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宏 巨人转身慢

李彦宏 巨人转身慢

“我是创始人、CEO,百度任何的好和不好,肯定归功和归罪都应该是我。”

2017年7月5日百度开发者大会后,百度市值涨至638.38亿美元,与京东拉开70多亿美元差距,保住了“BAT”战队位置。高举过头顶的人工智能大旗,为百度撑起了一块新的想象空间,而这也恰是挑战的终端。“科技界的规律就是这样的,一项技术从发明到技术成熟,就是3年到5年,5年到8年,这很正常。而一项技术成熟到商业成熟又是需要3年到5年,5年到8年,甚至长达10年这么一个时间周期。”林建辉清楚地知道,等待成熟的这段时间是最难熬的,“他有着来自资金的压力,来自技术的压力,甚至来自于公众和员工对他自己信心的问题,这就是最难的事儿。”这位曾在PC互联网最辉煌时期,为百度效力超过5年的中高层领导,希望老东家能挺过这一关。

缓增的企业收入与AI领域高投入之间的矛盾已经开始显现。2013年初百度设立深度学习实验室,成为布局人工智能的标志,当年百度在研发上的投入就比上年增加了78.2%,升至41.07亿。仅两年时间,百度在研发上的支出已攀升至100亿元以上。而百度2016年的净利润却仅为上年的三分之一,116.32亿元。

百度从2016年进入营收增长洼地,第三季度时首次出现负增长,前三季度11-13的市盈率也成为历史最低,2005年到2015年的10年间,百度市盈率在18-954之间。

状态低迷的百度却又在此时遭遇了京东,在2017年6月下旬的市值角逐中两次短兵相接。6月23日当天,市值跌至615亿美元的百度仅以6亿美元的优势领先于京东。媒体人雷建平甚至备好了京东超越百度的稿子,只等结果。而此时“BAT”战队中的阿里巴巴和腾讯市值都早已突破3000亿美元,2017年腾讯第一季度净利润144.76亿元,甚至高于百度2016年的全年净利润。

一面是京东的穷追不舍,一面又是被“AT”加速甩开的大段距离,赛道上的百度处境尴尬,看台上的唱衰之音此起彼伏。

转型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李彦宏早就知道。除去被当作第一次转型的2001年9月正式对外提供搜索服务外,百度还分别在2013年和2015年经历过从PC互联网向移动互联网和互联网+的两次转型。

“所以我们付出了什么呢?两年当中净利润从53%降到29%,我为了适应这种变化,原来百度单一的业务也变成三个独立的事业群组,移动还有新兴业务还有搜索业务,在布局线下,我一个多月之前也讲会为糯米投入两百亿……不仅仅是市场费用、运营费用的增加,在技术上也在不断加大投入,我们研发的费用增长一直是高于收入增长速度。”李彦宏曾在2015年举行的首届“互联网+零售”紫金峰会发表演讲,题目就叫作“转型的代价”。

而为应对转型中底层的技术革新,百度付出的代价又何止于此?

从开年到7月初,与百度打了10年交道的媒体人雷建平,在自己的自媒体平台发表的有关百度的稿子近70篇,除去不停放出的人工智能新动作和市值排位争夺外,便是百度内部的高层频繁调整。雷建平发现大公司的业务增长一停滞,内部冲突就开始加剧,伴随的就是高层动荡。

李彦宏妻子马东敏在2017年1月重回百度,任董事长特别助理,负责投资、人力资源和市场公关。随后,前微软全球执行副总裁陆奇空降百度,担任集团总裁和首席运营官(COO),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向李彦宏直接汇报,成了被列入百度未来10年最重要的战略方向的人工智能的掌舵者,也被李彦宏视为“变革的关键一步”。3月,陆奇挂帅由自动驾驶事业部(L4)、智能汽车事业部(L3)和车联网业务(Car Life etc.)整合成立的智能驾驶事业群组(IDG)总经理。

但接下来两个月,百度高层平地起旋风。曾带领人工智能技术团队的首席科学家吴恩达和担任无人驾驶事业部总经理的高级副总裁王劲于2017年3月宣布离职,曾任公司副总裁、百度糯米总经理的曾良因违纪被解职。四五月间,负责百度金融风控的同名副总裁王劲、百度外卖副总裁陈锦晖、百度百付宝公司总经理章政华及分管贴吧、百家号等业务的高级副总裁陆复斌纷纷出走。而首席财务官李昕晢和战略部副总裁金宇则转任百度资本合伙人。

AI像是百度押下的一场赌局,“转向AI呢,他就是想搞这种跨越式的发展了,其实风险是最大的。”曾为百度中高层的林建辉觉得迫使李彦宏下这么大注也是无路可走,“就是你已经错过了一个浪潮了,你只能在下一个浪潮去赌。你现在去追着人家做电商,追着人家做社交,追着人家做游戏,没戏了啊!”

