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卷一

乌鸦和狐狸

阿谀奉承可耻而有害,

这种告诫不下千百遍;

然而一切劝说都没用,

谄媚的人总有空子钻。


上帝赏给了乌鸦一片奶酪,

乌鸦落在枞树上边,

嘴里叼着奶酪沉思了片刻,

眼看要享用这份早餐。

偏巧附近跑过一只狐狸,

闻到了香味儿左瞧右看,

看见奶酪,十分眼馋。

这小滑头踮起脚尖走近枞树,

眼盯着乌鸦,尾巴摇得直转,

屏住呼吸,说话声音赛蜜甜:

“亲爱的,你真好看!

脖颈美丽,眼睛漂亮!

说真的,你简直美如天仙!

多俊的羽毛,多俏的嘴巴!

你的歌声想必也奇妙非凡。

唱支歌儿吧,宝贝儿!

别害羞,小妹妹,天生这么美,

再是个唱歌的能手,瞧吧,

准能戴上鸟中女王的桂冠!”

乌鸦被吹捧得头昏脑涨,

喘不过气来心里好喜欢。

为了报答狐狸的一番夸奖,

它以特有的嗓门儿大声叫唤:

“哇!”——

奶酪脱口掉了下去,

滑头的狐狸叼起奶酪,

跑起路来一溜烟。


乌鸦和狐狸

橡树与芦苇

有一天橡树和芦苇交谈。

橡树说:“你真有理由怨天怨地——

落一只麻雀,你都觉得沉重;

微风吹来,水面皱起层层涟漪,

你就摇摇晃晃颤抖不已,

弯腰躬背孤苦伶仃,

让人看了就可怜你。

再看我,像高加索山一样雄伟豪迈,

不仅能挡住太阳的光芒,

还敢嘲笑暴风骤雨,

我巍然屹立,坚定而刚强。

有我守卫,四周的世界坚不可摧。

你惧怕的风暴,在我看只是微风送爽。

假如你能在我的庇护下生长,

我能帮助你躲避风雨成为可靠的屏障。

可惜你命中注定长在河岸,

那是暴躁的风神统治的地方,

命运之神从不把你的安危放在心上。”

芦苇听了回答说:“你很仁慈,

但不必多虑,我并不那么晦气。

我惧怕风暴不是担心自己,

风雨中弯腰低头,可我不会折断,

因此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暴风雨对你的威胁反倒值得忧虑!

不错,雨暴风狂——

至今未能动摇你的根基,

风暴袭来的时刻,你从不低头,

但我们想看看最后的结局!”

芦苇这段话刚刚说完,

突然,暴风从北方呼啸而来,

夹带着冰雹骤雨雷电霹雳。

橡树抗争着——芦苇匍匐在地。

飓风咆哮,凝聚起千钧之力,

把顶天立地的橡树连根拔起。

歌手

有一家主人请街坊吃饭,

可是心眼儿里却另有打算:

他呀,是个歌迷,

想叫邻居欣赏他的歌手表演。

小伙子们唱起歌来:

你声音低,他调门儿尖,

第三个扯着嗓子喊。

客人的耳朵嗡嗡响,

顿时头晕眩。

吃惊的客人开口说:

“我的天!

让人欣赏哪一点?

你的这支合唱队,

声音嘈杂真混乱!”

主人忙回答,口气颇自满:

“你的话不错,

他们唱得有缺点;

但是歌手们个个不喝酒,

品行端庄是模范。”


依我看,吃酒也无妨,

但该懂本行。

乌鸦和母鸡

斯摩棱斯基公爵[1]

以神机妙算应付敌人的疯狂,

为新式野蛮人布下天罗地网,

放弃莫斯科加速敌人灭亡。

莫斯科市民不分男女老幼,

一刻不敢怠慢连忙收拾行装,

瞧他们慌慌张张跑出城来,

俨然像一群蜜蜂涌出蜂房。

楼顶上的乌鸦,

望着这慌乱景象,

用嘴巴梳理着翅膀十分安详。

一只母鸡从车上向它叫嚷:

“亲家,你到底走不走呀?

