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出茅庐——历练,在偏远的百色
如果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时不愿当工人,或者干活偷懒,不吃苦耐劳,能提你当质检员吗?没有在质检岗位上的积极努力和工作经验,能提升你当技术员吗?如果前面的工作没有打下良好的基础,能叫你当车间主任吗?车间主任都做不好,能叫你当生产、质检、技术的科长吗?没有这些扎实的基础,后来的选举大家能选你当厂长吗?
1970年8月,在华南工学院(现华南理工大学)混了五年的我,满载青春的意气,怀揣着对生活的憧憬,踏上了人生工作的第一站,来到了祖国南疆的一个边陲小镇——广西百色县(即现在的百色市)。百色是革命老区,当年邓小平、张云逸等革命先辈就是在这里发动了震惊中外的百色起义,在中国革命史诗中留下浓厚的一笔。
记得我在校时还是一个小班长,按理留在广东或分配到外省大城市应该没问题,无奈当时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反革命”,我便成了“可教育好的子女”。由于当时的毕业分配是一项政治任务,人家不愿去的地方,你若不去,谁去呀?
其实,我的第一个分配方案不是百色,而是比百色还要差的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县。
百色虽然也是县,但起码还是地处广西呀。我记得初中上地理课时,贵州就有“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之说。其实地平不平我无所谓,天晴不晴我可在意,因为在广东每年有一段时间的梅雨潮湿天气,感觉难受。我喜欢干爽,喜欢阳光,于是就找班主任,声称自己有风湿病,而且还挺严重,一到潮湿天气关节就疼痛难忍,希望适当照顾一下,能否不去贵州。班主任平时跟我关系不错,便对我说:“好像其他地方已经没有指标了,看看再说吧。”第二天一早,班主任就兴冲冲地来找我,说广西还有个名额,问我去不去。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去。”对我来说,广东、广西同属两广,外省人称“老广”,生活习俗相近,饮食习惯相同(后来才知道,广西人喝酒比广东人厉害),气候类型也差不多,可当时压根就没听过“百色”这个地方,更不知道在广西何方位置,于是赶紧找来地图查阅,先是从靠近广东的地方找,没有,越找离广东越远,终于在靠近云贵交界、离越南直线距离也有百把公里的地方找到了。“噢,我的天呀!”这就是百色给我的第一个印象。
1970年5月,在华南工学院(现华南理工大学)毕业时,全班同学与老师的合影,二排右起第6个是本书作者。
到了百色报到后才知道,全国各地一起分配到该地的共有九十多名大学生,什么学校的都有,我们华工也来了十位之多,各个系的都有,以前并不相识,到了百色后,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自然很快就亲密起来。在以后的交谈中,说出了自己的身世,不出所料,到百色报到的,其家庭基本上都是有“问题”的,他们当中,有广东省副省长(走资派)的儿子,有解放初满腔热情从香港回广州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后被打成叛徒特务者的女儿,还有母校的一名著名建筑教授(反动学术权威)的女儿,其他的则多是家庭出身地主、富农或者国民党旧职员等“黑五类”分子。
当时正值“文革”中期,极左思潮盛行,社会上把知识分子统称为“臭老九”,连卖猪肉的都瞧不起。单位可以安排你当干部,也可以安排你当工人,而我一开始就做好了当工人的心里准备。果然,到单位报到的第二天,就安排我到一个班组干活,与工人一起“改天换地”去了。对我来说,干什么都行,什么干部呀,技术员呀,反正已经麻木了,有口饭吃就行。
