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马 第五章(3)

第二日云洲烧退大好,云老爷子便打道出谷。

走时,云洲揣着绣花鞋,与我道:“阿离,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来娶你。”

我觉得面上发烫,扭过眼望见云老爷子和外祖正双双望着我们默默含笑。

我面上更觉烫热,低头揪着衣角,讷讷道:“你、还会回来吗?”

他低声一笑,道“阿离,你放心,就算隔刀山隔火海,我也回来的。”

临上马车,他握住我的手,道:“记住我的话。”

马车在谷底的那条草青青亮的小道上缓缓动起来时,晨鸟正忙,从薄薄晨曦里啾啾叫着钻出来,又哗啦啦飞走,我骑在墙上,看着马车在谷底慢慢走远,心里面忽然间就觉得伤感起来。

我像九岁那年第一次送他离开时那样,骑在墙上,一直到至暮色落下。

外祖睡了一个午觉又睡了一个黄昏觉,觉醒踱步来将我从墙上捞下,沉沉一叹:“真是个傻丫头。”

我揪着他的袖子,道:“外祖,明年的这个时候,什么时候来?”

外祖沉思了下,认真答道:“应该是得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罢。”

“那岂不是很长?”

“不长不长,啃几碗猪腿,眯几眼觉就过去了。”

我哦了一声,垂下眼,按了按胸口,呐呐道:“我觉得心里面空空的,难受的很,大抵是要病了,病者不宜大鱼大肉,今晚恐是不能吃猪腿了。”

“非也非也,阿离尚且不知,这猪腿其实也能治病。”

我讶然:“什么病?”

外祖笑眯眯道:“还记得大诗人王陌劫的《猪腿》诗么,猪腿下南锅,春来买几只,愿君多吃些,此物治相思。”

我笃定外祖是一颗神医心荡漾了。

春去春又来,眨眼,便是又一春。

第二年山茶花开的时候,依旧是红红火火醉人眼,满谷山茶香,杨柳青翠翠儿。

第一朵山茶打苞儿时,我便欢欢喜喜爬到墙上,望向谷底那条小路。

第一天,我伸着脖子,一直等到黄昏。

但,却没等到云洲。

我从墙上下来,踩到地上,一步三回头怏怏回去。

第二天,仍然没等到。

我安慰自己,没关系,时间还早,昨天没来,今天没来,也许明天就来了。

第三天,仍然没等到。

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到第三十天,我依旧还骑在墙上,直着脖子遥望。

直到某日,谷里忽然来了一个道袍老头,住了两日后,第三日离开时与我道:“莫要等了,时候未到,是等不来的。”

彼时我正骑在墙上,闻言愣了好久,待反应过来,跳下墙想追上他问一问清楚时,却已瞧不见人。我傻乎乎站在谷底的风口,觉得眼睛里头像是裹了沙子,硌的眼窝又涩又疼。

夜里,我问外祖,我说:“外祖,你说云洲会回来吗?”

外祖道:“会的,会的。”

我迟疑道:“真的吗?”

外祖肃然道:“作为江湖上人人敬仰的神医,说谎话是可耻的。”

我垂下眼:“可是,我等了这么久了。”

外祖呵呵一笑道:“莫急莫急,还有外祖呢,外祖陪着你慢慢的等。”

慢慢的等。

我一直以为这个“慢慢”会是一天接一天,细水长流,过完一天还有下一天,望也望不到头。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外祖他其实已经老了,他也是个凡人,也会生老病死。

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外祖他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以陪着我慢慢的等下去了。

那个早晨,我打开门,看见他端端正正坐在门口花架下,微微阖着眼,面容安详又宁静。

我叫他,外祖,又叫他,外祖外祖,却怎么也等不到他回答。

就这样,来的如此的突然,毫无征兆。

我跌跌撞撞跑过去,将他扶起,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汹涌而出。

第三日,爹爹从京城赶来药师谷。给外祖下葬后,停了几日,便催我回去。

我望着开的依旧耀眼的山茶花,道:“能再等等吗?”

我等的那个人,他还没来。

我想,再等等,也许就会来了。

但是,却没有。一直到最后,山茶谢去,他依然没有回来。

他曾说:“阿离,我要娶你。”

他曾说:“阿离,你放心,就算是隔刀山隔火海,我也会回来。”

但是,却没有。

上一春过了,又一春也过了。

离开时,已是春尾,山茶已尽谢,谷中春色已去,而我始终都记得,那一春,是和上一春一样的景致,一样的燕归呢喃,池中寒鸦成双,风细水清山茶红。

只是,少了一抹青衫,一个眉目耀眼的少年。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