听说我们的仇敌已近在身旁。”

乌鸦慢条斯理地回答母鸡: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有胆量留在这个地方。

你们这些草鸡想逃就逃吧,

反正人家不会拿乌鸦做菜烧汤。

我跟客人一定和睦相处,

说不定有机会还能沾一点光,

弄点奶酪或骨头渣儿尝一尝。

再见吧,小草鸡,

祝你们一路平安远往他乡。”

这乌鸦果真留了下来,

不过,沾光的念头成了梦想。

当斯摩棱斯基公爵

以饥饿严惩敌寇的时候,

乌鸦倒真被敌寇抓住做了菜汤。


人们如意谋算也像这样盲目,

自以为亦步亦趋追随着幸福,

到头来看看结果却事与愿违,

正好比汤里的乌鸦在火上煮。

小匣子

有些事很简单,

看一眼就会干,

可是我们常常发现:

就为这些小事,

耗费了许多精力和时间。

工匠送给某人一个匣子,

匣子光彩耀目装潢美丽;

人们对它都很赞赏,

这时来了一位聪明的技师。

瞧瞧匣子,技师说道:

“匣子没安锁,一定有机密,

我来弄开它,大概很容易。

诸位请不要暗自发笑,

找到机密,给你们打开匣子,

对于力学常识敝人略知一二。”

技师开始摆弄小匣子,

擎在手上左右转动瞅个仔细,

捺捺把手,摸摸铜钉,

皱着眉头,用心考虑。

有些人看着他摇头晃脑,

有些人偷偷发笑窃窃私语。

耳朵里只听见嘁嘁喳喳:

“不在这儿!

不是这样;不在那里!”

技师越来越焦急,

汗流浃背想不出好主意,

到末了自己泄了气,

猜不透怎样打开匣子这个谜。

其实打开这匣子轻而易举。

青蛙和黄牛

看见草地上一头黄牛,

青蛙心里分外嫉妒,

它想跟黄牛比比谁高谁胖,

就挺肚子鼓腮气喘呼呼。

“你看看,蛤蟆,

我跟它是不是一样高大?”

蛤蟆回答:

“不!差得远哪,亲家!”

“瞧!我现在肚皮又圆又胀,

像不像?我是不是显得更胖?”

“好像……好像没什么两样。”

“喏,现在呢?”

“还是不像。”

呼哧呼哧喘气,喘气,

幻想家胀破了肚皮,

噗的一声——一命呜呼,

青蛙再不跟黄牛相比。


青蛙和黄牛

世上不乏类似事例:

市侩想当名扬四海的公民,

庸人梦想显赫贵族的权力,

这一切都不足为奇。

挑剔的小姐

一位该做新娘的小姐想挑选新郎;

这件事本来无可指责,

可笑的是这位小姐高傲又矫情,

她要选的新郎相貌出众还得聪明,

要有勋章、有名望,还要年轻,

(美人儿的脾气有点儿乖僻)——

尽善尽美,谁还有资格做她的丈夫?

可除了这些条件她还提出,

新郎必须爱她,还不能嫉妒吃醋。

说来稀奇,这小姐非常幸运,

求婚的人络绎不绝,像应试赶考,

名门望族的子弟纷纷前来登门。

选婿的小姐眼光挑剔心思细密:

别的姑娘觉得这些人都是百里挑一,

但是在这位小姐眼里,

求婚的人不合格,都有残疾!

哼,怎能从这些人当中挑选新郎官?

这个没有勋章,那个没有官衔;

另一个虽是官员却口袋空空没有钱;

这个眉毛太重,那个鼻翼太宽,

不是这不如意,就是那不顺眼;

挑来选去没有一个人合乎她的心愿。

求婚的人渐渐减少,就这样过了两年,

另一些人家派来了媒人,

提亲的已属于中等人品。

傲慢的美人儿说道:“多么愚蠢!

难道我能嫁给这种人?

他们简直是想入非非!

出身名门的崇拜者我都不稀罕,

莫非要我嫁给一个怪物或者笨蛋?