而林建辉口中错过的浪潮,便是2012年前后兴起的移动互联网。昔日的PC霸主错失移动“入口”,当屹立潮头的机会逐渐远去时,百度的步伐开始变得慌乱。在移动端App分发平台和O2O市场已被瓜分殆尽时,百度在2013年7月以19 亿美元收购91 手机助手以及2015年将200亿砸向糯米强势入市。结果却是2014 年底,多家手机厂商与百度手机助手的预装合作到期后并不积极续约;百度2015第三季度交易服务业务运营亏损58.8 亿元,第四季度该业务则将运营利润率拉低了32 %。2015年入职的百度员工李岩连年终奖基数都没有拿到。到2017年,百度一季度的财报中已经不再出现糯米和百度外卖的数据了,而2017年8月,百度外卖将自己打包卖给了饿了么,成为昔日竞争对手旗下的全资子公司。

李彦宏也曾对媒体坦陈,因为自己对移动互联网的保守,导致错失良机,“因为我觉得网速很慢啊、手机屏幕很小啊、上网很贵啊,我都是想这些不好的东西。”智能手机的普及加速改变了受众的行为习惯,百度被迫转型。“2013、2014年这两年,我天天都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完蛋了,我是不是就被移动互联网所淘汰了。”李彦宏并未掩饰被大潮落下后的恐慌。

林建辉则认为“百度犯这个错误其实是必然的”,因为“巨人转身慢”。

巨人

2012年初的百度年会上李彦宏说百度的员工总数已经接近1.5万人,现在,百度的员工总数已超过4万人。

2012年钱壕入职时工号排到了5万多,等到2015年李岩进入百度时,工号便已是13万开头了。百度像一个极速发福的巨人,体态臃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人员的快速扩张和流动导致企业文化和团队定位等观念被冲淡,中间的组织架构也乱了套。“百度整体的方向规划就没有能够从上直接传达到下的。”钱壕曾是百度销售体系下的一个leader(领导者),感受最多的是上层调整的方向还没传达到底层,就已经又改换了其他方向。

兵不识将、将不知兵,“每一个层级的人脑子里想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所以这个人走起来一定会是曲里拐弯的。”钱壕对《人物》记者说。

林建辉觉得可能是百度急于寻求认同感。2008年左右,在人员扩张的过程中,百度从外企引进了一批管理层。李彦宏曾对媒体表示他强调管理层背景的多样性,因为能够发挥不同人的长处,大家取长补短,而不好之处便是文化价值观的难以统一。

这些“大脑袋”被林建辉视为“office政治动物”,“他们天天在那儿之乎者也写PPT”或是给老板写邮件,办事效率却在急剧下降。“早期的时候可能大家上个洗手间碰见,两三句就能解决一个问题,做一个决策。而到后来可能约个会,你一星期都约不来。”而等你约来了之后,又发现原来20分钟能开完的会,现在一小时都开不完,“你花了40分钟时间给各位大脑袋解释我们在谈论什么事情。”这与林建辉喜欢短平快的办事风格相去甚远。

2014年,前微软全球资深副总裁张亚勤转投百度任总裁。在2017年3月开幕的博鳌亚洲论坛上,张亚勤在讲到企业创新时,称中层是最大障碍,因为“中层一般都是喜欢比较保持现在”,要么说服他,要么绕过他,“我在公司里面很多时候就是要绕过中层找到真正的创新”。

百度内部中、高层间的矛盾早有激化。2015和2016年间,钱壕听说了至少三起中层和高层领导打起来的事件。“就是对于工作业绩的分配,中层觉得这个高层啥也不会,高层觉得中层不服他,就一块打到大老板那儿去了,然后大老板一拍桌子,就把两个人都开掉了。”在钱壕看来,这种事情出现一起就已经非常荒谬了。

