并不遥远,却不努力走向圣人,费尽心机去作恶,这就是当世之人!”荀子把话停下来,充满感情地叹道,“人呀!人呀!人的本性之恶,使得他没有礼义教化和法度约束就只能有恶行,绝不会有善良!”

学宫原祭酒和他的弟子们知道荀子依然主张人性恶,不会再讲人性善,便高声起哄:“荀况!你至今还是固执己见,反对孟老夫子。你以为你是被太后请来的,齐国大王又拜你做老师,你就想称霸稷下学宫,就想当齐国的国师。如今不行了!”

此时,学宫原祭酒站起身来:“诸位!我们稷下学宫是研讨学问的地方,男女之事不在研讨之列。我想请问荀老夫子,你认为,你来到齐国为革新朝政所做的一切,是不是已经失败了?”

荀子坦然回答:“失败了!”

原祭酒又问道:“你为革新齐国朝政所用的办法,是不是来自于你对人性恶的认知?”

荀子回答:“是的。”

“既然你承认你革新齐国朝政失败了,为何还不敢于承认你那人之性恶的认知错了呢?你批评包括孟老夫子在内的十二位著名的先生学士,也听不进任何人的话语,唯独推崇孔子。然而孔子曰,‘过而不改,是为过矣。’如今,你应当知错了!”学宫原祭酒说得理直气壮。

“从现今的齐国来看,荀况我是失败了。”荀子严正地回答,“但是,从治理国家的长远道理来看,齐国的失败,更加让我相信人之性恶。没有礼义和法度去改变人的恶劣本性,人就永远不会有善良,国家和人世就永远没有太平!”

学宫原祭酒立即反驳:“你这是什么话?承认自己失败了,可你的道理还是对的!”

他的弟子们附和:“这是胡说!”“是屁话!”然后一同站起身来喊叫:“走!不听了,不听了!”

由于学宫原祭酒弟子的搅闹,使得讲堂内一片混乱,听讲的先生和学士感到愤然与无聊,纷纷各自散去。

淳于越走出讲堂,向身边的墨家弟子说:“咳!荀老夫子今日一定很伤心。”

墨家弟子也为荀子惋惜:“这是智者的悲哀!”

杨朱学派弟子的认识则不同:“要我说,是他自找的。”

墨家弟子生气:“你这是什么话?……”

杨朱学派弟子解释说:“用我们的主张看,人应当享受生活,只管自己尽享欢乐,管它什么赵国秦国,长平短平,哪里还会有这许多烦恼呢?”

听讲的先生学士走了,讲堂内空空荡荡,寂静无声,仅留下先生学士们坐过的一个个蒲团。

荀子伤感地一个人在讲坛上木呆呆站立。

李斯、韩非、陈嚣一同向荀子走过来,规规矩矩地站在荀子面前,恭敬地向荀子施礼,齐声呼唤:“老师!……”

荀子潸然泪下。

稷下学宫漆黑的夏夜,闷热难耐,四野空寂,偶尔传来几声青蛙的孤鸣。

十二、欢乐与血泪

荀子躺在卧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走出房间,到院中踱步。他遥望君王后的内宫,灯火通明,耀眼夜空。

内宫里,君王后满心欢喜地将酒斟满爵,端到学宫原祭酒面前,说道:“如今本宫能够安然地在此静享清闲,不被赵国那些要死要活的事情干扰,应该感谢你呀!”

学宫原祭酒受宠若惊:“此乃太后决断英明!”

君王后微微一笑:“是么?……那好,本宫今天不想说那些烦心的事情,想轻松一点。”

侏儒赶忙说:“我去把乐工叫来,让他们表演新练好的歌舞,再去端来美酒,还有新做好的果脯、肉脯、腊肉,让你们开怀畅饮!”

君王后说:“好,本宫就与我们高明的稷下先生开怀畅饮,把美酒吃个够!”

侏儒很快把美酒菜肴端上来,指挥乐工演奏美妙的歌曲,舞姬轻歌曼舞,君王后与原祭酒欢笑对饮,好不轻松自在。

在君王后和原祭酒欢乐的同时,长平战场上的赵军断粮已达四十六天,士兵们饥饿地横躺在壕堑里。有的人用刀剑刮下树皮,狠命地填入嘴里。有的人用无力的手拔掉身边的野草,艰难咀嚼。他们顽强地等待着援救,但是救援无望。饥饿使得他们“皆内阴相杀食”,就是说内部互相残杀以充饥。在此危急关头,身为主将的赵括组织突围,希望能够打开一条血路,可是未能奏效。绝望之中,孤注一掷,他亲率赵军精锐强行突围,丧身于秦军的箭镞之下。赵军失去主将,斗志全无。秦兵呐喊着冲进赵军营垒。赵军士兵摇晃着饥饿的躯体站起身又倒下去,无力再做抵抗,只得举手投降,全部做了秦军的俘虏。

夜晚,饥饿疲惫的赵国士兵被秦军押解着在山道上列队缓缓行进。山谷,黑黢黢不见谷底。突然,无数乱箭飞来,手无寸铁的赵国士兵仓皇间无处逃命,全部跌入山谷中。一部分赵国士兵清醒过来,拼力反抗,被秦兵杀死,推入山谷。

这是秦昭王四十七年,赵孝成王六年,齐王建五年,也就是公元前二六〇年的九月,赵国四十五万将士,全部被秦军活埋。仅仅留下了二百四十名不满十六岁的少年。

秦赵长平之战,规模之宏大,战况之惨烈,为几千年中国历史之首。在世界战争史上也为之罕见。古长平是如今的山西省高平市,至今,在高平市西北十多公里永录村的“长平之战博物馆”里,还存有展现当年惨状的尸骨坑,在谷口村的骷髅庙留有凭吊诗句:“丹河流不尽,此恨终绵绵。”

秦昭王四十八年(前259)九月,秦兵在长平取胜之后,高擎旌旗,潮水般冲下太行山麓,乘胜直取赵国都城邯郸,浩浩荡荡,排山倒海,将邯郸围困得水泄不通,邯郸如同大海中一座风雨飘摇的孤岛,危在旦夕。

悲怆、愤懑的古琴声,飘荡在长空。这琴音来自荀子的书斋。琴音烦躁而惆怅。突然,琴弦断了。荀子端起几案上的酒爵,愤然饮下。他知道,如今的邯郸百姓,要吃没有吃,要喝没有喝,无奈中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交换着吃掉!