就好像我心急火燎急于嫁人,

其实做姑娘的生活一点也不烦闷,

白天快乐,夜晚我睡得安安稳稳;

因此我不会匆忙出嫁离开家门。”

这一批追求者随风飘散。

后来提亲的人遭到拒绝一如从前。

求婚的人日渐稀少,

又一年转眼消失,

求婚的一个也不见。

一年过去,又过了整整十二个月,

再没有一个媒人来提亲事。

傲慢的小姐终于变成了老处女。

她开始数算自己的女伴

(她很清闲,有的是数算的时间):

有的早已出嫁,有的已经定亲,

唯独她似乎成了被忘却的人。

于是忧愁悄悄潜入了美人儿的心。

你瞧,明镜提醒美人儿,

无情的光阴,

每天都窃取她的姿色

让她的容颜受损:

双腮失去红润,没了活泼眼神,

面颊上迷人的酒窝已消失不见,

似乎丢失了往日的欢快与机敏,

鬓角上还钻出了白头发两三根:

四面八方都是苦闷!

想从前,没有她晚会显得平淡;

多少倾慕者紧紧围绕在她的身边!

到如今,唉,只有打牌时,

人家才把她呼唤。

骄矜的小姐说话口吻有了改变。

理智提醒她到了赶快嫁人的时间:

从此她再也不敢那么傲慢。

尽管她对男人仍侧目而视,

但在内心深处已给予肯定。

为避免一辈子孤孤单单,

趁自己的姿色尚未完全凋零,

等到终于有一个人上门求婚,

这位小姐就满口答应:

她嫁给了一个残废,

但满心喜欢,格外高兴。

帕尔纳斯山

当众神统统被赶出希腊,

神的宅邸开始平分还俗,

有个人分到了帕尔纳斯山,

这位新主人就在山上放驴。

不晓得驴从哪里得知,

这座山上原来住过缪斯,

它们七嘴八舌说道:“有理!

我们被送到帕尔纳斯山上,

必定是世人听腻了缪斯,

叫我们在山顶唱唱歌曲。”

一头驴子高叫:

“注意!注意!

咱们大伙儿谁也不许泄气!

我来领头儿,你们跟着齐唱。

朋友们,心慌胆怯大可不必!

放声赞颂我们的驴群吧!

奏起乐来,合唱应当有力,

调门儿要盖过那九位神女!

为防止扰乱我们的团体,

咱们先立下一条规矩:

谁声音不如驴子嗓门悦耳,

不准他进入帕尔纳斯山区!”

这驴子五吹六拉一通胡诌,

竟赢得众驴子一片赞誉。

新建合唱团的诸位歌手,

于是狂吼乱叫吵闹不息,

吱吱呀呀仿佛一列车队,

转动上千个不加油的轮子。

这绝妙的演唱如何了局?

主人忍无可忍挥起了鞭子,

把驴子轰下了帕尔纳斯山——

统统关进一个驴圈里。


我无意惹得蠢人们怒气冲冲,

只想用古老箴言把人们提醒:

如果一个人头脑空空,

职位绝不会使他聪明。

神像

庙里有一尊木雕的神,

能预卜未来解答问询,

能把明智的劝诫告诉世人。

因为他的晓谕向来灵验,

所以从头到脚披挂金银,

装束华美,面前摆满供品,

香烟缭绕使人呼吸困难,

震耳欲聋是祈祷的声音,

人们对神像无不虔敬迷信。

说来奇怪,实在丢脸;

神像忽然间胡说八道,

言语颠三倒四荒谬绝伦。

无论信徒向他祈求什么,

他一张口必定撒谎骗人。

未卜先知的才能哪里去了?

人们不由得心头纳闷。

原来这泥胎腹内空空,

是祭司坐在里面解答询问。

如果里面是个聪明祭司,

神像说话就相当灵验;

如果里面坐了个笨蛋,

神像就变得蠢上加蠢。


是真是假我可不敢断言,

据说古代有类似的法官,

他们往往显得绝顶聪明,

如果私人秘书机灵干练。

矢车菊

矢车菊盛开在荒野,

忽然纷纷凋谢,

几乎半数花朵已经枯黄,

头颅低垂贴着根茎,

沮丧地等待它的死亡。

矢车菊向西风轻轻诉说:

“唉,如果天气快快晴朗,

这里的原野又洒满阳光,

也许,我还能够复活,

红太阳照耀我重新开放。”

一只甲虫在附近挖洞,

它对矢车菊说道:

“我的朋友,你真是呆头呆脑!

