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是飞翔的马车

现在,苏格拉底给出的第二篇演讲,以其“驭手演说”而闻名,人的灵魂宛如一位驭手,驾驭着两匹马,白马高贵驯服,黑马放纵不羁。许多人把这个意象,仅仅误读成灵魂是驾驭两匹马的骑手,但事实上,我们的灵魂是这种意象的全部:黑马,白马,驭手。如果没有黑马,没有情欲冲动,我们能否克服羞涩,大胆地接近那些漂亮的吸引我们的人。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黑马骄横不羁,理应被驱逐,但若不将黑马镶嵌在我们灵魂中,我们就能够变得更好吗?这种想法,与苏格拉底现已放弃了的吕西亚斯的观点更为相似,同时,与《会饮篇》中鲍萨尼亚的观点也很相像,包萨尼亚肯定了属天的阿佛洛狄忒,排斥了属地的阿佛洛狄忒。

在驭手演说中,苏格拉底将狄俄尼索斯和吹笛女重新邀请回来——要让我们的生活达到最好,就需要将人类灵魂的三个部分——驭手,白马,黑马——进行最强大的整合。人的灵魂,苏格拉底说,就像一个驭手驾着两匹马在天上飞翔。我们这些堕天的凡人曾有羽翼,在人间,我们的浪漫生活,实际上就是对前世羽翼丰满、遨游天界的一种回忆。 我们已经失去了看到近至眼前的景象的能力。因此,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总是透过一块黑暗的玻璃在看,总处在谜一般的景象之中,仿佛在解读最难懂的甲骨文。

因此,我们坠入爱河,首当其冲的感受便是混乱,茫然无措。但同时,爱又是一场超凡脱俗的狂欢。驭手演说对此进行了解读:当我们爱上某人时,即踏上欣赏爱人之美的奇妙旅行,这种美很可能被其他人所忽视——当我们感受到所爱之人的美,这种感受激发起我们的愉悦感,而真实情形是,我们的所爱之人让我们回忆起了天界神袛般的生活。当我们爱上某人时,我们并非认为他是一个神,但我们要感激他,因为正是他,让我们回忆起神祇的模样。

按照苏格拉底所讲的故事,就算在神话世界中,当我们曾驾驭马车翱翔天空时,所看到的景象也只是稍纵即逝的。驭手试图让马以有序的方式飞行,但它们却与其他人的马匹相碰撞。真实的意象至多只会在我们眼前一闪而过。但这一闪瞬非常强大,它将在我们的灵魂中留下关于美的永久记忆。这与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不同,当我们看到所爱之人,怦然心动,手足无措时,我们并不确定该如何表达它。

所爱之人,激发了我们在前世见过的美好事物的回忆,带给我们的重见神迹的可能性。所爱之人,是我们重拾美好的载体。当我们坠入爱河时,我们其实是在找回某些藏在心底早被遗忘的东西,在描述这个意思时,柏拉图使用了跟记忆和遗忘有关的概念。现在的我们,实际上生活在持久的健忘中,坠入爱河,才能让我们回忆起曾跟神袛朝夕相处的辉煌往昔。

按照苏格拉底的言论,坠入爱河是回归记忆的重要步骤。通过感受我们所爱之人的美,我们首先记起的是,“我是谁”。所爱之人的美,以及这种美掀起的情欲波澜,几乎将我们推回到神话世界中;我们失去了世俗的自我,找回了原初的自我,羽翼丰满的更好的自我。当我们坠入爱河时,难道我们不觉得自己像是在飞吗?在对话早前,苏格拉底说过一句奇怪的话:“如果我不了解我亲爱的斐德罗,我就一定也忘了我自己是谁。”他对斐德罗的爱,是他进行自我认知的载体。如果苏格拉底不了解斐德罗,看不到斐德罗所呈现出的圣洁的美,苏格拉底就无法找回那些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节选自第七章:威尼斯的爱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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