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看着我

北京看着我

从我过去的家,走到我的初中或者高中,几乎都要穿过大半个城区,只不过方向不同。一个是一直沿河走,走在河堤的绿化带边上,那里已然是城市的外围,右转走上出城的路,拐弯处是耐火材料厂连绵的管道和烟囱,初中学校在它对面,紧紧靠着河,一条小路就可以穿进一片潮湿而稀疏的林中,教室最高被洪水淹过两层,后来索性都拆了,成了河滨公园。河对岸是后来才开发的“特区”——后来我们家也搬了过去。另一个要在河边大桥下左转,沿着些微起伏的地势往上走,来到最中心的主干道,也是唯一的一条大街,被省里评为最美街道,一路穿过人声鼎沸,途径最早的商场和超市,唯一的电影院,占据中心的菜市场、汽车站,无穷无尽的饭店和商铺,三个十字路口之后就到我的高中,再往上走就是城区的另一个尽头,另两个昔日的经济支柱铁厂和水泥厂占据那里,有更高的烟囱放出更浓的烟。我们那边的人不讲东南西北,从小没有这个概念,都按着经验走,还是后来仔细算过,这两趟路走得再慢,顶多花二十分钟。

从我以前的大学宿舍,走到教学楼、老师办公室,或者学生活动的场所,耗时也差不多。途中也有丰富的社会机能,最近的是好几间洗衣店、好几座食堂,水果店、花店、书店和修车行集成的小市场,和澡堂、医院围出一小片空地,没有特别的用途,只供单车和人流在这里相遇——几年之后这些地方竟也多有搬迁,面目全非。离开生活区后才会出现庄严一些的建筑,讲堂、广场、图书馆、教学楼、实验室……其中散落着许多便宜的打印店。走着走着人好像也精神一点,从懒散中振作起来,面对堂皇的未来。一路上人也不少,无非都是在学业和生活之间来来回回,勤快的人一天要走好几趟,并不太累,树也很多,被照顾得很好,身上挂着标牌,写着它们的学名和属种,老校长是学生物的,专门出了书讲这些。一个象牙塔里的小世界。

前者是我的家乡,后者是我的大学,那些路都是我的来路。要不是我爸的换算——因为需要在亲朋好友面前夸口,这样可以最形象地计算出我的前途——我还意识不到这几条路竟然差不多花费相同的时间。

但我总觉得是他夸张了,以前的路明明更长更远,一出门就会经过好多人的生活,甚至索性一头撞进去,人们的共识和冲突好像被拧成几股大麻绳,在街上跳啊跃啊,怎么一到北京的学校里,闷闷地走一段路,上课下课,时间就过去了。心理上的时空感,大概很难用客观标准来度量,由于情感的质量和密度,有些时间被拉得漫长,有的则稀释不见。过去那些饱满的日子放在北京,好像一口就能被吞咽下去。

现在,从我的住处乘地铁去上班,最快也要四十五分钟,即便换坐出租,也快不了多少。一上车就戴上耳机、拿起书,或者和同伴说话,时间嗖嗖,其实过得很快,甚至嫌它太快了。因为一旦到达目的地,就得面对更高的速率,会迅速得让人感到疲惫和眩晕。上学时偶尔出门,花了很长时间才以学校的方位为基准,慢慢向周边辐射,搞清楚东西南北。我记得也去过现在居住和工作的两个地方,从西往东拉出一条直线或对角线,几乎是一趟小型旅游,路途遥远的公交车上通常可以找到座位,昏天黑地大睡一觉,睡醒了完全不知身在何方,更没想到日后那会是自己的栖身之地。于是慢慢认识到北京的大,一座城市在内部所可能具备的尺度、篇幅和距离感,更让那时的我感到绝望的是,这还远远不是它的边界。

有一段时间,我以为北京的魅力就在于它的无边,贵族与乞丐,艺术家和浪荡子,似乎可以容纳一切。它的大近乎一种神秘,不仅让外来者,也让局内人获得在其中猎奇和冒险的可能。过去的生活显然无法给予这些,其他国家的大城市也未必能够给予。这种规模以及规模本身对生活的改造,的确专属于北京。它是现代都市发展历程中一个最新最极端的案例,它是它自身的目的。

后来我才逐渐清楚地意识到,包容和无视只在一线之间,庞然大物本质上无法在意太多事情。很多生命得以展开的前提,是它们足够微小,不被看见。时间很难改变这一点。

北京街上发生的许多场景会持续地吸引我的注意,比如堵车时连缀成长龙的车灯,出城时马路两边城墙一般的杨树,公共场合里无数双拥挤的鞋子和人们互相谩骂的表情,被机动车道、共享单车甚至树木所步步紧逼侵占的人行横道,胡同里几乎静止又密不透风的历史和人烟,包围在高档小区旁边的大排档和工棚,车水马龙掩映中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古宅……那种冷冽如谜的空气,通透而又暗藏玄机。在这千篇一律、讳莫如深的表面之下,该有多少无人知晓的秘密啊。

这让那种记忆的弹性和顽固显得更合理了,时间不是等距的,情感结构更不是,成为一个“北京人”,要比我预期中花费更长的时间。我偶尔想,会不会有一个目光也在北京某处看着我,观察、考验或者拣选。那目光完全不是空间性的,我很少在垂直的维度上感知这座城市,遥远的天际线和疏朗的云,佐证了这一点。原因可能还有很多,比如过早地知道北京甚至整个北方都是平原,没有我们那里的山势,这成了最初也是最终的印象,比如这里的建筑有楼层高度的限制,尽管后来也出现了大量的摩天大楼,城区里唯一可以常去攀登的高处在景山,走上去也就二十分钟顶多——时间再次相等,不到一百米的海拔,似乎就看到权力的全貌,一种由野心幻化而成的气度会猝不及防地把你慑住。

我想象中的那个目光来自远方,在一圈又一圈向外延伸的余波中,这里的人被一种“世界是平的”的决心所鼓舞,用水泥、玻璃、植被、泥土、风沙等不同材料铺成它的机理,用人工制造出年轮,无休无止地伸向远处,那目光遥远得就像是从海上来的。而北京本身是没有海的。在这种扫荡中,会有无数的冗余、琐屑、碎片、沉渣同时泛起,被波浪所打击,也打击着波浪。

就像这一辑《单读》里呈现的那样。皮村文学小组共同经历的郊区生活,西川发现的自元朝以来的历史幽灵,艺术家邱震和他那尚不存在的新娘,那些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北京的人,或者像迈克尔·麦尔这样又重回北京的外国人……那目光可曾看到所有这些“新北京人”所组成的北京?甚至在这现代世界的余波更外围,这个被技术无限扩张的世界扫出更大的半径,陈嘉映的希腊、黄灿然的香港、周嘉宁的新奥尔良、郭爽的柏林、王梆的英国,或者欧宁和盛可以的故乡、乌兹别克斯坦作家哈米德·伊斯麦洛夫的莫斯科、李静的秦国……那目光可曾在其他时间的断层或者城市的空间中,看到它们是如何引领、误导或者超越了北京?

我想象它能够看见一切,看见景观背后的核心,看见云后面的云,看见所有相同的道路和平等的命运。

撰文:吴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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