太阳怎么会单单为你操心,

看你怎么样生长,

看你是凋谢还是开放?

相信我吧,它没有这种工夫,

也没有这种愿望。

假如你能够像我一样飞翔,

你就会了解这个世界,

你将会看到

这里的草地、田野和庄稼,

万物的生存与繁茂全靠太阳!

温暖的阳光

让高大的橡树和雪松茁壮成长,

还让花朵艳丽出奇、馥郁芬芳;

只不过你和那些花朵

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它们华美而高贵,

你呢,不美也不香,

何苦要死乞白赖地纠缠太阳!

我断定,它不会为你放射光芒,

快不要空话连篇胡思乱想,

住嘴吧,

枯萎才是你的下场!”

然而太阳升起来了,

大自然又焕发出一派生机,

阳光洒向花草滋生的大地,

起死回生的就有那一棵——

夜晚憔悴的矢车菊。


啊,受到命运恩宠的人们,

你们身居要职地位显赫,

应该把太阳视为自己的榜样!

你们看吧:

只要阳光照射的地方,

无论小草,还是雪松,

都能得到欢乐,感受太阳的慈祥;

太阳的光辉温暖所有的心灵,

东方宝石纯洁的光芒,

因而受到万物的颂扬。

树林与火焰

结交朋友必须慎重。

有时候私利伪装成友情——

那就是一个陷阱。

现在我来讲一则寓言,

以便让真理更加显明。


冬天,小树林边有一堆火;

显然,它是过路人点燃又把它忘却。

过了一个又一个小时,火苗越来越弱,

没有新的柴火,它眼看就要熄灭。

苟延残喘的火对小树林说:

“告诉我,亲爱的树林,

你的命运怎么这样悲凄!

你身上看不见一片叶子,

赤身露体岂不冻坏了你?”

小树林对火说道:

“我不能发青吐绿枝叶繁茂,

因为冬天的积雪把我笼罩。”

“没关系!”火对小树林说,

“只要你跟我结交,我就帮助你。

作为太阳的兄弟,我不亚于它,

即便冬天也能创造出不少奇迹。

你不妨去温室打听打听,

当暴风雪肆虐的冬季,

那里依然鲜花盛开、果实累累:

所有的花木都对我表示感激!

赞美自己有失体面,

我可不想自我吹嘘,

太阳雄伟,我有相似的威力!

不管太阳怎样高傲地闪耀,

冰雪毫无损伤依然笼罩大地。

你再看我的四周,

积雪融化成了水滴,

如果你想枝叶繁茂一派翠绿,

让寒冬变成春夏两季,

那就请在你的身边,

给我一小片落脚之地!”

协商妥当:火苗进了树林,

火焰变成大火,熊熊燃烧不息:

烈焰奔腾,烧了树枝树干,

滚滚的黑烟高与云齐,

凶猛的大火吞噬了整座树林,

一切都毁了——

夏天行人歇凉的地方,

只剩下烧焦的树桩诉说悲戚。

此事不足为奇:

这就是树林与火焰交友的结局!

黄雀与刺猬

胆怯的黄雀,

喜欢独自隐居,

黎明时悄悄地哼唱歌曲,

从来不想受到别人称赞,

它唱得随心所欲!

忽然,

大海上升起了辉煌的太阳,

极其荣耀,光焰万丈!

似乎是太阳神福玻斯

给万物带来生机,照耀它们生长。

为了迎接这位神明,

茂密的森林响起了夜莺的合唱。

我的黄雀已沉默不语。

“朋友,怎么啦?

你为什么不再唱歌?”