林建辉和钱壕都觉得大量外部人员和“政治动物”的涌入,冲散了百度曾经聚合上进的文化氛围,大企业病在巨人内部滋生蔓延。“机构臃肿,人浮于事,有一群混子在那儿冲着老板的喜好去做事情,这是最可怕的。”两人都说自己是想做事的人,所以最终选择离开内部政治化越来越严重的百度。

在“政治动物”的敏锐之上,李彦宏似乎也早已察觉到了什么。2012年的内部信中李彦宏开始“呼唤狼性”,他希望淘汰掉“良好背景,流利英语,稳定的收入,信奉工作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思进取,追求个人生活的舒适才是全部”的“小资”群体,“否则我们这一艘大船就要被拖垮”。

2017年8月的百度Summer Party(夏日聚会)上 ,李彦宏再次提及百度企业文化,并用“风清气正”四个字来解读“简单可依赖”。“用户至上的理念,就是风清气正;胜则举杯相庆,败则拼死相救,就是风清气正;不唯上,是风清气正;说话不绕弯子,是风清气正;公司没有政治,是风清气正……”林建辉觉得一定是李彦宏意识到了百度内部还是“风不清、气不正”。

能够支撑员工规模大肆扩张的背后是百度在PC互联网时代的高速发展。

从2001年9月与提供搜索技术的所有门户网站决裂,正式独立对外提供搜索服务,到抗衡谷歌占领国内搜索引擎市场第一名,百度只用了3年。2004年,百度搜索引擎占市场份额33.1%,分别高于第二名雅虎中国和第三名谷歌中国2.9%和10.7%。此后百度占据的市场份额一路走高,始终保持着国内搜索引擎霸主地位。

2005年8月,百度在纳斯达克上市。互联网的试错阶段已经过去,百度上市正好成为互联网行业规模化流量变现的历史节点。林建辉在此时加入百度,带领团队争抢市场份额,“大家心气儿都很高,企业文化也很正,有一群年轻的、有冲劲儿的、聪明的人在那儿专心致志把事情做好。”林建辉告诉《人物》记者,他觉得那时的百度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带着所有的资源往前跑,“PC互联网时代最好的时间”。

在2007年接触百度时,媒体人雷建平的报道还集中在百度发布的新产品。据统计,百度在上市后的4年间,先后推出了 21 个产品线,其中有七八个产品用户量过亿。在以搜索引擎为入口的 PC 时代,大把的盈利也通过搜索引擎竞价排名纷纷滑入百度的口袋。

2010年,谷歌退出中国,搜索引擎领域唯百度一家独大,占据垄断地位。2011年3月,百度市值达到460.7亿美元,首超腾讯,成为中国互联网市值第一的公司。而后,移动互联网的兴起迫使百度在无线和O2O领域大肆布局,收购91助手和糯米等企业,人员规模也在此时翻着番儿地向上增长。

在PC的王者时代,百度把所有资源都投进搜索引擎,靠着专注和单一迅速崛起,而衰败也恰是从此开始。当企业的业务单一时,很容易成为专制体,形成“什么事儿都是大Boss说了算”的决策机制,“公司一大,就会人浮于事,这些政治动物的嗅觉就很灵敏,那我呈递给你的信息可能是经过加工的,我说的话都是你爱听的,慢慢地你就不会了解这个公司的真实情况。”林建辉觉得这个世界很有意思,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因为你的注意力不会集中在其他任何事情上,再说白一点,任何事情你都提不起兴趣。”林建辉发觉面对移动互联网时的百度,像极了之前面对数码相机时的柯达。

垄断

谷歌曾是百度在国内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2002年李彦宏布阵“闪电计划”阻击谷歌,他要求参与计划的15名成员在9个月内“让百度引擎在技术上全面与Google抗衡,部分指标还要领先Google……”并下达了“计划完成后百度的Pageview(日访问页面)要比原来多10倍,日下载数据库内容比Google多30%,页面反应速度与Google一样快,内容更新频率全面超过Google”的命令。

