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吟春(25)

大先生走的时候,天还没有这么凉。旧年吕氏做寿的时候,叫吟春的表嫂来家里,给大先生做了一年四季全套的衣裳,有夏天的短衫,春秋时节的长袍夹袄,入冬穿的丝绵袄。再冷的衣裳倒不用做了,因为大先生已经有了一件羊皮袄。大先生的这件皮袄用的不是糙皮,而是从刚生下两天的羔子身上剥下来的嫩皮,轻软得像丝葛,摸上去就暖手。大先生是个体面人,体面人就要有体面的衣装。这是吕氏常年挂在嘴上的话。可是这回大先生出门,却只带了一薄一厚两件夹袄。大先生说路上不太平,行装越简单越好。临走时吕氏把祖传的两只金戒指一左一右戴在了大先生的手上。吕氏什么话也没说,大先生心里却是明白的:兵荒马乱的年头,路途上要是遇见什么事,这戒指说不定就能救人一命。

得寻思着找个人去杭州给大先生送衣服了。吟春想。

手里的木桶越来越沉,她的步子也渐渐地慢了下来。其实这点重量,在平日实在算不得什么。她在娘家的时候,虽然没有下地劳作过,却也帮家里挑过水,给阿爸学校的食堂舂过米打过年糕。她明白她走不动路,是因为她的腰身肥了。腰身是一日一日渐渐地饱实起来的,她原也不觉得,可是身上的衣裳忍不住告诉她了。裤腰裹着她的肚腹,开始觉出了紧,尤其是蹲下再起身的时候。她知道现在不是年也不是节,又在乱世里,吕氏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添置新衣的。她只能找月桂婶把裤腰略微松开一两寸,勉强再穿些时日,等空闲了,路上也太平些的时候,再回趟娘家,问表嫂要几件宽松些的衣裳。表嫂生过五个娃娃,家里有一堆怀孕时穿过的旧衣裳。

吟春走上了桥头,远远的就瞧见一群蝇子,黑云似的爬在桥栏上,嘤嘤嗡嗡地聒噪着,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她知道它们叮的是那团糊在桥上的人肉。吟春憋住气,正正地看着脚下的路,眼睛不敢往那个方向斜。这团肉两天之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人早上一脚跨出门来,怎么会想到,肚子里的那碗粥,竟是他一辈子的最后一餐饭食了?听说那人的婆娘是个独眼龙,是下雨天摔在石头上戳瞎了眼睛的。家里有五个孩子,还不算肚子里怀的那一个。

畜牲啊,千刀万剐的畜牲。吟春暗暗地骂道。

吟春骂的是日本人。

突然,吟春的肚子抽了一抽,有样东西狠狠地顶了她一下。她怔了一怔,才明白是她肚子里的那团肉。那团肉长了脚也长了胆了,那团肉在隔着肚子踢她。吟春放下木桶,捂住肚子,当街站住了。

兴许,它听见了我的骂?

吟春猛然想起了那个唇边长着一颗痣,在她肚腹里种下了这团肉的男人。这些日子里,她已经很少去想那夜庙里发生的事了——她不让自己想。自从大先生说要认下这团肉起,他们就再也没有提起过那晚的事,可是她知道他没忘。大先生虽然回到床上跟她睡在一头了,但是大先生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大先生了——大先生从此和她疏隔了。偶尔和她亲热一回,他总吩咐她捻灭了油灯。他不愿意看见她的身子——那个被别人擀肥了的身子。日子久了,长了忘性,兴许就好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安慰着自己。

贱啊,她还是贱。

吟春终于拎着木桶慢慢地走过了石桥。街上依旧很静,连鸡鸣狗吠也听不见一声。家家户户都紧紧地关着门,她的鞋底在悄无人迹的路面上擦出窸窸窣窣的回音。突然嘎的一声响,倒把她吓了一跳,原来是天上的雁。雁排着队,齐齐整整悠悠然然地飞过长天,渐渐飞远了,成了天边的几粒粉尘。

雁不知乱世,雁只知天凉了是秋。就是地上的世道翻过了几个来回,雁也只晓得一路南飞。

雁比人强啊,雁不用操心地上诸般的烦恼事,雁只用认得一条回家路就好了。吟春忍不住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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