刺猬问黄雀,口吻含着刺激,

“因为我的歌声

不配赞颂福玻斯的伟大,

我不敢用微弱的声音歌颂太阳。”

可怜的黄雀含泪回答。


我同样忧伤与惋惜,

命运没有赋予我品达[2]的才华,

不然我也会颂扬亚历山大[3]

狼和小羊

在强者面前有罪的总是弱者,

历史上此类先例不胜其多;

可如今我们并非在书写历史,

且请听一则寓言如何述说。


小羊羔热天去溪边喝水。

也是命中注定有飞来之灾,

有只饿狼在附近徘徊,

发现小羊,它猛扑过来。

但为了寻找借口装装样子,

狼厉声喝道:

“好大的胆子!

你的臭嘴敢弄浑我的饮水,

搅和得满是沙子满是污泥!

就冲你这么放肆无礼

我就该马上宰了你!”

“尊贵的狼大人请您恕罪,

斗胆奉告我是在下游喝水,

我离大人您足有一百步远,

狼和小羊

无论如何弄不脏您的饮水。

我可不敢冒犯大人的声威”

“那么说是我在撒谎?

你个孬种,实在猖狂!

记得吗?还是前年夏天,

你在这儿对我大肆诽谤。

伙计,这桩事我可一直没忘!”

“我还不满周岁哪!”小羊说。

狼叫道:“那骂我的是你大哥!”

小羊分辩说:“我没有兄长。”

狼吼道:“那准是你的爹娘!

一句话,你们的牧人、猎犬,

加上你们大大小小全体绵羊,

一个个巴不得我倒霉遭殃,

瞅空子不把我揍死也要打伤,

这种种罪责,得跟你算账!”

“哎呀呀!我有什么罪?”

“住嘴!小崽子,说也白费!

我哪有工夫数你的罪!

你的罪状现摆着一条,

因为你适合我的口味!”

刚落话音,狼把小羊拖进了丛林。

猴子

要想从仿效中获取利益,

必须动脑筋好好思考,

而不动脑子的模仿,

上帝做证,实在糟糕!

我举的例子来自遥远的地方,

见过猴子的人想必都知道,

猴子的习性特别喜欢模仿。

在非洲,有很多猴子,

其中的一群蹲在树上,

有的抓着树枝,有的攀着树干,

透过茂密的枝叶偷偷张望,

只见草地上翻跟头的猎人——

身上裹着网。

雌猴悄悄推一推她的同伴,

相互之间小声说:

“你们看,那条好汉,

连续不断的玩意儿有多新鲜:

一会儿翻跟头,

一会儿挺直腰板,

一会儿浑身缩成一团,

手脚全都看不见。

姐妹们,

我们并非百事通,

像这种把戏就是初次发现!

能学会这套玩意儿倒不赖。

看样子他已经玩了个够,

咱们马上下去,等他一走……”

猎人走了,却把网留给了猴。

猴子们说:

“干吗再浪费时间?

咱们快去试试看!”

猴子们一个个从树上下来。

为了迎接这些贵客,

地上准备的罗网很多。

它们在网里翻跟头、打滚儿,

把网裹在身上用力拉扯,

又喊又叫——极其快活!

等它们想挣脱罗网,

糟糕!

这是灭顶之灾!

窥伺的猎人见时机已到,

拿着袋子朝客人走来。

猴子们想逃跑,

可一个也没有逃脱:

它们全都被装进了麻袋。

山雀

一只山雀飞向大海,

夸口说能把大海烧开。

这消息霎时传遍四方

海底的居民感到震骇。

飞鸟成群结队,野兽冲出森林,

纷纷来看大海怎么样陷入火灾。

据说听了这街谈巷议,

垂涎酒席的好事之徒

渴望喝一顿丰盛的鱼汤,

揣着汤勺儿跑向海岸挤到前排;

即令最慷慨的富豪,

款待亲朋好友也不曾如此气派!

人群摩肩接踵,猎奇先睹为快,

个个望眼欲穿,默默注视大海,

偶尔有人低语,语气急不可待:

“瞧,快开啦!

海水马上会烧起来!”

大概不在这里:海面不见火光。

海水能否沸腾?不见波涛澎湃。

异想天开的闹剧怎样收场?