2002年12月,“闪电计划”大告成功。2003年,百度搜索引擎仅次于Google,居中国市场份额第二。2004年便登顶国内搜索引擎市场份额首位,一直保持领先。

互为压力的两者形成的良性竞争维持着国内互联网环境的相对稳定。

但2010年1月谷歌突然说要从中国撤离。消息蹦出来时,雷建平正在值早班,第一反应就是“跟着去买百度股票,大家都能赚不少。”果然,从1月宣布到3月正式退出,百度的股价从每股386美元一路涨至每股580美元左右,上涨逾50%,甚至超过谷歌,创下每股628.5美元历史新高。市值也在次年升至中国互联网榜首。

互联网的天平瞬间倾斜至百度一端。当时百度的盈利方式以为企业提供搜索引擎服务、网页竞价排名和广告分成为主。谷歌退出后,一些门户网站纷纷换用百度,香港大亨李嘉诚控股的TOM集团旗下中国大陆互联网子公司也改换了百度的搜索服务。

雷建平觉得,很长一段时间内百度是躺着赚钱的状态,因为百度几乎垄断了PC时代的流量入口,“每一个网站都不敢得罪百度。”就如坊间传闻“最强势的媒体就是百度”。

百度的“作恶”也从此时开始。林建辉对《人物》记者说这是商业竞争的必然,“没有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的时候,就会产生领先者的用谷歌的逻辑,就是垄断者的罪恶。”

钱壕感觉到有些部门已经开始不尊重商业基本的本质了——曾经的一个项目,后端的团队在上线过程中私自改变了客户的Logo。“我们站在营销的领域上来讲,每一个客户的Logo是绝对不能更改的。”钱壕不知道这具体是出于何种考量,但结果是不断接到客户的投诉甚至是法务函,作为一线团队的他们不得不请求客户的原谅,很多项目因此被延期,“我们本来说收了一天的钱上一天的项目,后来只能收一天的钱上一天半、上两天的项目。”

雷建平发觉百度太过纵容商业,而这也导致了此后血友吧、卖吧和魏则西事件的发生。

百度开始备受指责,李彦宏在接受《财经》杂志采访时解释“招黑”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这十几年百度搜索疏于改变,没有给用户提供一个真正创新性的新产品并带来惊喜,“我们可能相对保守了一些。”而能让百度保守着不去创新的一个重要因素是百度一直维持着利润的高速增长,“百度凤巢,占了百度90%以上的收入。”曾在百度工作并接近凤巢团队的王瑶告诉《人物》记者。

百度凤巢系统在2009年上线,是在竞价排名机制上升级的搜索引擎营销平台。2010年,百度净利润达到35.25亿,同比增长137.4%,创下历史最高。王瑶说李彦宏曾将世上生意分为两种:一种是利润高于50%以上的生意,一种则是利润很低的生意。

“你看看制造业都是利润2%、3%的生意,但是凤巢的利润有50%到60%,甚至超过60%,而且这是扣掉了研发成本和各种市场成本之后”,王瑶说,“就是说这个生意太好,以至于说你看到别的生意的时候,都觉得这个东西太苦逼,我不要做。”

钱壕觉得百度当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伟大当中,失去了一些警觉,以至于在移动互联网风起云涌时,李彦宏还在2012年的百度联盟峰会上将其形容为“漂移”,“很刺激,但是很危险。”他觉得这就像2000年左右PC互联网出现的疯狂泡沫,“公司什么钱都赚不到,但很容易拿到风险投资,很容易上市。”

移动互联网广告价值没有PC互联网大;移动互联网上的电子商务优势也不及PC;游戏的收入来源是大型的客户端游戏,而手机上只能装轻量级游戏……“所有这一切都使得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赚钱面临很大的挑战。”李彦宏在2012年的百度联盟峰会上说。

“就像柯达面对数码相机一样的反应啊,这是一个宿命的东西。当柯达在胶卷市场有绝对王者地位的时候,你看见那个数码相机你就会觉得这是啥啊,它能带胶卷吗?不能,不能我做它干啥啊。你会本能地去挑很多数码相机的问题。”林建辉认为李彦宏的反应无可指责,“一个人是很难革自己的命的。”而这也是一个企业谋取到了垄断地位之后的必然反应和结果——效率低下,不创新,大企业病,“这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啊。”林建辉说。

