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大的故事 (11)

与此相类似的,还有辜鸿铭任教北大的故事。几乎所有追忆老校长蔡元培的文章,都会提及其“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而最合适的例子,莫过于接纳辜鸿铭。此“最佳例证”,其实是蔡氏本人提供的。一九一九年三月十八日,蔡元培撰《致〈公言报〉函并答林琴南函》,逐条批驳林氏对北大提倡新思潮的攻击,最后方才亮出其兼容并包的办学主张,并举例加以说明:

例如复辟主义,民国所排斥也,本校教员中,有拖长辫而持复辟论者,以其所授为英国文学,与政治无涉,则听之。

毫无疑问,这里说的是辜鸿铭。这例子实在太精彩了,可转相传诵的结果,却产生了一种相当普遍的错觉:辜氏任教北大,乃直接得益于蔡氏之“兼容并包”。其实,辜氏进入北大,在蔡氏长校之前。冯友兰《我在北京大学当学生的时候》一文,述及一九一五年九月的开学典礼上,辜鸿铭坐在主席台上,并即席发言。而蔡元培被正式任命为北大校长,是在一九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也就是说,蔡元培改造北大的策略,是稳住阵脚,同时加聘新派人物(如陈独秀等)。蔡氏作为战略家的眼光,就体现在这不大起眼的“加聘”上。

作为大学校长,主张“兼容并包”,并非放弃选择的权利,也不等于没有倾向性。学界普遍认定,正是蔡氏主校后的所作所为,直接促成了新文化运动的诞生。乐于传诵蔡氏容纳异己之雅量者,必须同时考虑其坚持原则时的倔强与不肯通融。一个极少被史家提及的“细节”,引起我的兴趣:就在蔡氏致林纾信发表的第二年,辜鸿铭终于还是被解聘,理由是教学极不认真。蔡氏不曾因政见相左而排斥异己,这点没有说错;至于作为蔡氏“大家风范”注脚的“辜鸿铭的故事”,却不该如此截头去尾。

或许,这正是“轶事”的魅力所在:既不是凭空杜撰,也并非确凿无疑。对于史家来说,此类轶事,不能过分依赖,可也不该完全撇开。夸张一点说,正是在这些广泛流传而又无法实证的逸事中,蕴涵着老北大的“真精神”。很可能经不起考据学家的再三推敲,但既然活在一代代北大人口中,又何必追求进入“正史”?即便说者无心,传者也会有意——能在校园里扎根并生长的轶事,必定体现了北大人的价值倾向与精神追求。正是基于此立场,不想强分“真伪”与“虚实”,更不敢蔑视那些半真半假的传说。在找到更合适的解读方式之前,我宁肯“多闻阙疑”,用理解与同情的眼光,面对五彩纷纭的“老北大的故事”。

余音

一九二九年,刘半农为《北京大学卅一周年纪念刊》撰写《北大河》一文,建议在小河畔植树立碑,并预想百年校庆时,后人会感谢此“垂杨飘柳的北大河”,“无形中使北大的文学、美术,以及全校同人的精神修养上,得到不少的帮助”。“北大河”早已湮灭,百年校庆倒是即将来临。将刘君此文作为“北大旧事”的余音,但愿也能绕梁三日。

一九九六年十月八日于京西蔚秀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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