荀子热泪盈眶,愤懑长叹:“罪孽,罪孽呀!”

荀子挂记着生活在邯郸的妻子儿女,他写了好几封书信,一封回信也没有,不知道他们是死还是活。想到如今邯郸的悲惨之状,莫说是人,恐怕连祖先的坟茔也不得安宁,他端起酒爵又一次吞下苦酒。

荀子的苦痛是多重的。他为长平四十五万赵国将士的生命流泪,为邯郸妻女下落不明而心伤,更为遭受无端的谗言攻击而心疼。

一天,李斯和陈嚣突然兴奋地走进荀子书斋,报告邯郸有信来了。荀子高兴地打开信来仔细观看。信是一个亲戚写来的,说荀氏宗祠在战火中焚毁,许多族人在秦军的围困中饿死。荀子的妻子与儿女不知去向。

看完来信,并没有解脱荀子的苦痛,反而更增加了牵挂和心焦。妻子儿女不知去向,生死更是难料。

李斯和陈嚣理解荀子的心情,陈嚣劝解说:“老师,师母和哥哥不知道去向,这也许不是件坏事,而是件好事。”

李斯愤然:“你胡说,这怎么会是好事?”

陈嚣解释:“你想呀!师母与哥哥假如在邯郸,邯郸被秦国军队包围。满城的人,战死的战死,饿死的饿死。师母与哥哥他们能活得了吗?他们如今不在邯郸,也许是逃出去得到了活命,这岂不是好事吗?”

“嗯,你说得有道理。”李斯也对荀子说,“老师,陈嚣说得对。师母和哥哥若是真的逃出了邯郸,那要比在邯郸饿死的好。祖宗的坟茔毁了,到太平的时日可以再修。”

陈嚣说:“老师,要恨,就恨那个君王后,都是她的心太恶!假如她听你的话,援救赵国战胜秦军,事情绝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荀子默然而立,许久没有说话。他强忍下难忍的痛苦,叹道:“咳!诸侯并立,你争我夺,争则必乱,乱则必穷。天下需要圣主明君。然而圣主在哪里?明君又在哪里?”

学宫的原祭酒被君王后奉为上卿,君王后还不断让宫人给学宫的原祭酒送鹿肉、水果、帛锦,却不给荀子。

陈嚣看见,为这些事生气,说老师为齐国呕心沥血,反让那个小人得志,太不公平。

荀子劝告陈嚣:“君子的行为时时恪守道义;小人则计较功利,不充实内心,只追求外表。二者泾渭分明,黑白自显,无所谓公平与不公平。”

陈嚣依然气愤:“我想不明白,那学宫的原祭酒他也是儒学弟子,学问还很高,为什么他能那样做呢?”

荀子耐心地说:“无论君子和小人,生活在人世上都追求成就。君子以努力和智慧去达到,而小人以手段和狡黠来达到。君子和小人具有相近的禀赋和才能。但君子把禀赋和才能用在正途上,为国家为他人做出许多好事;而小人把禀赋和才能用在邪道上,只追求自己的利益,甚至为了自身的利益而危害国家,危害他人。”

陈嚣不解地问:“那君子为什么总是吃亏,小人为什么总是占便宜呢?”

秦昭王五十年,齐王建八年(前257)九月,韩非和李斯满怀欣喜地跑进荀子书斋来。李斯说:“老师,邯郸得救了!邯郸得救了!”

原来赵国的丞相平原君带了二十名能文能武的勇士,亲自出使楚国去请求援救,和楚王歃血定盟。楚王令楚国的令尹春申君带领大军援救赵国。平原君的夫人是魏国大王的妹妹,她到魏国去请求援救,魏国的信陵君带领十万魏国军队也到了邯郸城下。楚国、魏国、赵国三兵合一,打败秦军,为邯郸解除了围困。

荀子无比兴奋:“好!好!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乱世之中,正要有敢于挺身而出、为民解难的英雄。”

十三、春申君请贤

楚国的丞相称令尹,令尹春申君黄歇,四十余岁,面目清秀,颌下留有楚人喜爱的长髯,身着红色华贵战袍,乘坐一辆由四匹紫红色高头大马拉着的豪华轩车,车后的大纛旗迎风飘展,尤显其威严精悍。

楚考烈王六年(前257)秋,楚国春申君、魏国信陵君率援军与赵国军队会合,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军。楚考烈王七年(前256),楚国令尹春申君又乘胜率领楚军北伐平灭鲁国,将鲁国收进楚国的版图。一个接一个的胜利使得楚国的将士士气高涨,欢呼雀跃。

一骠骑飞马来到春申君的轩车前禀报:“小人探明,荀老夫子在齐国被弃置不用。”

春申君闻言欣喜,命卜尹大夫随他前往齐国,他要把列国著名大儒荀子请到楚国去。

君王后闻听楚国的令尹突来造访,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他来想做什么。她让齐王建先去会见,叮嘱儿子,楚国是个大国,而且刚刚打败秦国接着又平灭鲁国,令尹亲自来访,不可小觑,一定要让我们的人都穿戴好一点,不要丢了齐国的脸面。

遵照君王后的敕命,接待春申君的齐国武士全部用上好的玳瑁簪挽上头发,手里拿着珠玉镶嵌的宝剑,整齐列队出迎。

不想春申君所带的数十名随从,穿的是清一色昂贵的珍珠做的鞋子,让陪同齐王建迎接的后胜暗自吃惊,低声对齐王建说:“看,楚国随从的穿戴比我们贵重百倍!”

