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乾隆時文學大概


三、 乾隆時文學大概

述袁枚 述桐城、陽湖兩派之産生

乾隆所尚與康熙不同。康熙音韻、數理各究其妙,以爲受明末遺老之薰陶可,以爲開清代學術之先路亦可,乾隆則專尚華辭,獨喜賦頌。使非鴻博之科猶存影響、《四庫》之輯可振學風,恐清代之文學至此已摇落無存矣。然應運而起者,已爲袁子才等。

子才先生,少壯多才,中年致仕,逍遥山水,主盟東南蓋五十年。當世識與不識,皆稱爲“才子”。其爲文也,論者斷爲“才多手滑,放蕩不羈”。與蔣心餘、趙甌北,號爲“三家”,而蔣、趙則詩名尤盛。究其歸,子才之爲文,以驚才側豔之筆運流轉横逸之思,用輕清俊快之語化陳腐習見之典,學雖不實,文自成家。一時誹議,或因其行止不檢,放浪爲懷,以人品之故議及文品。要之,亦一代文豪也。當時文習,去清初漸遠,漸以華靡如胡天游,如吴錫麒,如洪亮吉,皆以駢文著名。以洪氏之學從朱筠遊,友戴震、王念孫、汪中,而其爲文尚好駢儷。則餘所謂“遞演之文,即自西漢化爲東漢,東漢化爲漢魏”之例也,餘之先舉袁氏者,舉其甚者以概其餘耳。(袁枚,字簡齋,浙江錢塘人。應乾隆元年鴻博,報罷。三年,舉順天鄉試。四年,成進士。著有《小倉山房詩文集》七十餘卷,詩話、尺牘、説部之屬三十餘種。洪亮吉,字君直,江蘇陽湖人,乾隆五十五年進士。著有《春秋左傳詁》二十卷,《公羊、穀梁古義》二卷,《六書轉注録》八卷,《漢魏音》四卷,《比雅》十二卷,《弟子職箋識》一卷,《傳經表》二卷,《通經表》二卷,《四史發伏》十二卷,《三國疆域志》二卷,《東晉疆域志》四卷,《十六國疆域志》十六卷,《西夏國志》十六卷,《乾隆府廳州縣圖志》五十卷,《曉讀書齋雜録》八卷,《卷施閣詩文》甲、乙集三十二卷,《更生齋詩文》甲、乙集十六卷,《詞》二卷,《外家紀聞》二卷,《伊犂日記》二卷,《天山客話》二卷,《北江詩話》六卷。胡天游,字稚威,雍正中兩舉副貢。著有《石笥山房文集》六卷。吴錫麒,字聖徵,浙江錢塘人,乾隆四十年進士。著有《有正味齋集》七十二卷。蔣士銓,字心餘,江西鉛山人,乾隆二十二年進士。著有《忠雅堂文集》十二卷,《詩集》二十七卷,《銅弦詞》二卷。趙翼,字耘松,江蘇陽湖人,乾隆二十六年進士。著有《廿二史劄記》三十六卷,《陔餘叢考》四十三卷,《甌北詩集》五十三卷,《皇朝武功紀盛》四卷,《檐曝雜記》六卷,《唐宋十家詩話》十二卷。)

由前觀之,北江之學,博通淹貫,訓詁、音韻,皆極有根柢,其於輿地之學,尤爲深邃,方之次風先生(天台齊召南),實無多讓。而其所爲文章,乃與稚威、簡齋並驅中原,則當時風尚如此,賢者亦不能不俯就其範故也。文體、文習既以次漸變,於是有薄之而不爲,有正之思復古,有矯之以立異者,派别因之分矣。所謂薄之而不爲者,戴震、段玉裁、王念孫諸人也。

震字東原,安徽休寧人。其爲學由聲音文字以求訓詁,由訓詁以尋義理。謂義理不可空憑胸臆,必求之於古經。求之古經而遺文垂絶,今古懸隔,必求之古訓。古訓明則古經明,古經明則義理明矣。義理非他,存乎典章制度者也。彼歧訓詁、義理而二之,是訓詁非以明義理,而義理不庽乎典章制度,勢必流入於異學曲説,而不自知也。其旨見如此,故其平生所治之學凡分三類:曰小學,曰測算,曰典章制度,所著述者不外三途。其《水經注》、《直隸河渠書》諸書,蓋猶其餘事也。

玉裁,字若膺,江蘇金壇人。乾隆時入京師,見東原,師事之,而專從事於小學,成《説文解字注》三十卷。王念孫序之曰“千七百年無此作矣”。及其卒也,又曰:“若膺死,天下遂無讀書人矣!”誠哉是言。段氏不獨叔重之功臣,實《説文》開山之鼻祖也。

念孫,字懷祖,江蘇高郵人,父安國,子引之,三代皆以學術名海内。王氏之學,亦宗戴氏,説無依據,不敢妄斷。其校勘之精,記誦之博,立言之確,説義之明,當世早推爲經師,後人無可誹議,人以爲惟長洲惠氏父子可以並駕耳。

