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民安

本雅明是二十世纪最为独特的文人之一。他的特征如此之突出,以至于很难找到一个类似的形象。他是一个既无可替代也难以模仿的人物。他去世了70多年,可是人们对他的兴趣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对于许多重要的思想家而言,人们会集中一段时间将他进行消化、吸收,一旦重要的思想被耗尽之后,这个思想家也就枯竭了,就存放到思想的博物馆中。或许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历史的狡黠诡计才将他从坟墓中请出来,让他面对历史再度发言。今天,在一个一切都通货膨胀的时代,许多思想家从流行到被遗忘只有短短数年的时间,但是,像本雅明这样的思想者如此之久地引起注目确实非常少见。

这既跟他的深邃有关,也跟他的风格有关。本雅明并没有什么长篇大论(他为了申请教授资格而被迫以“著作”的形式写了一部书,很不幸这个论文让所有的评委无法理解而导致了申请的失败),他的许多思考都藏在它的那些短小论文之中。这些论文涉及了许多重要的主题。事实上,人们不是对本雅明的书,而是对他的各种长短不一的“文章”进行了广泛的讨论。或者说,他的单篇文章激发的反响犹如一本重要著作所引发的效应。他的文章甚少重复,他常常是用一篇文章来讨论和解决一个问题。事实上,他关于历史、语言、暴力和律法、翻译、救赎神学、作者、技术复制、故事和小说、记忆、商品、忧郁、摄影和电影、新闻和戏剧都市等等主题的讨论,都以论文的形式而成为经典之作,并在今天主宰着人们在相关论题上的讨论。

他的这些论文之所以不断地引起关注和解读,一方面是因为这些问题在今天越来越显示出它的迫切性。本雅明在这些问题刚成为种子的时候就以敏感的方式触及到了它。他不仅开拓了一些在今天看来非常重要的话题,而且他对现代生活的变化,对现代的各种“新”的特征异常地敏感,以至于他在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远远地走在同代人的前列。但是,他却成为了今天的我们的同代人,他似乎作为我们的一个同时代人在讲话,他的讲话不仅是预见性的和开拓性的,而且,他还有一种独树一帜的思考方式和讲话方式。

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本雅明开创了一种特殊的写作方式,一种不同于所有传统的思想写作方式。他像诗篇一样的思想写作,在严谨而刻板的德国传统中尤其显得另类。他将优雅的语言和深邃的思想巧妙地糅合在一起,他故意地不推论,他不怎么受逻辑的摆布。他没有明确、直接而清晰地说出一切,或者说,他的想法总是以一种迂回的方式表达,他有许多形象的勾勒和情绪的抒发,他喜欢在行文中出现各种岔道,喜欢在行文中不时地逗留。他甚至喜欢借用别人的说法。他总是处在揭示的过程中,从不同的方面来揭示,尽可能充分地揭示事物的多样形态,而不是匆忙地给对象下一个确切的结论。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从他的作品中不断地往外溢出。为此,他不得不经常地采取片段式的写作,他让他的文本充满着空间感,这些作品仿佛是由一堆意象并置的,而不是以一种成串的念珠贯穿在一起的。而这一切使得人们难以在他的作品中找到一个确定的最后结论。这或许因为他对一切的定论充满怀疑,同时,也或许因为所有的结论本身都充满着不可靠性,也或许是因为他从来不相信事物只有一个固定的意义或者结局。这样的结果是,人们无法彻底地耗尽他的作品。但是,他又不是那种完全将读者拒之门外的人,他的文章甚至充满着各种可见的甜蜜的诱惑,就像一间神秘的房间里有各种各样的细小窗口一样,它们有太多的启示。它们还有一种令人着迷的优雅。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即将抽象的思想赋予一种可见的形象。在说着这些复杂的理念的时候,他可以写出各种各样美妙绝伦的句子。所有这些,都引诱着人们去反复地咀嚼。

本雅明是无从替代的,用他说波德莱尔的方式是,他是被无数颗星星包围着的一颗孤星。他生活在他的时代,但是,他从来没有进入那个时代的主流;他是他的时代的产物,但他也是这个时代的陌生人,是这个时代的异己者,是这个时代的多余人。他总是冷眼旁观他的时代,和他的时代格格不入。这是他的形象,也是他晚年笔下的flâneur(游荡者)的形象。上官燕的这本书,正是将本雅明和这个flâneur结合在一起。游荡者就是本雅明的夫子自道。上官燕在这本书中抓住的就是这一点。这或许是理解本雅明的一个绝佳途径。Flâneur的犹豫不决,他对人群的拒绝,他对各种细小事物的兴趣,他对未来的惶恐,他踌躇的历史脚步和回望的敏感目光,最终,他对现代这样一个大废墟的洞察和揭示,在这本书中都得到了细致、详尽和引人入胜的论述。在上官燕看来,这是flâneur的形象,这难道不是本雅明的形象?在某种意义上,理解了flâneur,就理解了本雅明。犹如本雅明所提到的爱伦·坡的侦探一样,这本书的作者也像一个侦探,她深入到本雅明著作的细枝末节,将本雅明的那些散文进行了仔细的爬梳,将拼贴式的flâneur的形象全力以赴地进行了重组,并且将它置放在一个更加宽宏的历史大背景下——既是本雅明的整个学术背景,也是本雅明所置身的时代背景——从而更清晰而周全地画出了这个久负盛名但又是模糊不清的游荡者形象。Flâneur的意义在这本书中和盘托出。这本生动、流畅而有趣的著作,必定会在汉语学界中为flâneur的形象的描绘奠定一个重要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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