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根斯坦谈话录 (14)

我们沿桥而行,眺望了一下远处的湖泊,那旁边的灯光下正举行一场球赛。桥面是铁制的,全是洞。他从未看到过类似的桥。我也一样。我们沿山谷的另一边往回走,在那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就在此处他跟我讲起自己的生平。他在柏林和曼彻斯特学工程。因为哥哥的缘故对叔本华发生兴趣。到耶拿会晤弗雷格,期间电影院和灯的形象在探讨“我思故我在”(cogito,ergo sum)时首次浮现。在剑桥学习,去听罗素的课。一战后在奥地利教书。石里克从那里邀他去讨论。后来他接受邀请去会见了石里克,弗里德里希·魏茨曼(Friedrich Waismann),菲格尔,以及他认为后来成为菲格尔夫人的一位女士。接着他讲了一点约里克·斯梅希斯。斯梅希斯绝不会去谋一个教职。他太严肃了。

当我们走路的时候,他还说起他的工作方式。在某些时刻他特别迟钝,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写下了已经写下的一切。从三月份开始他就病了,自那时起他第一次能够做点什么。

我们起身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沿小路摸索着往回赶——走迷了一次,走到了峡谷里面,再走到峡谷上面的路。快走近汽车的时候,他问我是否认识摩门教徒,他们让他着迷。他们是信仰何为的绝佳例证:心醉神迷。要理解他们!有必要去理解某种特定的粗顿。一个人只有变得粗顿才能去理解。他将其比作穿着大鞋子穿过有裂缝的桥。不要提问。

后来在车里他提到狄更斯《非商旅行者》(Uncommercial Traveler)中的一章——描写狄更斯访问一艘摩门移民船,惊讶地发现一切都很干净,井然有序,与他设想的完全相反。那是对偏见的描写。我应该读一读。他也读过摩门教的历史——爱德华·迈耶(Edward Meier)。我插话说,伊凡曾希望自己变成在圣像前点燃蜡烛的肥胖女人。那是错的,显然一点儿也不像狄更斯。但这让他谈起《卡拉马佐夫兄弟》。那本书的每一个句子他必定读过不下五十次。阿廖沙变得失色,但斯麦尔佳科夫,他是深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这个角色了然于心。他是真实的。因此他说那本书不再让他感兴趣了。至于《罪与罚》,他希望能够重读。他提及那本书的细节,杀手的房子,房间,门厅,台阶,等等。但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拉斯科尔尼科夫竟然忘记了锁门。那真让人吃惊!毕竟他筹划精密。(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帕斯卡鼻子上的苍蝇。)

(先前坐在椅子上交谈的时候,他说起自己多年的教书生涯施加的负面影响多于正面影响。他将其比作弗洛伊德的讲授。讲授就像烈酒,让人迷醉。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清醒地运用这些讲授。我懂了吗?噢,是的,他们找到了教条公式。就是那样!)

我们把车开到山顶,靠近图书馆,回望了一下城市。明月当空。“如果我来设计,我绝不会创造太阳。你瞧,多美的月亮!太阳太耀眼也太灼人。”他后来说,“如果只有月亮,将无法阅读和写作。”

这是一个值得铭记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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