春申君已经来到眼前,齐王建不敢怠慢,大步迎上前去,向春申君拱手施礼,说道:“楚国令尹亲临敝国,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春申君礼貌地说他来得匆忙冒昧,失礼失礼。齐王建请春申君前行。春申君道,大王在此,黄歇怎敢造次?结果二人并肩进入王宫。

齐王建要按照楚国的习俗,以左为上。春申君则谦逊地遵从齐国的习俗,以右为上。

齐王建请春申君坐在右边。春申君连称不敢,说大王是一国之君,黄歇乃是一国之臣,大王礼应在右边就座。齐王建与春申君分宾主坐下。后胜和楚国的卜尹大夫也分宾主入座。

齐王建问春申君驾临齐国所为何事。春申君说齐国的稷下学宫在列国非常有名,黄歇由此路过,特来看上一看。

齐王建听春申君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想看一看稷下学宫,便要陪其同去。春申君却说大王国事繁忙,不必陪同,他想自己到学宫随意走走。齐王建欣然同意,便让人立即通报学宫的祭酒荀子。

齐王建送春申君走出宫门,请春申君上车。春申君说,学宫近在咫尺,齐国的先王尊荀老夫子是最有学问的老师,黄歇拜访最有学问的老师,应当行弟子之礼,不能声势显赫。吩咐车马靠后,他要徒步而行。

春申君与卜尹大夫徒步行走在稷下学宫的大道上。豪华的文轩车空无一人,缓缓地跟在其后。

荀子闻知楚国令尹春申君造访,立即率韩非、李斯、陈嚣等弟子出门迎接。春申君远远望见荀子,急忙紧走几步,来到荀子面前,拱手施礼:“黄歇专程前来拜见荀老夫子!”说完双膝跪地拜谒。

荀子急忙双手搀起:“令尹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春申君站起身来,欢喜地说:“能见到列国中享有盛名的荀老夫子,黄歇三生有幸!”他介绍跟随在身后的卜尹大夫,说他是我们楚国颇有声望的上大夫。

卜尹上前恭敬地施礼跪拜。荀子将他搀起,热情地请春申君和卜尹进入宅院,来到书斋。

一进门春申君就看到书斋里堆满竹简的书架,不由得赞羡:“啊!不愧是当今大儒,果然是学富五车!”

卜尹夸赞说:“五车哪能拉得完?十车也拉不了!荀老夫子!这些都是您写的吗?”

荀子回说:“荀况写的不多,多数是历代经典和儒、墨、道、法等百家著述。”

卜尹问:“您是儒家,怎么还收藏百家的著述?”

荀子说:“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也。百家著述乃人间精英之作,荀况岂可不读?”

“令尹!看见了吗?这才是大学问家的风范。”卜尹大夫手指竹简上的标签,“您看!像这样的古籍,我楚国的王家书库中也没有。”

春申君近前看去,惊讶道:“啊,是是。”

卜尹大夫玩笑说:“荀老夫子,这些书籍值多少钱呀?您给个价钱,让我们令尹把您的这些书籍全拉走吧!”

荀子微笑不语。

卜尹继续说:“您不开价,那就是说它们是您的无价之宝,对吧?那就让我们令尹把您和您的书籍一起拉走!”

三人一同开怀大笑。

荀子请他们入座,春申君与荀子在几案两边对面坐下。卜尹、韩非、李斯、陈嚣在一旁陪坐。

荀子说:“在秦军包围邯郸的大战之中,令尹亲率楚国精锐之师援救赵国,此种大仁大义之举,足见令尹的超人胆略。老夫敬佩,敬佩!”

“不敢当。”春申君说,“在最有学问的老师面前,黄歇只可做一个小学生。”

荀子说:“学生者,学业之生。你未曾有学业,怎么能做学生呢?我一天也没有教过你,也不能妄称老师呀。”

春申君与众人又一次轻松欢笑。

春申君说:“楚国是一个大国,曾经在列国中称雄一时,不幸后来因先君怀王受佞臣的欺骗,国都被秦军攻陷,宗庙被秦军烧毁,蒙受了奇耻大辱。而今的楚王,决心要重振楚国。黄歇今日来到稷下学宫登门拜访,乃是特意求教于荀老夫子。”

荀子问:“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

春申君说:“请荀老夫子指教,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强国呢?”

荀子略略思索了一下,说:“国家好比一把刚刚出炉的宝剑,不开刃,不磨快,连绳子也割不断。开了刃,磨快了,就可以杀牛削铁。国家也要有磨刀石。国家的磨刀石是什么呢?”

荀子把话停住,春申君热切地期盼教诲:“请荀老夫子指教。”

“国家的磨刀石,就是礼义和法度。”荀子的话言简意赅。

春申君赞许地点头。

荀子接着说:“人的命运在于如何对待自然,国家的命运在于如何对待礼义和法度。作为一国之君,昌明道德,慎用刑罚,就会国家太平,百姓安宁。”

春申君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治国理论,兴奋地合掌:“讲得好!”

卜尹大夫奉承说:“真是太精辟了!”

荀子说:“令尹问如何才能够强国吗?国家强盛的威力有三种:有道德之威力,有残暴之威力,有狂妄之威力。令尹,不知道您喜欢哪种威力呢?”