林建辉觉得也是对手的意外退场,使百度失去了全力奔跑的动力,“在他看来,PC互联网远远还没有结束呢,但是谁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2011年,艾媒咨询发布的数据显示,当年国内手机用户总量已达到9.3亿,且手机上网用户已超过3.9亿,DCCI互联网数据中心预测,到2013年中国手机网民将达7.20亿,手机网民将超越电脑网民。

各厂商争相抢占App 分发平台的开发,但百度则判断移动搜索会成为获取App 重要的渠道。所以,当2011年腾讯、阿里巴巴、360以及第三方平台创新的各类App分发平台上线时,百度毫无动作,直到2013年7月豪掷19 亿美元收购91 手机助手,然而大势已去。

在抢占移动互联网的入口中,百度落后了,而后包括全资收购糯米,全力挺进O2O等领域的动作,都被视为李彦宏无法掩饰的慌乱所产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钱壕记得2012年和2013年的核心工作就已经在推进移动端搜索的营收和产品覆盖了,“当时百度想了很多的方法,比如说强势在投放过程当中,必须得有一定比例的广告是消耗在移动端的。”但这并未能扭转百度在移动互联网中的颓势。

作为中国互联网市值前三的最高领导者,李彦宏无疑是睿智的,但对移动互联网浪潮所做出的决定钱壕并不理解,“百度最高的领导团体,他们的群体思索性有没有一个有效的结合,是更加注重于内部权益的竞争还是更加注重于外部的这种百度对于整个环境的竞争,我觉得是需要考虑的。”

“独裁者”

张远对李彦宏的认知是呈曲线的。

2002年的“闪电计划”,张远是其中的主力工程师之一,他在那个时候见识了李彦宏的铁腕和智慧。雷鸣曾是项目的负责人,但项目进行至半程时,因对进度和管理方式的不满意,李彦宏亲自挂帅监工。

每周要做的事情及原因都要向李彦宏汇报,而操作周期往往被硬性压缩,“那你可能说我花5天,能把这我发现的那个问题可以改掉,他说不行,2天改完。”张远和同事们被逼得近乎发疯,甚至天天住在公司,“李彦宏就说No life。”

一个工程师在压力之下掉进了自己的情绪陷阱,开会说技术方案时他各种不认同,最后被李彦宏开除。工程师们觉得自己更加不被尊重了,甚至酝酿了一次罢工。李彦宏听闻后迅速赶到公司进行安抚,并解释为什么会施加那么大压力,“就讲谷歌中文竞争是极其厉害的呀,不做好的话,公司就没有前景,互联网的这个时间是极其宝贵的,错过那个风口可能就没有了。”张远说后来证明李彦宏是对的。

罢工没有实施,“闪电计划”顺利完成,盲测时市场对百度的认同超过了谷歌,“我们都被震到了,我们自己做技术的人都不相信这一点,都认为我们不可能搜索结果比谷歌好。”张远对李彦宏突然生发了一种钦佩之感,“很崇拜”。

但2005年上市后,随着公司规模的扩大,张远对李彦宏和他的管理机制愈发反感。“有一段时间大家都很崇拜谷歌嘛,什么不作恶啊、极客范儿,又有20%的自由工作时间,很多这种东西,说得我们心痒痒的嘛。”但李彦宏觉得这种管理方式是不对的。监督、制约、流程、规则……李彦宏试图规避掉一切有可能被人情渗入的方式,与员工之间就像一场纯商业交易,我给你钱,你为我做事。“人跟人认识不认识在他看来就没有价值了,可能他还特意警惕和抵触这种事情,他要想办法去消灭这种人情。”这与张远的理念恰好相反。

张远觉得李彦宏对一切都不信任,提出的方案总会被反向质疑,部门间相互监督、争斗,“帝王之术,或者挑动群众斗群众那种感觉。”张远厌恶这种不信任的氛围,最后选择了离开。

在百度工作过的知乎网友就曾发表言论,称百度的内部竞争甚至比外部竞争还激烈。钱壕告诉《人物》记者,因为百度内部对狼性的宣传,常出现N个团队在职能和事项上的N种交叉与竞争,以寻求最终厮杀出现的最好产品和队伍。

