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红》 第二章(1)

兰花花就这样成了一个编外的游击队员。

严肃而庄重的队部院子里,好像忽然间换了一个天。队员们都看天:天还是那个天,照样蓝,深蓝深蓝的。也高,也空,辽远辽远的。有云飘过来,照样白,惨白惨白的,卷成一团,又舒展开去……可,队员们就是感觉到了什么。感觉有一股气,从地底冒出来。活泛,积极,向上蒸着腾腾热气。热气胶凝着,将周围的冷气都热化了。再细细看,天气明显转暖了,冬天的硬刀子风也渐渐变得柔和了,吹在脸上,不扎,不冰,还像一双女人的手在轻轻拂抚。队员们没事了,就老聚在一起看天,就议论,就谈各自的感受……刘泽北也感觉到了一种什么不同,是什么?又一下子说不清楚……

队部院子里拴起了绳子,绳子上搭的是兰花花洗净的被套,风一吹,呼啦啦作响。

陕北是典型的高原天气,晴天远远多于阴天。太阳总是那么高那么亮,即使有一疙瘩云飘过来,也是干云,糙糙的,不带一丝湿气。就像晒了几辈子的干棉花,松软,踩上去会一陷一个坑,却湿不了半只鞋。空气中永远飘荡着准确的燥风,吹在脸面上,像有一双粗糙的手在摩挲,沙沙沙,沙沙沙。时间长了,脸蛋就起了疔起了峁,凹凸不平,就显了老。唯有一个好处,没了潮,有衣洗出去,不要担心干不了。

兰花花洗的被子,早上拆,中午洗,一个下午就保准能干;晚上加班缝,睡觉就能盖。

队员们的训练是铆子楔铆子的。简单的“一二一”将汗水洇了又干,干了又洇。衣服上生出碱花,碱花上再堆碱花。被窝里窝起汗臭,臭上生了虱子,虱子又生虮子。队员们闲了,虱子虮子就开始猖狂。一大堆男人挤在一起,脱光了衣服消灭虱子。只听得指甲与指甲之间的噼噼啪啪,变芝麻变豆子一般,此起彼伏……窑洞里始终弥漫着老旱烟加臭汗加消灭虱子跳蚤的噼啪声和陈年男人味道。

队员脱下的衣服五花八门,一人一个样子。二牛的最典型,头上是三道道蓝的白羊肚手巾。上衣是大掩襟蓝土布衫子,蓝是用苦菜水煮的,未煮均匀,蓝一块,黑一块,经水一洗,糊麻扫道,像秋雨刚晴的天空。裤子是大裆,松开来,能装进去一头牛犊,用一条裤带扎了。裤带是红的,红,是通红,像山丹丹花一样。扎也别致,是个活结,像头上的英雄结,但,不耸,是垂的,就飘飘地垂在裆里。裆里打一个褶,像一扇门,压另一扇门。鞋是牛鼻子尖头,硬邦,粗麻绳,间空纳了,耐穿。

兰花花噔噔噔跑到刘泽北屋里:“已经是队伍了,哪儿能像赶牲灵的,五花八门,队伍上就考究个齐整,人家井岳秀的队伍都穿一色的。”

“难哪——”这是刘泽北的感慨。按道理,打仗是队伍里的头等大事。可几次的军事行动还算基本顺利,难就难在这些看似不是问题的问题,穿衣啦,吃饭啦,洗被啦。刘泽北多少次意识到这是一个亟待解决又在这个男人世界里很难解决的问题……好在洗被的问题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是问题了,可悬着的问题依然是问题。当然,悬着的问题只悬在负责人手里,队员们只知道被窝和原来的被窝不一样了,盖上去舒坦了,温润了。

“你能?”刘泽北带着疑问看兰花花。

“我见过井岳秀队伍上的衣裳,一色色,一样样,就是大小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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