春申君回答:“当然是道德之威力。”

荀子肯定地点头:“对的。道德是法度的基石,只有以道德为本,法治才能奏效。如果只讲法度,不讲道德,单单借助于残暴之威,那百姓就只会畏惧于刑罚,心中无有道德,一有机会就会天下大乱。”

“是的。”春申君赞同地点头。

荀子继续深入解析:“道德之威力是什么呢?就是礼义、谦让、忠信。国家能够强盛,不是靠人多的力量,而是靠忠信的力量。江山的稳固,不是靠地广的优势,而是靠注重修整国政。假如一个国家,尽是愚蠢的人管理贤能的人,贪污的人制约清廉的人,违法乱政的人挟制克己奉公的人,没有道德的人评判有道德的人,没有作为的人评判有作为的人,那将会是非颠倒,奸诈横行,国家有不灭亡之理吗?”

听了荀子的一番话,春申君十分激动:“荀老夫子,您的话字字乃金石之言,落地有声,令人受益匪浅。黄歇有一言出口,不知当与不当?”

荀子说:“请讲。”

春申君说:“楚国大王广爱贤才,黄歇我府中有门客三千,但哪一个与荀老夫子也不能相提并论。而今楚国正在重振雄风之时,急切需用人才。假如请您到楚国去,不知老夫子意下如何?”

荀子沉默少顷,说:“楚国我是去过的,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里的山川秀丽,鱼米飘香,民风质朴,只是由于君王不听屈原大夫的忠告,遭了一场大难,伤了元气,一时难以恢复呀!”

卜尹大夫插言:“荀老夫子,如今我楚国与二十年前大不相同了。如果没有自强于诸侯之林的决心,令尹绝不会长途跋涉率军援救赵国,与秦国结怨。也绝不会连续作战,挥师北伐,将鲁国平灭。”

荀子叹道:“是呀,今日之楚国已非昔日可比。我很赞赏楚王和令尹的魄力。”

卜尹大夫又说:“当今天下,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我楚国有春申君。四位君子喜爱贤士,列国驰名。今日我令尹亲自登门来请,足见喜爱贤士较他们更为之心切呀!”

荀子则说,假如离开齐国到楚国去,一要与我的弟子们商议,二也要请齐王谅解。

春申君深为理解:“好吧,我们再住上几日,等待荀老夫子的回复。”说完站起身来,特意强调说,“荀老夫子!但愿不要让我们失望呀!”

卜尹大夫也说:“荀老夫子!我们令尹此次远道而来,其真实目的,就是想把您和您的宝贵书籍一起拉到楚国。”三人再次畅怀大笑。

荀子、韩非、李斯和陈嚣送春申君和卜尹出门。春申君又一次诚恳地说:“荀老夫子!黄歇翘首等待您的回音。”

荀子也诚恳点头:“好吧!”

夜晚。荀子面对孤灯,在书斋静心深思。齐国民间的竽声传来,引起他几多哀愁,几多冥想。

第二天,他向韩非、李斯、陈嚣等弟子讲,他从秦国回到齐国的时候,满怀希冀。想在齐国的稷下学宫发扬并提升儒学,同时希望齐王能够实行他的主张,革新朝政,铲除邪恶,富国强兵,一统天下;让儒学从一种美好的社会理想走进现实,成为指导天下一统的大道正理。他在稷下学宫公开批评孟轲、批评诸子百家中非常有名气的十二子,匡正天下学问。同时又吸收它们的有益之处,丰富儒学。他提出法后王以树立君王的权威;又提出用礼义和法制结合治国,王道和霸道并举,希冀将齐国引向一统天下的路径。可是,如今想来好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惊心的梦,一场让他伤心的梦。

荀子说,不过,在齐国几年的努力并没有枉费时光,使得他明晰了许多事情,悟出了许多的道理。而今诸侯争霸,百家争论不休,未来将是一个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楚,谁也说服不了谁。他写下两篇文章,一篇叫《王制》,一篇叫《王霸》,回答了如何实现天下一统,一统之后的国家应当实行什么样的政策,对未来社会的基本形态做出一个全面的描绘。

他说,早期的儒家,倡导用礼仪治理国家;早期的法家倡导用严峻的法律治理国家。儒法两家相互对立,相互攻击。其实,儒家和法家,两家的理论各有长短,但也都不那么完善。礼治的长处是,使用道德教化的方法,让人自觉服从,这种办法是从思想教育入手,比较温和,容易被人接受,有利于国家的长治久安。但是这种办法靠的是个人自觉,假如不自觉怎么办?违背了礼义怎么办?儒家没有很好的办法。所以,法家就嘲笑儒家无能,认为还是法家主张的严格执法,对违法者严加惩办的治国方法好。

孔子是坚定地主张“礼治”的。孔子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孔子认为用行政命令和严刑峻法来管制百姓,那百姓就只会避免犯罪而不会有廉耻之心;用道德和礼义来教化百姓,百姓则不仅会知廉耻还会有归附之心。

而荀子则认为,“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就是说,假如不进行教育就惩罚,即便你使用的刑法再多,邪恶的事情依然还会很多。但是,假如单纯依靠教育,不进行惩罚,坏人就得不到惩戒。所以,他把“礼”与“法”一并提出。“礼”的作用是“化”,“法”和“刑”的作用是“治”与“禁”,两相结合,相得益彰,互为补充,改变人恶的本性,使人走向善良,使天下走向大治。

所以,他把治国的理念概括为一句话:“治之经,礼与刑。”治国的基本方法就是两条,一条是礼,一条是刑。

但是,讲礼治和法治结合并用,并不是像一加一那样对等,而是有所侧重。“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就是说,礼义是制定法律的准则,是制定各种条例规范的总纲。