在百度最核心的搜索领域,每天都会有不同的新产品上线,但荒谬的是“有可能这些新的产品上线连内部的人都不知道。”钱壕说只要团队得到权限就直接把产品上线了,有些产品样式只是多一个空格的差别,“这个东西已经混乱到说我们都完全没有办法通过肉眼去分辨”。钱壕无奈地发现,经常出现客户在前端搜索到了不同的样式来咨询的时候,专业的营销人员都不知道这产品叫什么名字、该怎么卖。

百度部门间对业绩的厮杀总是刀光剑影。曾经有一个营收300万的项目横跨PC和无线两个事业部,最后却差点因这笔钱到底该算到哪个事业部头上而导致项目流产。“这个钱收进来就是百度的,内部怎么分应该是内部再协调的事情,不可能说因为内部不和你去干涉到客户这边的事情。”钱壕觉得鼓励竞争是好事儿,但应该划定范围做局部厮杀,而不是全盘厮杀。

在林建辉看来,部门间对业绩的争斗包括之前出卖“血友吧”和“魏则西事件”的医疗广告风波,皆因资本市场和管理层对百度的预期过高。在未能及时意识到移动互联网对PC端流量的蚕食的情况下,想要保住盈利的高速增长,背负KPI的部门只能想尽办法捞钱。

资本市场无疑是贪婪的。林文加入百度时曾想改变百度备受诟病的广告机制,“我有能力让他们把这个广告出好、出少,甚至出的不需要这种竞价排名的样式并且公司的收入也不会下降。”后台的系统已经能够做到了,“但不是说你做到了这个事情就可以改变的,最后因为华尔街有更高的预期,他们紧接着问你另外一个问题,说那如果竞价排名仍然保持的话,收入可以涨多少?”林文无奈了。

“所以大家看到的结果是百度的收入大涨,我本来并没有期望百度的收入涨那么快,在2010年到2011年之间,百度的收入超了华尔街预期可能有30%,其实你并不需要超那么多,你超5%华尔街也很开心,并且你还能让一些不太好的广告下架,但是资本者是更贪婪的。他知道你是30%,他不会接受5%的。”林文对《人物》记者说。

屹立于百度4万员工之巅的李彦宏成了世人眼中急功近利的商人。李彦宏曾这样说明自己和百度的关系:“我是创始人、CEO,百度任何的好和不好,肯定归功和归罪都应该是我。”

曾经一起创办百度的“七剑客”纷纷离开,CFO王湛生意外离世后,一直到陆奇和妻子马东敏进驻前的这段时间,李彦宏都像是百度孤独的君主。雷建平曾说起行内的一句玩笑话:阿里巴巴是马云和他的三十几位合伙人一起战斗,腾讯是马化腾和张志东这样为公司建言献策的合伙人一起战斗,而百度,是李彦宏跟他4万员工一起战斗。

陆奇的到来和马东敏的回归曾一度被看作是李彦宏的“放权”之举,同样是公司老板的林建辉不这么认为:“他放不了,这是他的天然职责所在。老板缺位,这公司能做成吗?”

“任何一个企业家都是独裁者。”林建辉在桌子对面看着《人物》记者,“大企业、小企业都是独裁者,Boss不说了算,谁说了算?不可能,这个东西没有错。”他觉得李彦宏还不够狠,“他应该再独裁一些,把那些扯淡的、不赚钱的、没有前途的业务砍掉,把那些傻子都赶走。”

百度在移动互联网上做了保守的决策,这使李彦宏对自己多年的理念产生了怀疑: “我们也许不应该那么实用主义,也许应该加入一些理想主义的色彩,这样大家才会更喜欢你。”

现在百度把赌注全部押到了人工智能上,这次的李彦宏没有保守。除去对形势的判断外,还因为他自己对人工智能的兴趣,这是他从大学时代就喜欢的东西。

钱壕常听同事说起,2011年以前大家还能经常在百度大厦看到李彦宏,但2012到2015年间很难看到他出现在公司。“他都去搞一些前端的科学技术啊,前端的科研的方向了。”而2016年百度经历“水逆”的这一年,“很多同学早上起来去大厦吃早饭就会看到Robin(李彦宏英文名)7点多就开始到了。很多人就开始刷朋友圈说早上起来碰到Robin。”钱壕和同事们感觉到李彦宏自己的慌张和频繁出面,“他还是想做那个力挽狂澜的个人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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