我们这代人,最大的特点是能吃苦,干活勤快,从不挑肥拣瘦。除了战争的苦没吃过外,什么苦都尝过:1959~1961年经济困难时期,食不果腹;读初中时,小小年纪下乡劳作,干的是大人活;“文革”初期血雨腥风的打斗;大学时还被赶到粤北阳山县穷山沟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更是苦不堪言。而今,饭能吃饱,又有工作服穿,每个月还有几十块的工资,这样的好事,上哪里去找啊?于是干活特别卖力,跟工人一起上下班,一起加班加点,一起“战天斗地”。有时为了按时完成一项生产任务,连续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不休息也是家常便饭。
这样的状况大约持续了两年。有一天,厂领导(当时称厂革委会主任)跟车间领导说:“我看这个年轻人干活挺卖力的,又有头脑,又有技术,把他提一提吧。”就他这么一句话,我就从第一线的一名普通工人被提拔为车间质检员,其实就是现在的质检工,还是工人编制。但这一职位的变动,却使我平生第一次接触到什么是“产品质量”。在担任质检员期间,我发现车间自上而下,质量意识都非常淡薄,工人以随意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工作,有章不循、无章可循的现象比比皆是,什么对客户负责呀,用户就是“皇帝”呀,连听也没有听过。超差的不合格零件,车间主任说过就过,哪个官大哪个说了算,反正是计划经济,你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那个时候,整个车间只有我一个质检员。我白天工作,晚上就着手整理和制订有关质量的规章制度、质量标准以及相关的工艺要求,还把车间的质量现状、影响质量的原因以及质量整改的措施和办法写成材料上报到厂部,得到厂领导的重视和支持。之后,我便开始大胆工作,不合格的零件坚决报废,谁讲情也没用,既然委派我做这项工作,我就必须对产品质量负以全责。开始确实也得罪了不少人,纷纷到厂长那里打小报告,但我还是顶着压力坚持住了,工人也慢慢地适合了严格的检验,从此我们厂产品的质量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当然,在严格要求的同时,我也经常和工人一起研究如何改进产品质量,从机床的性能选配、加工方法、加工工艺直到操作技术等,甚至包括如何看图、识图等,而这恰恰正是青年工人所缺乏的,我就手把手地教他们,得到了工人们的好评。
在检验岗位又做了一年半左右的时间,由于“表现突出”,把我调升到轴承车间(农用轴承)当技术员。现在工科大学生到工厂一报到就是技术员,而我从参加工作到当技术员却花了近四年的时间。但我认为,这几年的时间并没有虚度,通过与工人一起劳动、学习,学到了很多在学校根本学不到的实际知识和操作技能,这些知识在后来的产品设计、技术革新和企业管理中发挥出重要的作用,而这些知识正是当今大学生所特别缺乏的。比如以前在学习齿轮设计时,什么是“修正齿轮”呀,什么是齿轮“根切”呀,认识很模糊,通过实践才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由于当时是计划经济时期,企业要购买设备都要凭计划指标,而我们这些山区小厂根本就列不上计划,要用只能自己动手做,如当时做轴承急需的“扩孔机”、专用磨床等专用设备都是自己与工人一起用土办法自制的。
在轴承内外圈的车床加工时,劳动强度最大,工人每加工一个零件,就要松紧夹具一次,一天下来要几百次上千次。我观察到车床在加工产品时高速旋转产生很大的离心力,于是产生了灵感:能否利用这种离心力来产生夹紧力呢?于是,就和工人一起研究,我画出了设计图纸,经过反复试验,终于成功制造出“离心式自动松紧夹具”。这种夹具不需人工夹紧或松开,只要机床一转动就会产生离心力,通过里面的构件自动地把工件锁死;加工完成后,机床停止转动,离心力消失,锁夹力也随之消失,零件就能轻松取出。这一创新成果在当时国家机械部的刊物刊登过,产生了很大的反响,全国各地都纷纷到我们这个偏远山区小厂学习取经。这也可能是我后来所创立的科技创新“三部曲”,即“观察+灵感+实验”的最初版本吧。
后来,由于工作的需要,先后调到车间当副主任,生产科副科长,质检科副科长,技术科副科长。有人问:为什么你老是当副的呢?因为我当时还不是党员,按当时当地的规定,科级以上的干部不是党员的只能当副职,正职一般由复员退伍军人来担任,他们都是有多年党龄的党员,虽然他们并不太懂技术和管理,但毕竟人家是党员,是你的上司啊。还好,他们一般都有自知之明,思想工作由他们负责,业务交我来管。