荀子告诉弟子们,“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推行礼法结合来治理国家是需要人来做的。有使国家混乱的君主,没有注定要混乱的国家。有能把国家治理好的人,没有能够自动治理好国家的法。法律不能单独地起作用,条律也不能自动生效。有了善于治国的人,法律就存在;失去善于治国的人,法律就不存在。所以,“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治之原也。”

君主在治国道路的选择上具有决定性的作用。国家,是天下最有力的工具;君主,处于天下最有权势的地位。如果能够用正确的政治原则去治理国家,国家就会大安定,大荣耀,成为一切美好的源泉;如果选错了道路,不能够用正确的政治原则去治理国家,国家就会有大危险,大灾难。危乱发展到极点,君主即使想做个平民百姓也不可能,齐湣王、宋献公就是这样。

“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这三者,是贤明的君主必须慎重选择的,也是仁人一定要弄明白的。

但是,以前的儒家不赞同霸道。孔子几乎不谈霸道,孟子坚决反对霸道,认为“五霸”是“三王”的罪人。而荀子却认为,应当既重视道义追求,又重视现实功利,所以将王道与霸道一并给予肯定。

说到这些,荀子感慨万千,满怀深情地说道:国家,是天下最大的器物,沉重的担子,不可不妥善地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安置它,安置在险恶的地方就危险;不可不选择一条合适的道路前行,如果道路荒芜、杂草丛生就会阻塞不通;危险、阻塞,国家就会灭亡。所谓安置国家,并非指立疆划界,而是指遵行什么样的道路、和什么样的人一同走。行王者之法,和奉行王道的人一同去治理国家,就能称王天下;遵行霸者的办法,和奉行霸道的人去治理国家,就能称霸诸侯;遵行亡国的办法,和奉行亡国之道的人去治理国家,就会亡国。此三者,是贤明的君主必须要谨慎选择的,也是讲究仁德的人一定要弄明白的。

荀子最后总结出一句话:“粹而王,驳而霸,无一焉而亡。”纯粹地实行礼法治国之道,就能够称王天下;驳杂地实行礼法治国之道,就能称霸诸侯;一点也做不到的就会灭亡。

他在文章《王霸》里面,告诫那些当权的君主,“国危则无乐君,国安则无忧民。”批评当今的君主急于追求享乐而不用心治理国家,这岂不是太过分了吗?一心享受各种欢乐,岂不是太可悲吗?那些极力追求享乐的君主,可知道最美丽的颜色、最悦耳的音乐、最好吃的美味、最美好的气味、最大的安逸,在哪里?各种快乐的事情,产生于治理好的国家;忧虑祸患,产生于危乱的国家。急于追求享乐而后才想治国的人,是不懂得什么叫享乐的人。贤明的君主,必定要先治理好国家,然后才能得到各种快乐。而糊涂的君主,必定会迫不及待地追求享乐而后才想治国,所以忧虑祸患就多得不可胜数,一直要到身死国亡,而后才会停止。准备用各种办法去求得快乐,却得到了忧虑;准备用各种办法去求得安定,却得到了危险;准备用各种办法去求得幸福,却得到了死亡;这难道不可悲吗?唉呀!手握大权的的君主呀,该思考一下这些话了!

荀子告诉弟子们,上面的这些话,他对齐王和君王后都讲过,他们起初还听一些,后来就相信谗言,一句也听不进去。如今齐国的掌权者既不行义也不行霸,只图暂时苟安,未来的命运会是什么呢?他对齐国有过希望,有过情感,还做过不小的努力,可是如今已经完全失望。因此,他决定接受楚国令尹春申君的邀请,到楚国去。弟子们如果愿意跟随去楚国的,可以随他走。不想去楚国的可以自便。

弟子们听了荀子的讲解,对老师更加敬佩。他们说,荀子提出的礼法治国、王霸并举,是把孔子飘荡在天空的儒学拉回到地上,给它增添了两条坚实的腿脚,让儒学昂首阔步走进社会,指导天下。只可惜老师的真诚努力,被那位独霸朝政的君王后当作害国的祸水;把正确的治国之道,看作是歪理邪说,怎能不让老师伤心。

陈嚣说,那位君王后和老师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老师想的是远,她想的是近;老师想的是人,她想得是己;老师想的是一统天下,她想的是苟且偷安。常言说,人挪活,树挪死。老师的主张这么好,此处行不通就到别处去。既然楚国的令尹诚心来请,就应该往楚国去。

十四、无奈之计

是不是跟随老师到楚国去,在荀子的弟子中生出不小的波澜。思虑最多的是韩非。

李斯和陈嚣看见韩非一个人在学宫的湖边低头沉思,便走过来问他想什么,韩非没有回答。李斯揭穿韩非的心事,说他一心想的是他的韩国。

韩非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李斯像洞察一切的高士,直抒其论,说韩非是韩国的贵公子,时时刻刻想报效他的韩国。看到长平大战之前韩国的城池连连被秦国占去,长平大战之后,秦国虽然被楚国、魏国、赵国的联合大军打败了,可仍然欺辱韩国,又夺走了韩国的阳城和负黍两座城。因此整日为韩国的前途忧愁。

李斯说得对,韩非只好承认,点头。

李斯又进一步侃侃而谈:“韩非,你是我的师兄,你跟随老师学得比我好,老师总夸奖你写的文章,夸奖得我心里都有点妒忌。可你的文采,我这个做师弟的也不能不佩服。不过,在韩国这件事情上,我以为你错了。你总是被你那个半死不活的韩国所困扰。这一点如果你想不明白,将来你迟早要吃亏的。”

韩非结结巴巴说:“是……是的,我总……总以为,我是韩国人,韩国连连败北,逐年衰弱,让我时时有一种负罪的感觉。”

李斯断言:“以我看,在弱肉强食的今天,韩国的衰弱势在必然。不仅今日丧失国土,明日还会亡国。”

李斯故意做了一个停顿,看了看韩非。韩非显然与李斯有同感,因此心情更加沉重。李斯接下去说:“我以为,贤士无国度,哪里能施展才华,哪里就是家。像你这样年轻又有才华的学子,不值得去为韩国的衰弱而忧心忡忡。倒是应该盘算自己,待到学业完成之后,到哪个国家能展示你的才华?”