飞回老巢的山雀羞得头不敢抬。

山雀的大名虽轰动一时,

但它毕竟不能点燃大海。


本不想触犯任何人,

我还是要奉劝一句:

事情不能做到底,

切勿匆忙去吹嘘。

驴子

当朱庇特[4]

创造了各种生灵,

使它们遍布世界各地,

那时候世上就有了驴。

但不知是天神有意为之,

还是过于忙碌,

或因时间紧迫一时疏忽:

当时造的驴子很小,

就像一只松鼠。

几乎所有的动物都看不起驴,

可驴子傲慢,对谁也不服。

驴子想炫耀,但炫耀什么?

身材这么小,

出头露面都觉得耻辱。

自负的驴子去见朱庇特,

苦苦请求变成个庞然大物。

“饶了我吧,”它说,

“像这副样子我怎么过活?

处处赞扬狮子、雪豹和大象,

大大小小的动物,

口口声声总把它们颂扬;

你为什么对驴子这么残酷?

驴没有任何声望,

从来听不到一句夸奖!

如果我的身体像牛犊一样,

我会横扫狮子与雪豹的张狂,

让整个动物世界

都把我驴子传扬!”

我们的驴子

天天向朱庇特纠缠,

终于让众神之王感到厌烦,

他答应满足驴子的心愿。

从此驴子变成了硕大的畜生,

此外,它还获得了粗野的嗓音,

于是这位长耳朵大力士,

震撼了整个大森林。

“这是什么野兽?哪里来的?

想必牙齿尖利?犄角一定很多?”

野兽们议论纷纷,

都在把驴子传说。

最后的结局如何?没过一年,

谁都知道了驴子是什么东西:

它只会驮着水囊去运水,

而驴子的愚蠢已变成了谚语。


门第与官职显赫值得庆幸;

但如果心灵猥琐——

门第与官职又有何用?

猴子和眼镜

猴子上了年纪,眼神变得不济,

可是它听到过人们的只言片语:

只要弄到一副眼镜,

视力衰退就无须忧虑。

猴子买来半打眼镜,

擎在手上左摆右弄,

一会儿挂在尾巴上,

一会儿顶在头顶,

一会儿闻闻,一会儿舔舔,

颠来倒去,眼镜却不起作用。

“呸!该死!”

猴子破口大骂,

“只有傻瓜才信人们的谎话!

人们谈论眼镜存心把我欺骗,

说眼镜有用处,纯粹是扯淡!”

猴子的懊丧难以言传,

把眼镜冲着石头猛力一掼,

镜片碎了——

星散的碎屑闪着光斑。

不幸,人也往往如此:

东西再好,不懂它的价值,

无知的蠢材总爱吹毛求疵。

如果这蠢人一旦有了权势,

就连宝贝他也敢抛弃。

两只鸽子

从前有两只鸽子亲如兄弟,

谁也离不开谁,吃喝在一起;

如影随形相守相伴,

它们分享欢乐共担悲戚。

它们觉察不到光阴飞逝,

偶尔忧愁,但从不孤寂。

是啊,谁会无缘无故飞向远方

与伴侣或朋友分离?

不料,有一只鸽子想去遨游——

欲飞行万里,

亲眼看看大地的神奇,

去验证真实与传闻,

去辨别谎言与真理。

另一只鸽子含着泪水问道:

“你要飞到哪里去?

周游世界有什么好?

莫非你想和朋友分道扬镳?

你真是没有良心!

即便你对我并不依恋,

你该想一想那些猛禽、罗网,

想一想可怕的霹雳闪电,

旅途当中充满了凶险!

哪怕等到春天再飞向远方,

到那时我也就不再阻拦。

现在可吃的东西实在太少,

再说,你听,乌鸦在叫,

要知道,这可预示着灾难!

留在家里吧,好朋友!

最开心的是我们俩做伴!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想飞走;

没有你,我会非常孤单。

做梦我也会梦见罗网,

梦见鹞鹰和雷鸣闪电;

只要头顶上出现乌云,

我就会担心你的安全。

我会说:啊!我的兄弟在哪里?

它身体可好?能不能吃饱?

怎么样躲避风雨连绵?”

这一番话让另一只鸽子感动,

它既可怜兄弟,又很想飞行:

强烈的欲望妨碍了它的判断。

“别哭,兄弟!”