此一師二弟,所成就之學,歷劫不磨,而對於並世所謂文學者,殆若無覩。求學問,有紹先啟後之功,決不争文章虚名於一日,此予所謂“薄之而不爲”者也。乾隆之際,文既日麗,麗則必靡,望溪遂以古文辭名海内。夫作文之人,不能無古今者,勢也。文章豈亦有古今可分耶?古文云者,殆自别於制藝及時下之文,故云然耳。及其敝也,義理不明,摹擬章句,聱牙佶屈以仿古,與浮豔輕佻以媚俗,同一轍也。望溪姓方氏,字靈皋,安徽桐城人。其爲文,上師韓昌黎、歐陽永叔,雅潔典贍,著有《望溪集》八卷。望溪一傳而爲劉大櫆。大櫆,字才甫,亦桐城人。望溪之文以義法爲重,才甫之文則並古人神氣、音節皆學之,著有《海峯文集》八卷。才甫一傳而爲姚鼐、吴定。鼐,字姬傳,亦桐城人。世父範與大櫆友善,命鼐受文法於大櫆。然鼐又傳經學於家庭之間,故其爲文,理深於劉氏。其論學之言曰:“説經古今自有真是非,勿徇時人之好尚,如近年海内諸賢,所持漢學與明以來講章,諸君何以大相過哉。夫漢儒之學非不佳也,而今之爲漢學乃不佳,偏徇而不論理之是非,瑣碎而不識事之大小,嘵嘵聒聒,道聽塗説,正使人厭惡耳。且讀書者欲有益於身心也,程子以記史書爲玩物喪志。若今之爲漢學者,以搜殘舉碎、人所少見者爲功,其爲玩物不彌甚耶!”又與人書曰:“秦漢以來諸儒説經者,合與離固非一途。程、朱出,多得古人精深之旨,而其生平修己立德,又實足踐行,其言爲後世所嚮慕,故元明皆以其學取士。自利禄之途開,爲其學者以爲進趨富貴而已。其言有失,奉而不敢稍違;其得,亦不知所以爲得,斯固數百年來之陋習。今世學者,乃思一切矯之,專宗漢學,以攻駁程、朱爲能,倡於一二專己好名之人,而相率而傚者,遂大爲學術之害。蓋是時漢學之習既成風尚,餖飣破碎以爲古,支離斷爛以爲博,其弊不可以藥。袁枚、紀昀,又以無實之學、輕薄之文,詆訕宋儒。於是顧、王諸先生之緒將絶,而躬行實踐如李二曲先生輩尤不多見。”故惜抱議論,欲以實在之宋學救其衰也。至專治文學之書,則所編《古文辭類纂》已盡言之。自來言古文法則者,殆莫詳於惜抱。自望溪至惜抱,凡再傳,皆桐城人,而桐城派之文成立矣。所著有《九經説》十九卷,《三傳補注》三卷,《老子章義》一卷,《莊子章義》十卷,《惜抱軒文集》十六卷,《後集》十二卷,《詩集》十卷,《書録》四卷,《法帖題跋》一卷,《筆記》十卷。自望溪至於惜抱,此予所謂“有正之思復古者”也。適或當時爲漢學者不若翁覃溪,譏宋儒爲文章者不若袁子才、紀曉嵐(曉嵐漢、宋皆有譏彈,蓋漢、宋皆無根柢故也),則桐城文章未必成派也。當是時,文學之中特出者無過於汪中。中,字容甫,江蘇江都人,其治學宗戴東原而尤善爲文。文之旨歸,既不喜浮麗之習,更不入桐城之派,堅卓典贍,下無唐宋,若《廣陵對》,若《漢上琴臺銘》,皆近世所無之絶作也。《述學》内外篇,實其平生學問文章得力之作,此予所謂“有矯之以立異”者也。自此以降,學日以頽,文日以靡,蓋盛極將衰矣。

夫文章之變遷,關於學術,久爲定例。當明之季,高談性命之學,習爲空疏下也者,惟制藝是務,亭林先生既痛懲之。然清初,漢、宋之學尚未各樹旗幟、互相攻訐,故漢、宋之學并存而不悖,且亭林亦非專以攻宋學爲事,所攻者特其末流之弊耳。而清初爲宋學者,亦復兼治訓詁,故相安而不相擾,相助而不相攻。迨及乾隆,而反唇之事日多矣。不問是非,但争學派,於是有調停其間者出焉,陽湖惲子居其人也。子居之言曰:“濂洛關閩之説,至明而變,至國朝康熙間而復。其變也多歧,其復也多仍。多歧之説,足以眩惑天下之耳目,姚江諸儒是也;多仍之説,足以束縛天下之耳目,平湖諸儒是也。二者如揭竿於市,以奔走天下之人,故自乾隆以來多憗置之。憗置之,非也;揭竿於市,亦非也。彼此之相詈,前後之相搏,益非也。夫所謂‘濂洛關閩’者,其是耶?其揆之聖人,猶有非是者耶?其變之、非之者,是非其孰多耶?知其是非矣,何以存其是去其非?”蓋子居之學,非漢非宋,而其説則調停於漢、宋之間者也。子居,名敬,少好爲駢儷之文,四十以後爲古文。苦望溪之文循循規矩,繩墨之中多所束縛,獨法老泉,以雄肆、奇突、舒暢爲歸。當時論者,謂魏禧之文氣奇,方苞之文體正,在奇、正之間者,敬也。以其異於望溪,因亦以地名名之曰“陽湖派”,著有《大雲山房集》。