陈嚣问韩非,老师去楚国,你跟老师去吗?韩非没有说话。李斯替韩非做了回答:“不用问,他肯定是回韩国。”

陈嚣问韩非:“师兄,李斯师兄说的对吗?”

韩非并不否认。他说:“李……李斯师弟也许是对的。一……一个学子,应当选择到能够展示自己才华的地方去。不过,我陷入故土之情,难以自拔。我舍不得生我养我的国家。实话告诉你们,如今我正在考虑什么时候告辞老师,回韩国去。”

陈嚣吃惊:“真的?!”

韩非回答:“真的,我想很快回到韩国去。”

陈嚣有点急了:“你,你到那里去干什么?”

李斯也生气:“韩非兄,你为什么这样不明智?难道你认为你能救得了韩国吗?难道你愿意为韩国去殉葬吗?”

韩非有些激动:“商……商汤和文……文王都是仅仅……有不满百里的国土而称王于天下。如……如今韩国有九百里疆土,甲兵三十万,为……为什么就不能重振社稷?为什么就不能称霸诸侯?”

李斯质问:“韩非兄,如今韩国的国土被秦、赵、魏等国连连割去,还有九百里吗?”

韩非坚持说:“没……没有九百里,也……也远多于商汤的国土。韩国之所以衰弱,并不在于国土的多少。主……主要是权臣当道,法制不明,用人不当,内政混乱,外失措施,才倍受屈辱。如……如果国家的一切都以法为准绳,君王只需要依法去衡量是非,即……即便是一个中等水平的君王,也可以治理好国家。”

“你这种想法,不像是荀老师的弟子,倒像是一个村妇!”李斯手指韩非说,“你知道吗?学生离开老师,就意味着对老师的背叛!”

韩非不以为然:“老……老师到处寻找一统天下的圣王,圣……圣王在哪里?老……老师期盼于齐国,齐国把老师看作是搅乱齐国的奸人。其他五……五国呢?哪一个是圣王?秦……秦国吞并六国的野心很大,你愿……愿意去帮助强盗似的秦国吗?”

李斯狠狠地说:“去帮助强盗似的秦国,也比帮助死尸般的韩国强百倍!”

韩非生气了:“那……那你……你就去帮助强盗吧!”

三人不欢而散。

第二天,三人在稷下学宫的湖中划船。游玩中依然议论荀子往楚国去的事情。

陈嚣问李斯:“师兄,你是楚国人,你说楚王能比齐王好吗?”

陈嚣说话的时候忘记了手中的船桨,小船撞到湖岸上,摇晃不止,韩非吓得惊叫:“哎呀,船……船翻了!”

李斯急忙划桨,把船向后退。待小船在湖面上平稳下来,李斯极有兴致地向他们分析当今的楚国。

今日的楚国实际是春申君执掌大权。楚国人传说,在楚国只知有春申君而不知有楚王。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春申君名叫黄歇,是楚国江夏人(今武汉市江夏区),年轻的时候曾四处拜师游学,见识广博。他明智忠信,宽厚爱人,辩才出众,深得楚顷襄王的赏识。秦昭王三十四年(前273),秦昭王派大将白起打败韩国和魏国后,准备联合韩、魏两国共同讨伐楚国。还没有出兵,楚顷襄王派的使臣春申君到了。他竟然说服秦昭王,不但不让白起出征楚国,还给楚国送去厚礼,与楚国结盟。两国结盟,黄歇和太子熊完作为人质来到秦国。二人在秦国一同住了十年。楚顷襄王病重,秦国却不同意太子回国探病。太子熊完平日和秦国丞相范雎交好,于是黄歇去找范雎,说楚顷襄王可能会一病不起,如果秦国能放太子回去,太子即位后必然会感激秦国,努力维护和秦国的友好关系;如果不放太子回去,楚国会另立太子,秦和楚的关系就会破裂,这实在不是一个好计谋呀!范雎将黄歇的意思转达给秦昭王,秦昭王同意让太子熊完的师傅先回去探问一下,回来以后再商议。黄歇觉得,如果楚顷襄王真的不幸去世,而太子又不在楚国的话,把持楚国朝政的王室宗亲必定会把自己的儿子立为新太子,这样,太子熊完就不能继承王位了。于是,黄歇让熊完换了衣服扮成楚国使臣的车夫离开秦国,他自己在馆舍守候,有人拜访,以太子生病为由把来访者谢绝。等到太子熊完走远了,估计秦国没办法再追赶的时候,黄歇去见秦昭王,说太子已经回国走远了,黄歇该当死罪,请大王将我赐死吧!秦昭王闻言大怒,想听任黄歇自裁。范雎劝道,熊完即位后,必定重用黄歇,不如让黄歇回去,以表示秦国的亲善。秦昭王听从了范雎的意见,放黄歇回归楚国。

黄歇回到楚国三个月,楚顷襄王下世,太子熊完即位,他就是楚考烈王。楚考烈王元年(前262),任命黄歇为令尹,封为春申君,赐给淮北十二县的封地。令尹入治民政,出为将帅,掌握了全国的军政大权,楚国朝中大小事情都由春申君掌管。春申君做楚国令尹的第三年,秦国攻破赵国长平,俘虏四十多万赵军。第六年,赵国都城邯郸被秦军包围,邯郸向楚国告急,春申君亲自领兵救援赵国,解除了邯郸之围。第七年春申君黄歇向北征伐,灭掉鲁国。如今又雄心勃勃来请荀子到楚国去。

陈嚣感叹:“啊!春申君这个人还真有本领啊!”