它安慰伙伴。

“我和你顶多离别三天。

我将一面飞行一路观看,

等我看过了世上奇观,

我就会返回来依在你的身边。

那时候我们的话题更有趣,

我将回忆每个时辰每个地点;

我把一切统统告诉你:

沿途经历、各地的风俗习惯,

或者什么地方的奇异发现。

你一边听,一边想象,

就像陪伴我绕世界飞行一般。”

话已至此,再劝也没用,

于是相互亲吻、告别,

一个留下,另一个展翅起程。

我们的旅行家飞呀飞,

突然遇到了暴雨和霹雳;

往下看,海洋似的草原一片绿。

往哪里躲避?

幸好瞥见一棵干枯的橡树,

那里可暂作栖身之地,

我们的鸽子落到树上;

然而这棵树既不挡风又不遮雨,

鸽子浑身湿透颤抖不已。

雷声渐渐平息。

刚刚闪耀阳光,

可怜而任性的鸽子又朝前方飞去。

鸽子振动翅膀,一边飞行一边张望,

它发现森林附近起伏着麦浪。

鸽子落进麦田,不料陷入了罗网!

灾难来自四面八方!

它拼命挣扎,用力冲撞,

万幸是一张旧网:终于破网而出,

只是爪子和翅膀受了点儿轻伤。

顾不得伤口,失魂落魄地飞行,

但更大的劫难降临到头顶:

凶猛的鹞鹰穷追不舍,

追得鸽子两眼发黑不辨西东!

它使出最后的力气逃避,

咳,气力不济!眼看要丧命!

凶猛的铁爪已经逼近,

宽阔的翅膀扇来阵阵冷风。

这时候偏巧空中飞来一只金雕,

奋力扑打那只鹞鹰——

猛禽成了午餐归另一只猛禽享用。

此时我们的鸽子,石头一样

疾速坠落,躲进篱笆下边,

然而它的灾难还没有完:

祸患总是跟着祸患。

有个顽童用石子儿瞄准了鸽子,

这般年龄还不懂得什么叫可怜,

嗖的一声,石头击中了倒霉蛋。

一度醉心远游的鸽子,

如今头破了腿瘸了,翅膀伤残,

它勉强挣扎飞回了家园,

所幸再没有遇到凶险。

幸运的是——等待它的是友情!

从友情之中

它得到了体贴、抚慰与喜悦;

不久便忘记了那些痛苦和不幸。


啊,一心想周游世界的人们,

你们不妨读一读这篇寓言!

不要匆匆忙忙就起程远行,

不管你们的想象多么奇幻;

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更美好,

能胜过亲人与朋友的家园。

金币

教养是否有用?

当然有用,不言自明。

但我们常常误认为——

教养就是追求豪华,

甚至是沉溺于奢靡之风。

因此须要细细甄别,

剥去人们粗俗的外壳,

不要伤害他们的善良本性,

不要损害他们的气质,

不要伤及他们的心灵,

不要让他们失去淳朴

不要徒有其表浪得虚名。

这是一条神圣的真理,

足够填充一部巨著的内容;

但严肃的说教并非人人喜欢,

那我就半是认真半开玩笑,

讲一则寓言故事给你们听。


农夫在地里捡了一枚金币,

他头脑简单像很多庄稼汉。

出土的金币锈迹斑斑。

有些人想换这枚金币,

愿意出三捧铜钱。

“等一等,”农夫盘算,

“我要想一个办法,

让他们的价钱多出一倍,

来跟我的金币交换。”

他立刻找来了

沙子、白垩和半头砖,

说干就干。

农夫使出浑身力气,

打磨那枚金币,

用砖头擦,

用沙子磨,

总而言之,擦得金币发热,

磨得金币光彩熠熠。

然而金币减轻了分量,

失去了原先的价值,

这却是农夫始料不及。

讨三个老婆的人

有个人违背教规放荡好色,

除了原配妻子又娶了两个老婆。

消息传来传去传进了王宫,

国王异常严厉,

对这种堕落行径,他决不纵容。

国王下了一道命令:

把讨三个老婆的男人

立刻押送到法庭。

国王指令法官对他严加惩处,

要让普通百姓个个惊恐,

从今往后谁也不敢重犯此类罪行。

“只要我发现对他处罚过轻,

立刻把所有法官处以绞刑!”