清初至乾隆各家略述

自清初以及乾隆,以上所紀乃其大者,其他碩學之士尚難勝載,今略叙之如下。以聰明才辨爲先,欲恃一人之學壓服一世,辨難層出以求必勝者,蕭山毛奇齡也。

李天馥嘗謂奇齡有不可及者三:不挾書册,而下筆有千萬卷,一也;少不避人,中年在道路得怔忪疾,遇疾發,求文者在門,捫腹四應,頃刻付去無誤,二也;讀書務精覈,羣經、諸子及諸項屑事,皆極其根柢而貫其枝葉,偶一論及,輒能使漢宋儒者拄口不敢辨,三也。其爲學也好辨,辨子貢《詩傳》、申培《詩説》(二書皆明嘉靖中豐坊僞作),而成《詩傳詩説駁議》五卷,此當辨者也。閻若璩作《尚書疏證》,遂作《古文尚書冤詞》八卷以求勝。其他攻顧炎武、攻胡渭,皆並世之有名者也。而復上詆宋儒,宋儒之中所詆之最力者爲朱子,大可之學蓋如此。及其書出,而全祖望遂作《蕭山毛氏糾繆》十卷。祖望之論曰:“奇齡之才,要非流輩所易,及使其平心易氣以立言,其足以羽翼儒苑無疑。”蓋公論也。奇齡著書,經集五十餘種,文集二百三十四卷,著述之富,甲於近代,實爲難得之才。

以承先開後爲志,兄弟父子相繼治學,契而不舍,則有若鄞縣萬斯選、斯大、斯同,吴縣惠周惕、子士奇。萬氏、惠氏皆尚樸學,惟季野著述最富,尤工於文。

以史筆、文章顯於當時者,則有若鄞縣全祖望。紹衣之學服膺梨洲,所著《鮚埼亭集》五十卷,其中所載傳記、墓誌,大率皆明末遺臣,搜巖剔穴,志在表揚。蓋意欲《明史》開館編纂之日能采取之,以成信史,不徒爲鄉邦文獻之徵也。

淡於名宦,篤志文學,而爲選文先導者,則有若宜興儲欣(欣之),文謹潔明暢,實爲桐城之先驅。而選文自明茅坤以來,皆意在經義,求合時尚,去法日遠,文習日陋。儲氏之《唐宋十家選文》五十一卷出,而選政一變,上革明季之陋,下開《古文辭類纂》、《駢體文鈔》之先。儲氏文學雖無大端可載,而此事則實爲選文上一大變遷,不可不紀者也。嘗謂自漢以降,集部日多,既難遍誦,而作者一生得意之文,可以傳後,可以取法,殆亦無幾,與其泛覽,不如選讀。然選文全恃選者之見地、學力,苟一不慎,流弊無窮。蓋讀專集雖費時日,尚可深明作者之義理寄託;讀選文而選者不當,則作者之身分反因選而失矣。試舉一例,選文之祖爲《文選》,昭明究尚辭華,不喜質直,故讀《文選》者對於自戰國至六朝之文學,其感想皆覺莊重典麗,而無質樸恬逸、奇横高邁之趣。其實楚文,則屈原、宋玉之外,有莊子在。而漢以後,若諸葛忠武之《出師表》,羲之之《蘭亭序》,陶淵明之《歸去來辭》、《閒情賦》、《桃花源記》,皆千古不磨之作,後世文士所欲急於一讀者也。《文選》不之選,則選文者昭明太子故也。自梁之後,此法竟絶。唐人所選,詩集爲多。至宋,而有吕祖謙之《古文關鍵》,真德秀之《文章正宗》,謝叠山之《文章軌範》。《文章軌範》之評點,已專爲當時應試人説法,開明代陋習。明茅坤《八家文選》,雖以《文章正宗》爲根據,而專論文法,且評論亦不精確。獨儲氏此書,雖亦不及後來者之詳盡,而規模粗具,實選文家之圭臬也。選文至重,故獨詳論之如此。

績學勤苦,至老彌篤,則有若慈谿姜宸英。宸英,字西溟,以氣節文章名。當時論者,以爲侯方域肆而不醇,汪琬醇而不肆,惟宸英在醇肆之間。而詩尤著名,著有《湛園集》八卷,《葦間集》十卷(詩)。

性耽典籍,獨具史才,則有若會稽章學誠。學誠,字實齋,著有《文史通義》八卷,《校讐通義》三卷。史學特長,文非所善。實齋蓋文遜于學,學遜於識者也。

其他若毛晉、盧文弨、孫星衍、鮑廷博、黄丕烈諸人,篤好古籍,潜心讐校,多以善本之書貽諸學,蓋亦有功藝苑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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