李斯说:“当然!春申君是一个非常贤良的令尹,他尊重有才能的人。他和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竞相礼贤下士,被称为战国四君子,府中有门客三千人,在四君子里最多。”

陈嚣高兴地说:“老师就喜欢这样的人!”

李斯讲得更肯定:“老师若是到了楚国,一定会如鱼得水,实现他帮助圣王平灭六国,一统天下的宏愿。”

十五、别了,齐国

春申君到太后宫去拜见君王后,让随从把楚国精致的璧玉一双和黄金三千两,赠送与太后。君王后故作惊讶:“啊呀,何必带这么多礼物呢?既然带来了,本宫就只好收下啦!”

春申君向君王后讲明想请荀子到楚国去的。君王后已经听说荀子疯了,真疯也罢,假疯也可,面对楚国的令尹,她要显示爱惜贤才的风度,依然强调荀子是齐国稷下学宫的祭酒,大王的老师,齐国的珍宝,不能让荀子离开齐国。春申君则意愿坚定,说只要允许荀子到楚国去,楚国可以送齐国万两黄金。

君王后矜持一笑:“哎呀呀!令尹,你这样岂不是让我卖人吗?”

春申君解释:“黄歇是出于对荀老夫子的尊重。假如万两黄金太少,可以再把靠近齐国的两座边城奉送给你们!”

君王后哈哈大笑:“看来令尹不是一个商人。你要知道,你越是出的价钱高,就越是买不到的。”

春申君见这位太后如此心口不一,便说道:“太后!楚国新近灭掉了鲁国,你知道吗?”

君王后点头:“知道。”

春申君郑重道:“我们灭掉鲁国之后,国土就与齐国南北相连了。假如您让荀老夫子到楚国去,以后楚齐两国就是友好邻邦。假如您不让荀老夫子到楚国去,咱们两国就会因此结下仇怨,便很难和睦相处了。”

“真的吗?”君王后问。

春申君回说:“那是自然。”

君王后也郑重地说:“令尹!我们齐国曾经是五霸之首,可是不怕人恫吓的。”

“太后!我们楚国也曾经是五霸之首,不过那都是过去了,无须再提。”春申君把话语缓和下来,“当前,黄歇只想与齐国修好,和睦相处,不愿结下冤仇。难道太后您愿意结怨吗?”

君王后也缓和地说:“我们齐国对人一向是友善的。”

“那好呀!您只要同意让荀老夫子到楚国去,以后太后您之所求,黄歇都会尽力满足。”春申君做出保证。

君王后还想说什么。春申君紧接着说:“我知道,你们齐国人才济济,像荀老夫子这样的大儒多得很。荀老夫子在齐国多年,也愿意出去走走。为了楚齐两国邦交的情谊,您是不会吝惜的。”

“令尹,你呀,你呀!本宫实在是佩服你。”君王后接过春申君的话来,“我知道,当年你陪同楚国的太子在秦国做人质,曾经舍下性命送太子回国,连秦王都拿你没有办法。好吧!既然一个愿意请,一个愿意去,我就看在令尹的面上,为了两国邦交的情谊,送一个顺水人情,让他随你走吧!”

春申君出了太后宫便到荀子书斋去,兴奋地对荀子说:“老夫子!齐国的太后好厉害呀!不过,黄歇我已经与她讲好,她放你走了。”

闻言,荀子一阵轻松。春申君问荀子何时起程?荀子想了想,说:“待我与大王和太后辞别之后吧!”

春申君劝荀子不要再去辞别。他看太后这个人,言不由衷,担心再生枝节。荀子则说,她可以不仁,我不可无义,礼义总是不可少。

荀子走进太后宫来,君王后与齐王建正在玩耍投壶游戏。荀子看见心头不悦,但依然遵照礼仪向齐王和太后施礼。君王后这才停下手中投壶用的矢子,故作惊讶:“啊,荀老夫子来了,少礼,坐下吧!”

荀子没有坐下,站着说道:“荀况要到楚国去讲学,特来向太后和大王辞行。”

君王后一边投壶,一边明知故问:“是楚国令尹春申君请你去的吗?”

荀子回复:“是的。”

君王后假意客气:“你是列国中知名的大学者,楚国请你去,本宫也不好阻拦……”

听到君王后不阻拦的话,荀子立即拜谢要走。君王后顺口又问:“此一去,什么时候再回来?”

荀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君王后不等回话,走到荀子面前,郑重地说:“我说过,你虽然是赵国人,可你是在齐国的稷下学宫成就了学业,名扬于天下,走到哪里也不能忘了齐国。是吧?”

荀子真诚答道:“是。”

“你不仅不能忘记齐国,还应当想着齐国对你的好处,不能与齐国为敌!”君王后特意把语气加重,做了一个长时间的停顿,“你已经做了稷下学宫三次祭酒,我还等你第四次再做稷下学宫的祭酒!”

丞相田单听说荀子已经向齐王和太后辞行,热泪盈眶,心伤不已。他疾步来到荀子书斋,紧紧地握着荀子的双手,久久说不出话语:“老夫子!我田单对不起您,对不起您呀!我没有能够听从您的教导,劝说太后和大王援救赵国,也没有能够劝说太后和大王留住老夫子!”

荀子激动地说:“田相国!不要说这些了。”

“要说,要说!”田单难以抑制内心的冲动,“您为了齐国,呕心沥血,想要齐国兴旺昌盛,想要齐国一统天下,可是太后不解您的心。田单我很知道您用心良苦,却无能为力。”

荀子理解田单,却想不出安慰他的话语。

田单继续激动地说道:“不错,我曾经为齐国出生入死,为齐国的中兴立下大功,可我终究是一个臣子,一个只可以遵照大王的旨意行事,不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的臣子。我生在齐国,长在齐国,将热血流在齐国,我和齐国生死与共。假如我和老夫子您一样,我也愿意离开这个女主专权的国家,到别处去施展自己的才能。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呀!”