在当车间领导期间,因为手中有“权”,各种机床都归我调配,我就利用这个机会,以“权”谋“私”,努力学习各种机床的操作技能,白天工作忙,就利用晚上时间,哪台机床空着就上哪台,一来可以加工产品,增加产量,二来借此提升操作技能。不到三个月,我就把各种机床,包括车、刨、钻、铣、磨等设备的操作摸得滚瓜烂熟。
当时,少数工人还带有“文革”残留的无政府主义和“造反精神”,有时安排他们的工作,就借口说我这台设备做不来而拒绝工作。由于我当时已熟练掌握了这些操作技术,这种借口哪能骗得了我,马上对他说,“你说加工不了,我来做给你看”,并立即做示范,那个工人无言以对,只好乖乖干活……,从此,就再也没有人敢随意违抗我的工作安排了。
在“文革”中,由于批判“资本主义”、“割资本主义尾巴”,把过去建立的一整套行之有效的规章制度砸烂了,什么“生产第一”、“奖金挂帅”更是连提都不敢提,工人的积极性调动不起来,看着干着急。一次,眼看着任务泡汤,我当时就萌生变相承包的念头,心想,我这也是想尽快完成任务,虽然做法上不合“时宜”,但总不能抓我去坐牢吧。于是,我背着车间主任和厂领导,搞了一个变相承包,把平时人均完成的数量作为基数,在此基数上每人增加25%的任务量,谁先完成谁先下班,虽然没有奖金,但能提前下班,也是一个不小的诱惑。这一招果然奏效,最终任务提前完成。当时,厂领导问我为什么原以为完不成的任务反而提前完成,我还不敢把变相承包的事如实反映,只是谎称,由于我们在“战前”做了大量的思想动员工作,加强了“斗私批修”的学习,提高了认识,工人干劲倍增,所以能提前完成任务,仅此而已。
粉碎“四人帮”之后,工厂的各项工作也逐步进入正轨,改革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为企业带来了生机,过去不敢想的事现在敢想了,过去不敢做的事现在也敢做了。1982年,上级在我们厂推行民主选举厂长的试点,经过员工的投票,我几乎是全票当了厂长,并开始转产矿山机械,工厂也改名为矿山机械厂,并从原来百色地区行署企业变成广西机械厅直属企业。现在,有些年轻人,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就想找一个舒适的单位,舒适的部门,即使本身是技术出身的,也不愿意深入车间一线,有事没事待在办公室里。我经常告诫这些青年朋友,你们搞技术的必须深入一线,向实践学习,向工人师傅学习,只有这样,才能学到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学到真本领,才能激发你们的创新灵感。如果整天待在办公室里,舒服是舒服,但是到来头会一无所成。任何人成功的背后,都需要经过勤奋的努力,必须要吃苦耐劳。当然,通过勤奋工作所创造的价值并不完全属于你。但是,通过勤奋所造就的吃苦耐劳的精神,与基层打成一片的品格,以及通过勤奋所积累的经验却完全属于你,谁也拿不走的。为此你将会在人才市场中更具吸引力,你的发展,你的成功,将比别人有更多的机会……所以,勤奋的最大受益者其实是你自己。
想想我当年,如果开始时不愿当工人,或者干活偷懒,不吃苦耐劳,能提你当质检员吗?如果没有在质检岗位上的积极努力和工作经验,能提升你当技术员吗?如果前面的工作没有做好,没有打下良好的基础,能叫你当车间主任吗?车间主任都做不好,能叫你当生产、质检、技术的科长吗?没有这些扎实的基础,后来的选举大家能选你当厂长吗?
当然,要勤奋,又要吃苦耐劳,你的付出会比别人更多。但是,任何的付出都是为你的前途和成长积累资本,国家或者企业付给你的报酬固然是金钱,但你在勤奋工作中给予自己的报酬却是宝贵的经验,良好的技能以及由此陶冶出来的品格,这些东西与金钱相比,其价值何止百倍?现在的勤奋工作,不能只为了现在的回报,也是为了将来。人生不是只有现在,还有更长远更辉煌的将来。如果一个人只盯着温饱,胸无大志,那他得到的回报只能是温饱;同样,如果只盯着眼前利益,目光短浅,那么他得到的也只能是眼前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