法官们觉得这可不是闹着玩,

一个个吓得直冒冷汗。

他们商量了三天三夜,

究竟该怎么样惩处罪犯。

惩罚的条款数以千计;

但依据他们的经验,

都难以震慑百姓使他们远离罪愆。

最后,是上帝指点了法官。

罪犯被带到法庭,当庭宣判

法官们协商一致的判决——

这个男人可拥有三个老婆。

老百姓对判决迷惑不解,

他们等待国王下令绞死法官;

但仅仅过了三天,

讨三个老婆的男子上吊而死;

这是出人意料又叫人恐惧的结果,

从那时候起那个国家,

再没有男人敢讨三个老婆。

不信神的人

古代有一个部落,

与其他部落不和,

因为这个部落的人都很残忍,

他们舞刀弄棒居然想反抗天神。

千面旗帜开道,暴乱的人群

有的拿着弓箭,有的带投石器械,

一路吼叫奔向原野。

他们的头领狂妄大胆,

为了煽动起更大的暴乱,

他大声喊叫:“上天严厉却不公道,

天神昏聩糊涂,就知道睡觉,

教训他们的时刻已经来到!”

他还说什么,他们能够从山巅,

把一块块石头抛上天,

还能把利箭射向奥林匹斯山。

奥林匹斯众神见暴徒如此放肆,

就聚在一起祈求宙斯,

求他平息骚乱显示威力;

众天神一致建议,

为震慑暴徒最好能手段神奇:

或让山洪暴发,或动用霹雳,

不然就从天降落石头雨。

宙斯说:“稍等片刻,

如果暴徒们不畏天神继续作恶,

他们必将自取其祸!”

这时候反抗天神的暴徒,

纷纷向天空抛掷石头,弯弓射箭,

但石头和箭镞从空中又落向地面,

数千歹徒死于非命,无一幸免。


不信神明必自食恶果;

你们应该清醒,人啊人!

亵渎神明的人胆大妄为,

蛊惑你们反抗众神,

雷霆的箭镞瞄准了你们,

你们毁灭的时刻已经来临!

鹰与鸡

雄鹰在云端遨游,

渴望饱览晴日风光,

在电闪雷鸣的高空,

它也自由地翱翔。

忽然 ,

鸟中之王从天而降,

落在一个草垛上。

草垛虽不是雄鹰的宝座,

但鸟王自有奇思妙想,

也许它愿赐草垛以荣光,

也许近处没有悬崖、橡树,

没有它适于休憩的地方。

鸟王的心理实难猜测,

它刚刚落足休息片刻,

又飞向另外一个草垛。

抱蛋的母鸡看到这种景象,

蓬松羽毛对伙伴说短道长:

“亲爱的,

鹰为什么备受赞扬。

难道不就凭它善于飞翔?

哈,说真的,只要乐意,

我也能在草垛当中飞它一趟。

咱们往后可别再当傻瓜,

以为鹰准比我们鸡强。

它们不多眼睛,不多翅膀。

你现在看得一清二楚,

鹰也贴着地飞,和鸡没啥两样。”

这一派胡言使雄鹰格外厌烦,

它说:“你的话确实不错,

只是说得不够周全。

鹰,偶尔飞得比鸡还低,

鸡,却永远飞不上云端!”


当你评价那些天才人物,

不要一味数落其不足之处,

要善于体察其威力和才华,

要善于区分他们不同的高度。

鹰与鸡


[1] 斯摩棱斯基公爵指代俄国1812年卫国战争的统帅库图佐夫(1745—1813)。

[2] 品达(约公元前518—约前438),古希腊抒情诗人,一译品达罗斯,擅长写赞歌与颂歌。

[3] 亚历山大,指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1777—1825)。1814年卫国战争结束,沙皇亚历山大从巴黎凯旋,许多诗人写诗赞美沙皇,为他歌功颂德,克雷洛夫不愿跟御用文人为伍,便写了这篇寓言。

[4] 朱庇特,古罗马神话中的众神之神,相当于古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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