韩非走进荀子的书斋,荀子抚摸着韩非的双肩,亲切地说:“韩非,你是我最为得意的弟子,为师对你抱有厚望。人各有志,你愿意回到你的故国,就回去吧!老师知道你的心。”

韩非愧疚地说:“学生领受老师多年教诲,却无以报答……”

荀子打断韩非的话:“为师不图什么报答。我常说,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只望你回到韩国,能像当年申不害辅佐韩昭侯那样,改革变法,内修政教,外御强敌。申不害当年只注重权术的作用,而不懂得道德和才能的力量,他失败了。希望你能吸取前人的教训,成就一番大业!”

韩非久久望着荀子,热泪盈眶,哽咽着说:“谢谢老师!……当今之世,只有老师最知韩非的心!”

荀子又诚恳嘱咐道:“不过,我还要告诫你。君子能够做到品德尊贵,并不能使人一定尊贵自己;能够做到真诚可信,并不能使人必定相信自己;能够成为可用的人才,并不能使人一定任用自己。所以,君子耻于不修养品德,而不耻于被别人污蔑;耻于自己失却信义,而不耻于不被信任;耻于自己没有才能,而不耻于不被任用。你回到韩国,不要受荣誉的诱惑,也不要被诽谤所吓倒。要循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那些外界事物所动摇,这才是正确的君子之道。《诗经》上说,‘温和谦恭,德行之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韩非伏地拜谢荀子,而后起身走出书斋。

淳于越等青年学子设宴为荀子的弟子送行,李斯带着醉意由陈嚣搀扶回到住所,他望见韩非就说:“韩师兄!哎呀,你没有去,那些学子们一个一个真讲情义,都舍不得老师和我们走,用大杯子灌我们两个。陈嚣师弟不喝,酒都叫我一个人喝了!哈哈!真够意思!真够意思!”

韩非上前去想搀李斯坐下,李斯不坐,继续说:“哎呀师兄,你没有去。那个场面你没有看见,真叫人感动,真是叫人感动!”

韩非见李斯站立不稳,便和陈嚣一同把李斯搀扶到卧榻上,李斯还在说醉话:“师兄!你要是去了多好,你真的该去,该去……”说着话就睡着了。

荀子准备启程了,韩非和李斯、陈嚣匆匆帮助老师整理行装。陈嚣又特别帮韩非把沉重的书简背走,装在院子里的马车上。

荀子带着韩非、李斯、陈嚣特意走进稷下学宫的讲堂,向这座神圣的讲堂告别。荀子无声无息地独自走向讲坛,韩非、李斯与陈嚣远远地站在下面。

荀子在讲坛站定,许多感慨一下子涌上心头。多少年来,在这个神圣的讲坛上,曾经有过许多大师发表了振聋发聩的演讲,使他受到丰厚的教益;在这个讲坛上,他也曾无数次发表过真知灼见,让学者们敬佩;尤其是七年前他从秦国回到齐国,在这里首讲人之性恶,引起了一场激烈的辩论;孟子弟子们吵闹着不与他这个反对先师的人为伍,愤然要离开稷下学宫,他毫不畏惧地站在孟子弟子们面前慷慨演讲;而后,他又与反对革新朝政的太史敫等元老和极力维护自身利益的庸臣斗法,所有这些,似一幅幅清晰的画面闪现在眼前。

在秦国,他经受了秦昭王对儒学的轻蔑。回到齐国,他满怀信心要挽救儒学被抛弃的厄运,希望通过在稷下学宫与墨家、法家、道家等众多学派论战,以人之性恶为基点,将儒学从空谈引入现实;以礼法结合、王霸并用的崭新思维,帮助齐国成为华夏第一强国,一统天下。可是,他的新思维竟然被污蔑为歪理邪说,让他在齐国无立锥之地……

想到这里,荀子叹息一声,万千思绪,归结为一句话:“稷下学宫,荀况与你告别了!”

他心中含着隐痛,眼中闪烁着泪花,默默自语:“过去,荀况曾经多次与你告别,可从来不像今天这样心伤!这次回来,我多么想在齐国进行一场变革,以实现我的治世主张,实现我对儒学的创新。可是不行,不行啊!”

春申君、荀子上车,韩非、李斯、陈嚣等弟子跟随车马步行。春申君带来的卫士前后护卫着,形成了一列长长的队伍,缓缓地走出临淄城的稷门。稷下学宫的先生学士,田单和齐国的官员,一齐跟随在后面依依不舍地送行,一直送到稷门之外。

荀子被长长的送行队伍所感动,他让轩车停下来,站立在车上激动地向送行的先生、学士、官员拱手施礼:“诸位请留步!荀况感谢田相国,感谢诸位先生学士和齐国的官员前来送行。我们大家共处一场,难能可贵。几年来,我们虽然有过争吵,有过分歧,可我们终究还是朋友。荀况今天走了,我会想念你们,想念稷下学宫,想念这里的一切。在此分别之际,我忽然想起了《诗经》里的一首歌,愿意唱给大家一听。”

荀子站在车上面向众人高声唱道:

(《诗经·小雅·鹤鸣》的原文)

鹤鸣于九皋,

声闻于天。

鱼在于渚,

或潜深渊。

乐彼之园,

爱有树檀,

其下维榖。

它山之石,

可以攻玉。

(译文)

鹤鸣沼泽边,

声闻于天。

鱼游水泊,

或潜在渊。

可爱之园,

生长紫檀,

落叶翩翩。

它山之石,

可以攻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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